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无名炮灰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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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停了又停，百宝阁楼梯噔噔响，客人稀稀疏疏离开，大门关闭，下一次打开又是个几年。皇城内暗得见不到雪，却能听雪声。待天际微微亮起，道路上沙沙作响，那是有人在铲雪。
雪铲插在雪堆里，那人杵着雪铲擦汗。后边马车轱辘滚起，雪地里多出现两条轮印。马车来到城门，林之渔几人挪下车来，裹紧帽子衣襟御剑返程。七道剑光在天空滑过，林之渔落于后头，他缩着脖子，睫毛沾着雪。眼睛一路往下扫过去，剑下一片白，不知高低。
凌景行放慢速度靠近，道：“师兄在寻什么？”
林之渔道：“找麦田。”
林之渔按陈晏钧劫狱那天赶过来的速度，推测他们当时落在城外。可眼下一片白，连一点绿也没有。
林之渔皱皱眉头：“麦田呢？”
凌景行声音低下去：“……麦田在另一侧。”
林之渔抬眼，默默点点头。凌景行目视前方，并未对视，身子却绷紧，怕被风吹倒。
将近半个时辰，林之渔望见不远处银杏树光秃秃树枝积满雪。
落地后，林之渔如往常翻翻云道人秘籍，或者跑到别的门内听课，在替沈晏和教课。有时与陈晏钧叙叙旧，问问凌景行喜欢什么，再和周伯乐互相戏弄对方。不过青霄派每月银子多了，伙食也比往日丰富，油水盐分也足了。林之渔呼呲呼呲扒着饭，心里还蛮感谢沈晏和。多亏了沈晏和，青霄派在修仙界被戏称“穷鬼”，还流传穷的卖法器一说，报名的弟子屡次减少。
在某个平常的日子，太阳难得亮出来。林之渔眯缝着眼，四周的雪反射着阳光，整个山头亮起来。他扛着锄头来到枫树林，枝条挂着冰凌，透着寒气。林之渔埋头挖坑，时不时有融化水滴滴在头顶。他挖了半晌，将一堆剑身碎片埋上，又立个墓碑，上面写着“打败周伯乐的天下第一剑”。
他凝视了许久，最后扬发离开，去找那个天下第一剑的剑下败将。
林之渔攀上窗户，周伯乐正擦拭剑身。周伯乐见剑身上映着林之渔的脸，没等林之渔开口，头也不抬道：“没钱，不借。”
林之渔原本下巴支在窗缘，听到这话不满意“咂”了一声，他上半身爬进去。
“说啥呢？你怎么能把师兄想成这样？”
周伯乐往后躲一下，林之渔道：“哎呀，不是借钱。”
周伯乐停下手，抬眼道：“那你要借什么？”
林之渔笑嘻嘻道：“溯忆水。”
周伯乐放下剑，双臂交叉胸前审视道：“你要溯忆水作甚？”
这时，凌景行从隔壁房间出来，老远就看见窗户外，林之渔乱蹬的双腿。他笑了笑，视线顺着腿往上移。他吞咽口水，身体不知不觉靠近，还未走近几步，就听见林之渔道：“就是……想见见一个重要的人。”
“想知道他的名字，想看看他过得怎么样。”
凌景行脚步一顿，嘴角放下来。林之渔还在合十央求，但他脑子混乱，听不清了。只听见林之渔的声音，什么“重要之人”“伤口”几个词，其他一概杂乱。
慢慢的，凌景行眼前有些发黑，闻到一股焦味从自己身上散发。
或许只是朋友，或许是亲人……
想到这里，凌景行眼前恢复一丝清明，但脑海中又无数声音在吵架。
真的是亲人吗？还是……情人？
突然，有人叫他名字。
“凌景行？”
