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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我真的很讨厌医院。” “狗血、下 ...


  •   我真的很讨厌医院。

      讨厌到处都是刺眼的白色,讨厌消毒水的味道,讨厌嘈杂的人群,讨厌必须要在这里等待一场避无可避的宣判。

      9岁那年,我的童年就是在这样的白色房子里结束的。

      那天,妈妈被爷爷带到了这里,身后还跟着很多人。那时候我还不懂什么叫“流产”、“打胎”,我只记得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说:

      “孩子已经被打掉了,应该就是几天前。”

      老人勃然大怒,妈妈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整个人都在颤抖,像是随时都会凋落秋叶。但狂暴的飓风却没想饶过她,无时无刻在她的周围席卷。

      “小萱,你这次太不懂事了!我们陈家现在只有这一个孙女,家业都没有人继承,要不是管家告诉我你自己去把孩子打了,我都还蒙在鼓里。”

      “你要是不心虚,为什么把孩子打了!”
      “还是说,你铁了心让我们陈家断子绝孙!”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爷爷如此疾言厉色,记忆里,他的语气一直都是不徐不慢,脸上的表情虽然有些严肃,但总是温温和和的。

      3岁时,我很挑食,爸妈没有耐心哄我,他就抱着我吃饭。读小学时我和其他小朋友相处得并不好,有人跟老师告状我欺负别人。我爸狠狠骂了我一顿,只有他相信我是在打抱不平。他带我骑马,教我念诗,他说,我们家的孩子,要能文能武。

      记忆重叠,爷爷的模样还未见沧桑,神情却判若两人。以至于他把我从身边推开,还恶狠狠说了一句“你跟你妈一样,都是孽债!”的时候,我愣住了。

      我第一次意识到,没有什么是永恒不变的。
      爱,是脆弱的。
      家,也是脆弱的。

      我得从现在开始,好好保护这个家。

      后来,那件事变成了一个死结,没有再被提起,却横在每个人心里。

      偶尔,爷爷还是会喊我去老宅小住。我表现得愈发礼貌乖巧,一次比一次更甚。但爷爷看我的眼神,始终多了两份疏离,也没有再摸着我的头说“我们绰绰是天底下最好的”了。

      爸爸妈妈也变得很奇怪,他们仍会在餐桌上对我嘘寒问暖,其余时间像两个同居的陌生人。那是一种很割裂的感觉,有时候我甚至觉得他们是两个舞台剧演员,只在我出现的时候勉强出演。

      那几年,父亲生意上的应酬越来越多,母亲一直闷闷不乐,家里冷清了起来。只有在提到我的成绩时,二人脸上才能露出一点,一点点的欣慰。

      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我变成了父亲酒局上的谈资。我开始更努力地学习,不仅仅是文化课,我还要学游泳、学攀岩、学乐器,学骑马,学一切能值得他们“炫耀”的东西。我天真地以为,只要我的“戏份”够多,我们就能一直出演幸福的一家人。那个窟窿,或许也能被补上。

      那个时候,我真的这么想的。

      我不知道的是,从我离开家的第一天起,他们的死结浮出水面,场面愈演愈烈。我偶尔从学校回家,看到的不是空无一人,就是二人一片狼藉的战场。

      那个时候我已经听说,爸爸在外面有人了。

      作为爷爷最看重的儿子,他确实很有能力,把祖辈打拼下来的产业越做越大,带动着一整个行业都吃到了红利。作为一个彻头彻尾的成功人士,这种小花边,在所有人看来都只是微不足道的“人之常情”。

      除了妈妈。

      妈妈在第一次发现爸爸出轨的时候,便一气之下打掉了肚子里的孩子,爷爷知晓后把她押到了医院,这便是我童年结束的开始。

      那一年,爸低了头也认了错,妈却始终无法真的原谅他。

      她出身于一个双职工家庭,一直热爱文学和电影,是那个年代少有的女大学生,骨子里带着傲气。虽然父母家教很严,但她还是离经叛道地选择了和爸爸自由恋爱。校园恋爱四年,毕业时候奉子成婚,二人也算突破了重重关卡,走到了一起。

      从小我就觉得我妈和别人的不一样,不爱唠叨,不爱交际,也没有那么多关于厨房的烟火气。关于她的记忆,有一幕出现得最多,也最为深刻。是她在阳光刚好的时候坐在三楼的露台上,喝一杯咖啡,或看一会儿书。

      直到后来,一切都变了,她变得神经紧绷、常常落泪,身上总带着浓重的烟味,像一朵清香的百合花突然变成了一藤布满倒刺的荆棘。
      后来我才想明白,是她接受不了那样的结局。

      风花雪月,海誓山盟,一生一世一双人,最后变成俗套狗血下三滥的八点档剧情。她只剩下一身的残枝败柳,只能在这样的生活里日复一日地苦苦挣扎,直到老去,死去。

      一个周末,我从学校回家,远远地在院子里听到了他们争吵的声音,又说到了那个未能出世的孩子。

      父亲的声音冰冷又玩味:

      “我只是在外面玩了一下,你呢!你直接杀了我儿子!”

      他最知道如何刺向她的痛处。

      “你儿子?那难道不是我儿子吗?你们父子俩怎么打算的不知道?一生出儿子,就把我和绰绰一起扫地出门!好把你在外面的贱女人接回来!”

      ......

      后面的对话,我没有再听,转身回了学校。

      顶级名校不够、文学社长不够、画展金奖也不够,看来,我得更优秀才行。

      爱,到底是要多努力才配得上的东西?

