《投资关系》玉娇珑

4、深圳·夏天 202

　　2024年夏天，陈恪的冷链项目进入了最关键的阶段。收购标的交割完成之后，要做运营整合，他跟林舒的出差频率从一个月两次变成了一个月四次。有时候一周飞三个城市。
　　在所有的出差城市里，成都来的次数最多。前妻蒋薇在成都，她的公司——当年他们共同创办的那家建材流通企业——已经发展到了年营收四亿的规模。陈恪每次到成都，都会在项目行程里留半天时间，名义上是见一下儿子陈屿，实际上他会跟蒋薇碰一面，聊聊孩子的事。
　　陈屿二十六岁，在北京读完了硕士，现在成都一家互联网公司做产品经理，谈了一个女朋友，姑娘是成都本地人，做建筑设计。蒋薇对那个姑娘很满意，陈恪见过一次，印象也不错。
　　离婚十年，陈恪和蒋薇的关系经历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是"能不说话就不说话"，第二阶段是"为了孩子不得不说话"，第三阶段是"说话的时候不用想太多"。现在大概在第三阶段的前半程。
　　那天陈恪在成都处理完项目的事，约了蒋薇在太古里一家咖啡馆见面。他到的时候，蒋薇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一杯美式，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在看。
　　她比十年前老了一些，但气质没变。那种"什么事都要靠自己"的硬朗还留在她的肩膀线条里。
　　"陈屿说女朋友的父母想见你，下周末你有没有空？"蒋薇开门见山。
　　"下周末？我要看一下日程。"
　　"你看完回我。"
　　"嗯。"
　　服务员过来点单。陈恪要了一杯手冲。
　　"你那个冷链项目，听说交割完了？"蒋薇问。
　　"交割完了。"
　　"恭喜。"
　　"谢谢。"
　　对话到这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蒋薇喝了一口咖啡，忽然说："杨立辉上周又跟我提了一次去海城的事，我说我走不了。"
　　"你为什么走不了？"
　　蒋薇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一个复杂的情绪，陈恪没有完全读懂。
　　"我放不下公司，"蒋薇说，"而且我也不想去成都，我不习惯做别人的附属品。"
　　"杨立辉没有让你做附属品。"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
　　"陈恪，"蒋薇把咖啡杯放下，"你这么多年了一点没变。你觉得你能看明白所有事，但你其实只看明白你想看明白的部分。你看不明白别人心里怎么想，因为你从来不问。"
　　陈恪没有反驳。他没觉得被冒犯，反而觉得蒋薇说这话时的语气比十年前平和了很多，没有那种"你必须听我的"的压迫感。
　　"你说得对。"他说。
　　蒋薇愣了一下。"你居然会说这句话。"
　　"十年了，人总会变一点。"
　　"你变了吗？"
　　陈恪想了想。"我在学。"
　　"学什么？"
　　"学怎么问别人心里怎么想。"
　　蒋薇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笑了。那不是一个温暖的笑，而是一种"你在说你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情"的笑。但至少是笑。
　　"陈恪，你要是想学，你先问你身边的人。"她说，"你身边应该有人。"
　　陈恪没有接话。
　　回酒店的路上，他坐在车里看手机。林舒发来一份供应链整合的进度表，他点开看了看，回了一个"收到"。然后他翻到林舒的朋友圈，她最近一条是三天前发的，一张她女儿的画，画的是两只猫和一棵树，配文只有两个表情符号。
　　他忽然想给她发一条消息，说"辛苦了"，或者"早点休息"。他的手指放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最后只发了一个句号。
　　林舒秒回了一个问号。
　　他又发："没事，发错了。"
　　她没有再回。
　　那天晚上陈恪在酒店房间里坐了很久。他打开电视，调到一个财经频道，看了一会儿又关掉。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成都的夜景，忽然想起2019年林舒递给他那张纸时的样子——安静、准确、从容。
　　蒋薇说的"你身边应该有人"，指的是谁？
　　他不敢深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