凌景行一下清醒，他抬眼一看。林之渔正拿着溯忆水，一脸担忧看着他。
林之渔歪着头，在他眼前招招手，道：“凌景行？你怎么了？”
焦味还隐隐不散，凌景行眼神躲闪，嘴唇抖了半天道：“师兄……的重要之人……是谁？”
“这个……”
林之渔嘻嘻道：“其实我连他名字都还不知道呢，他不过就是帮了我一点小忙，想感谢感谢。说实话，他的模样我也记不太清。不过，你问这个做什么？”
凌景行又抓紧道：“只是帮了忙吗？”
林之渔道：“不然嘞？你以为还有什么？”
“那没事了……”
焦味散去，凌景行喃喃道，像是在对林之渔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林之渔瞧见凌景行默默转身，扶着墙摇摇晃晃离开。他无奈笑了笑，这家伙，什么时候这么八卦。
冬天天黑的快，一下子砸下来。林之渔仰躺在床上，四周无声，只有床边炕火噼啪作响。
林之渔举着溯忆水端详，昏黄火光将他的脸刻的光影分明。他从怀里掏出白布带，这是林之渔提前从凌景行那拿过来的。他将溯忆水滴在上面，白布条绑在鼻下，一股浓香贯穿鼻间，却不刺鼻，倒像老旧物懒洋洋晒太阳的味道。林之渔踢掉鞋子，一个翻身裹进被里，就一动不动了。
梦里初现是清晨，一个老奶奶坐在沾着露水的院子里给小男孩梳头。小男孩乖乖坐在宽宽板凳上，双脚乱踢。老奶奶枯干的手指梳着头，旁边准备一条白布带。没牙的嘴念着小男孩的名字，小男孩仰着头甜甜的笑着。
林之渔盘腿坐在旁边，原来……他叫这个名字，好普通的名字。
老人手指哆嗦着，梳的很慢。林之渔撑着头看着，从小孩嘻嘻笑着到安静扣着衣袖口的小洞，小洞越扣越大，小手指像个泥鳅钻进来。
老人正绑着发，突然院外几个清脆童声再喊小孩名字，小孩立马抬起头，小腿一蹬从板凳下来。老人正扎着蝴蝶结，小孩一动，朝天辫就歪了。
小孩就这么顶着歪辫子出去玩了。
白色蝴蝶结在身后晃呀晃，林之渔就这么跟着小男孩走呀走。他看见小男孩在小溪里捉鱼，看见小男孩在学堂上瞌睡。看见小男孩玩累了跑回去喝水，小男孩妈妈见状叫住他，不允许他在跑出去疯玩。小男孩撅着嘴，脸蛋憋的通红坐在板凳上，一声不吭。下一次他学聪明了，带着小伙伴一起回家喝水。林之渔还看见小男孩跪在奶奶墓前笨拙扎辫子，扎了一遍又一遍，却总是不满意。
白色蝴蝶结就这么晃呀晃，小男孩顶着端正辫子长成少年，戴上了冠。林之渔看见少年某次在树林里遭遇妖物，少年腿软跪在地上，眼见妖物张口咬来，突然一名修士从天而降救了他，林之渔看见少年眼里冒出光。
白色蝴蝶结就这么晃呀晃，林之渔看见少年走在白玉阶梯上。蝉声肆意，不远处台阶上一个鹅黄衣少年身形晃了晃，拿着扫帚滚下去。少年冲了上去，一手解开白布带，按着鹅黄衣少年的手腕包扎，侧面留一个小蝴蝶结。
这个少年的一生很普通，跟他名字一样普通，下一秒就能忘记。林之渔却很羡慕，又很庆幸。
林之渔跟着自己。他看见自己上去维护凌景行。看见比试大会上，那个风撩发尾，笑得肆意妄为，蒙着眼睛的自己。又看见缩在地上，时不时抬眼瞄自己，装输的凌景行。
林之渔蹲下来看着，口里念叨：“怎么这么傻？”，手却伸过去，想揉揉凌景行的头。却在触碰之际，手穿了过去。林之渔手扑个空，撑在地上。
林之渔一路跟着，他看见自己和凌景行掉在山谷里。山谷四周黑的看不清一点影子，更别提什么麦田了。他又见梦境里的自己大喊，崩溃不成样子。凌景行按住自己的手，缓缓道：“这里有麦田……很美。”
