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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六年前·秋天 陈恪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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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恪第一次注意到林舒,是在一个项目的尽调现场。
那是2019年秋天,他正在看一个教育资产包,六个学校分布在三个省,估值八个亿。项目方安排了一个尽调团队,林舒是其中一员。她当时还在上一家机构,负责的是运营数据的整理。
陈恪记得那天下午,项目方在会议室里准备了一份PPT,讲他们的规模增长、品牌影响力、未来扩张计划。数据很漂亮,年复合增长率28%,满座率95%以上。项目方讲了一个多小时,陈恪一直在听,没有提问。
会议结束之后,林舒走过来,递给他一张A4纸,上面手写了几行字:
"三个疑点:一、满座率按人头算还是按课时算?二、新校区现金流为正的时间点被提前了三个月;三、品牌授权收入占比逐年下降,近一年跌了7%,PPT里没解释。"
陈恪看了那张纸,又看了她一眼。
"你是哪家的?"他问。
"XX资本,投后。"
"为什么不直接在会上说?"
"你是买方,我是帮你做尽调的,我老板让我配合你。我说了,项目方会不高兴。"
"那你还告诉我?"
"因为数据对不上,我不告诉你,我心里过不去。"
陈恪把那张纸折起来放进了西装内袋。"晚上请你吃饭,你跟我说说这三个点。"
"不用了,我晚上约了人。"
那是他第一次被一个合作方的下属拒绝。他当时没有觉得被冒犯,反而觉得有点新奇。后来他让同事去查了一下林舒的背景,知道了她的资历、她的离婚、她带一个女儿。
又过了三个月,那个教育项目他最终没投,因为第三个疑点查出来之后,品牌授权收入的下滑背后是整个体系在老化。项目方最后找了一个接盘的,半年后暴雷了。
陈恪那时候已经通过猎头向林舒发出了邀约。她没有立刻答应,说想先见一次面聊聊。他们约在一家粤菜馆,两个人点了四个菜,一壶铁观音。林舒坐在他对面,把她的职业规划、能力边界、薪资期待一条一条列出来,像在做一个项目路演。
"你为什么要离开现在的地方?"陈恪问。
"因为我在那里只能做投后,不能碰决策。"
"你想碰决策?"
"我想知道做决策的人是怎么想的,我不想一直在旁边看着。"
"跟我做,前两年还是投后,但每一个项目的投资逻辑我会告诉你,你听完觉得不对可以直接说。"
"直接说到什么程度?"
"说到你觉得我不对为止。"
林舒想了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行。"
她入职那天,陈恪让行政给她安排了一间靠窗的工位。她带来的东西不多,一个笔记本电脑、一个保温杯、一小盆绿萝。她把绿萝放在窗台上,说:"这个好养。"
后来那个绿萝从一小盆长成了一长串,顺着窗台垂下来,被她用透明挂钩固定好,像一道绿色的帘子。她离职那天,什么都可以不带,唯独把那盆绿萝带走了。
这些都是后来的事。
2019年到2020年,是陈恪投资风格转型的关键期。前十年他做的是地产基金,靠周期红利赚了不少钱。但那几年政策收紧,他敏锐地意识到地产的黄金时代结束了,开始转向实体资产的收并购。冷链、物流、社区商业、医养结合,他像一台精密的扫描仪一样筛遍了市场上所有的标的。
"陈恪的眼光毒就毒在,他看的是被低估的资产,不是被追捧的资产。"这是某位LP在一次内部会上对他的评价。
林舒第一次真正参与决策,是2020年春天一个社区商业项目。标的在苏州,五万平米的社区Mall,上一任运营方因为资金链断裂甩卖。陈恪看了两次现场,第三次带着林舒一起去。
那天他们走在项目旁边的街区上,林舒一边走一边看,没有说话。回到酒店之后,她给陈恪发了一份她手写的笔记,四页纸,手写字迹工工整整,画了三个表格和一个流程图。
最后她写的结论是:"可以投,但需要先做三件事:第一,把超市租约重谈;第二,把儿童教育业态的占比从12%提高到20%;第三,招商团队必须换。"
陈恪拿着那四页纸看了两遍,然后给她打了个电话:"你明天跟我去一趟苏州,把第三件事落实。"
"我联系招商团队?"
"你谈,我在旁边听。"
那是林舒第一次独立处理一个完整的业务谈判。她谈得很慢,但很有耐心,把对方的每一条顾虑都记下来,然后一条一条回应。三个小时之后,对方松了口。
晚上吃饭的时候,陈恪说:"你今天表现不错。"
林舒说:"不是表现不错,是我做了充分的准备。"
"你这个人,"陈恪端起酒杯,"能不能接受一次夸奖?"
"能。但一个项目还没落地,没什么好夸的。"
陈恪把杯子放下,看了她一眼。他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那个项目后来成了陈恪近三年回报率最高的一个标的,IRR超过30%。项目交割那天,林舒发了一条朋友圈,只有四个字:"尘埃落定。"
陈恪点了个赞。
那是他们之间所有关系的原点:一个项目,一张表格,一次共同谈判,一个共同完成的闭环。干净、准确、不掺杂任何模糊的东西。
直到模糊的东西开始渗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