      我也不知道。

      我只能闷着头,继续往前走,我想着要早点准备出国读书的申请,常青藤或许能让他们高兴一点。只是还没等我在家里宣布这件事,换来他们的短暂出演,一切就都变了。

      父亲在一场商务酒局后心脏麻痹,当场死亡。爷爷听到消息晕了过去,也送进了医院。我得知一切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

      早上八点半接到电话,没过多久,妈就出现在了宿舍楼。她穿着一件纯白的裙子,和一件黑色的外套,看不出脸上的表情。这还是她第一次来接我,她在宿舍楼下牵住了我的手,带着我往学校大门的方向走。

      19岁那年,我又来到了最讨厌的医院。

      在停尸间看到父亲的尸体时,我觉得这真像一场真人秀。躺着的人很平静,站着的人也很平静,像是在我很小的时候,和妈妈在床边等爸爸醒来一起去游乐园的场景。

      区别是,那个男人,再也不会睁开眼了。

      爷爷昏迷了两天,母亲衣不解带的照顾。要处理爸爸的身后事,还要稳住公司的局面,懂事的本能驱使着我能分担一点就分担一点,哪怕只是拿个文件或倒一杯水这样的琐事。

      爷爷在第三天醒了。

      他的第一个指令,是让我和妈出去。

      医生委婉地说,不要让病人的情绪太过激动,妈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出了病房,下了电梯坐上车,让司机先送我回学校。

      一路上,她看着窗外一盏又一盏的路灯,一言不发。

      好像就是在那一瞬间,她把这十年间的喜怒哀乐全部抽光了,又变回了我记忆中最初的样子。

      不知为何,我却有些惴惴不安。

      这种惴惴不安,在当天深夜应验了。

      妈自杀了,就在她和父亲生活的房子里。

      鲜血流了一整个浴缸,她手里还握着二十多年前父亲送她的第一个礼物,口风琴。

      世界,急剧坍塌,就在我面前。

      我终于发出了哭号,像某种野兽的悲鸣。那声音来自我的最深深处,几乎把我撕裂开来。我把手伸进浴缸里,感觉她的身体从未如此冰冷,我疯了一样想把她拉出来,却被很多很多双手拖到了房间外面。

      我想问问她为什么不等我,想问问她,为什么留下我一个人。

      我知道没有人能给我答案了。

      我知道这段时间她很累很累,白天分开时,我还告诉她,我准备出国留学了。我说会变成更好的人,带她出国生活。我说我会一直在她身边,保护她。

      我说妈妈,现在就剩下我们两个人了,但是你不要害怕。

      可为什么,为什么,她还是毅然决然的离开。

      妈。
      如果他们爱我,只是因为我是“谈资”或者“谁的女儿”,那你呢,妈妈?
      你爱过我吗?

      一瞬间的天昏地暗,我好像醒悟了。

      妈其实早就死了,死在父亲前面,她是为着她的爱情而死的,她最后也没有选择我,或者说,她始终没有力气选择我。

      那一天,我看着生命里最亲近的两个人在生与死之间兜兜转转。最后,我又被送到了医院。

      我真的很讨厌医院。

      在这里,我总是等待宣判的那一个,总是被驱逐的那一个,总是被放弃的那一个。

      我前半生的种种大戏,好像都是在这里上演,每一场都是悲剧。现在好了,我终于失去了能失去的一切,应该再也不用来这里了。

      妈走的那年开始,我再也没有回家,因为我没有家了。

      爷爷没有和我联络,管家打过几次电话过来,大多都是问有没有生活费的。在学校里,我开始一反常态的混日子,熟悉的朋友说我性格变了很多,但也大概知道我家里出了事情,没有再多过问什么,也就慢慢疏远了。

      唯一还死拽着我不放的,只剩下文学社的学姐,林沐慕。

      她的家世不错,一直都是大大咧咧玩得开的个性,和谁都合得来的样子,当初是因为竞选社长才认识了她。我以为,我们只是那种很普通很普通普通朋友。

      但在我失去所有的那几年里,她是唯一一个陪在我身边的人。或许,因为我们的家境相仿,她了解到的细节比旁人多一些,所以对我的怜悯心也多一些(虽然我并不想这么说)。

      不过,我也必须承认,因为有她,我不至于一个人。我勉强拿到了毕业证书,也没有饿死在街头上,还画出了《何弥生》。

      这些年以来,其实我一直在享受着她漫不经心地关心,她喜欢灯红酒绿的生活,我好像也得到了一处僻静的所在。

      林沐慕经常说:“我这个人,最见不得美好的东西受苦,你看看你,大好皮囊大好青春,你得学会放过自己,你得学会享受啊。”

      可是,如果一个人的前半生总是重复上演着关于失去的悲剧叙事,她该如何继续活下去呢?

      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学会放过自己。但渐渐地,我不再习惯性地思考我这种人活着究竟还有什么意义。

      我只觉得,比起那个从云端跌入深渊的陈绰,做这个平凡废柴的向若幸也挺好的。

      只是我从来没有想过。

      有一天,我会因为她再次来到医院。

      像从前的每一次一样,在刺眼的白色天幕之下,浑身冰冷地等待诅咒一般的宣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我真的很讨厌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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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文日更,包完结! 书名是用脚取的,完结后会改! 这是小作者第一本书,有很多不足,开新文之前会抽时间精修的! 求收藏、求评论、求灌溉~会努力眼熟每一个小读者~成为小作者的原始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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