当时又是深夜。林之渔恍惚看见凌景行就是一团黑影撑在地上，头往前支起，脸与自己的脸就差几厘米。然后就静静停在那里，好像是在细细地看，在记住什么。
可能当时凌景行实在没力气了。
到后面，凌景行往墙上倒去，又叫自己过来些，他说他想坐直。林之渔看见自己挪过去，凌景行的手无力攀在自己肩膀上。
突然一声鸟叫声把他拽醒，林之渔缓缓撑起，白布带扯松耷拉在脖颈，香味已经散去。林之渔原本是睡了一夜，却像是睡了一世。四肢无力，连自己是谁都有点混乱。
炕火已经熄灭，林之渔哆嗦了几下。窗外又一声鸟叫，宛转悠扬，而且不止一只。林之渔推开窗户，后面就是枫树林。外面亮的刺眼，已经在融雪，地上抽出一点绿色，几只鸟在枝条蹦跳。
林之渔又看了一会，窗外的鸟又叫了一声。
这时挥剑破风声响起。林之渔循声一看，右边树林重重中，多出一个蓝色身影正练剑，一个剑风挥出，附近树枝上的冰凌咔哒掉落下来。
那人正是凌景行。
林之渔趴在窗沿上，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双惺忪眼睛。另一只手拿下脖颈上的白布带，垂在窗下。一阵风吹过，手臂随着白布带轻轻晃动。
凌景行正斩着冰凌，却不让树枝断掉。剑风狠是狠，却不够灵活，好几断树枝掉下来。
林之渔臂弯外的眼睛游动，正与凌景行对上视线。挂在窗下的手一松，白布带随着风飘向凌景行。凌景行正做着动作，顺势用剑将白布带一掏，稳稳接住。
凌景行停下来，咬住一头，另一头缠上右手腕。系好蝴蝶结后，他朝林之渔展示，脸上露出难得属于少年阳光笑容。
林之渔眼睛眯了眯，这时刚好天晴。
凌景行继续在树下练剑。树叶抽出绿芽，长成新叶，又缓缓转黄，剑风越来越灵活，几次劈下都能绕开缝隙没有掉下来，最后在冷风中掉下，被雪盖住。
林之渔数着这一年的日子，凌景行的剑术越来越熟练，灵力越来越强。他这才意识到，凌景行的修为已经远远超于原文同一时期的凌景行了。林之渔一旁直转圈，并不是因为欣慰或者开心，相反心里在跪下求求凌景行别在修炼了。
因为原本需要一个月的副本，被凌景行用不到一周的时间解决了。
而剩下的时间里，多出了许多林之渔看都没看过的新副本，连陈晏钧也说没辙没见过不知道，随机应变吧。
也就是说，林之渔手里的剧本成了废纸。
这多出来的妖魔鬼怪沈晏和肯定是招架不住。面对未知的恐惧，两人一拍即合，冰释前嫌，双手握住嘿嘿笑着。
在一次追黑藤妖时，几人被围困在荆棘林里。黑色荆棘弯弯绕绕围成一圈，看得眼睛缭乱，唯一的出口就是西边，却被黑雾挡住。
由于凌景行一直黏着林之渔，沈晏和尽量将两人分工分的远一些。两人一个负责东边，一个负责西边。沈晏和朝西边的林之渔使使眼色，林之渔捂住口鼻，猛地跳进黑雾。
林之渔的尖叫声从黑雾里破出来。
凌景行这才反应过来，他不顾一切冲进黑雾里将林之渔带出来。林之渔埋在凌景行怀里，脸色虚弱嘴唇发黑。
沈晏和趁机对凌景行假装心疼道：“你师兄气脉只是堵住了，并无大碍。你且留在这里帮忙疏通，其它人跟随我继续追拿妖物。”
林之渔偷偷抬头，对视上沈晏和后闭上眼，身体如一滩水滑在凌景行怀里。凌景行见状，一咬牙放下林之渔，一手抽出未然剑便跳进黑雾里。
一边大喊：“你竟敢伤我师兄！找死！”
沈晏和见势不妙扯住凌景行的衣角，手指差点脱臼。黑雾里传来妖物惨叫声，还有凌景行喊杀的声音。林之渔头缓缓侧在黑雾方向，睁开一条缝。黑雾已经散去，附近荆棘林也消失，凌景行杵着剑大口喘气，脸上点点绿色的汁水，而那剑正插着一团绿色的糊物。
林之渔默默闭上了眼。
一周的副本一天不到就这么没了……
没了……
林之渔回去后，没少受沈晏和的扇子暴击额头。林之渔实在没得办法，他进入枫树林，却见凌景行背对着，蹲在树根旁边，肩膀一耸一耸，在鼓弄什么，未然剑也放在脚边。
林之渔躲在树后，心里松一口气。只要凌景行没有练剑，鼓弄什么都好。他气还未松完，却见一只乌鸦扑哧扑哧从凌景行怀里飞出去，顿时呼吸凝住。
这不就是凌景行黑化后，由魔气练化，用来攻击人的乌鸦吗？
那乌鸦停在凌景行头顶树枝上，羽毛黑得发亮，一双红眼滴溜溜地转着，在巡视领地。不久，一只又一只乌鸦扑哧而出，挤在同一根树枝上排成一排，几只红眼一个接一个的眨。
林之渔呼吸一紧，往后退了几步，“咔嚓”一声，他踩中树枝。一排红珠子本是不规律的左右上下扫动，突然一下子瞄准林之渔。凌景行肩膀停住，他没有拿起旁边的未然剑，倏然转身，对着林之渔明媚地笑着。
“师兄！”
凌景行笑的见牙不见眼，还招招手，活脱脱一只摇尾的小狗。林之渔抚着胸口，按住刚跳出来的心脏，走过去强镇轻松道：“你在干嘛呢？”
凌景行起身，伸出左手腕。全是一排排刀痕，长短不一，深的口子还在流血，浅的已经结痂了，林之渔忍不住皱眉，替凌景行感到疼。身后的乌鸦恢复正常，摇头晃脑，从这树枝蹦到另一个树枝上，时不时叫唤几声，好像愉悦的很。
凌景行道：“师兄，我发现我的血液可以幻化成乌鸦。”
他按住手腕，又松开。一只乌鸦就出现了，凌景行把它举在林之渔面前，道：“师兄，你看。”
乌鸦嘶哑几声，红珠子盯在林之渔脸上。林之渔被看得发毛，躲了一下，那红珠子就跟着移动。
还好香囊内的香料和符纸锁住魔气气味，也没人能猜出乌鸦是一团魔气。
他努力收回视线，又落在凌景行手腕上，抬眼道：“别想蒙混过关，走，回去擦药。”
凌景行放下手臂，乌鸦扑哧翅膀飞去同类那。
两人坐在桌上，药膏上面摆着。林之渔埋头细细擦着，就像那天晚上一样，不同的是，凌景行不再是容易红着眼的小男孩了。林之渔拍拍手对着凌景行道：“还疼吗？”
凌景行转动手腕，道：“师兄，已经不疼。”
两人面对面着，林之渔叹气道：“你呀你，这么拼命做什么？”
“修炼也是，历练也是。师尊还没上，你就先上了。”
“要是把身体搞垮，命交出去可不值。到时候你图什么？”
凌景行缓缓道：“师兄你不懂，因为我想要一个东西，可能我实力不够，得不到。”他盯着林之渔，眼神婆娑，像是林之渔抢了他的东西般，“我实在是太想要了，尽管这么做不对。要是我变强大了，即使是错的，但我也得到了。”
林之渔被看得心慌，听到这话感觉后背有风吹过。
凌景行想干什么？什么是他想要但又是错的？
林之渔脑子炸出一个猜测，凌景行想毁灭世界……！
他立马跳起来，撞到桌角。
“这可不行！”
虽然凌景行憋出一句“好”，但林之渔看出凌景行满眼的不情愿，他就这么忧心忡忡过了这一年。自从凌景行养了乌鸦，林之渔走在哪里都能遇上几只，不过浑身不自在的窥视感少了许多。在林之渔拼命积攒幸福值时，枫树林重新抽出绿芽，终于，系统播报。
【恭喜宿主到达最后一个副本，灵山村。通关后就是宿主期待已久的魔族血脉暴露，请宿主敬请期待。】
【当前凌景行黑化值78.3%，幸福值82.6%，请宿主加油！】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无名炮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