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人》拂风葬月

5、仓皇辞雪，枯木逢春 无

　　除夕深夜的清吧内只散落着寥寥几位客人，江梓悠怀抱着吉他低声吟唱。她晚入学一年，成年得更早，便来这里做驻唱，赚取学费与日常开销。生得一副疏离容貌，嗓音又带着独有的磁性，因此人气向来不错，足够支撑自己的生活。
　　今夜却是难得客流稀少的一晚，她也比平日松弛几分，指尖轻轻拨弄琴弦，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台下。她本也该是万家灯火里的一抹暖意，可外头的街道沉在浓重的黑暗里，仿佛怎么走都望不到归途。于是她选择留下来，打算熬到凌晨两点打烊再动身。到那时，满城灯火大抵尽数熄灭，她暗自想，倘若所有光亮都归于沉寂，自家那扇漆黑的窗，或许就不会显得那般突兀寒凉。
　　此刻还逗留在此的人，大抵都和她一样，是没有归宿的人吧。
　　抱着这份同病相怜的恻隐，她接下了台下客人递来的酒。几杯入喉，头脑渐渐昏沉，视线也变得涣散模糊。好像，是真的醉了，她恍恍惚惚地暗自思忖。
　　音符依旧自唇齿间缓缓溢出，裹挟着一丝平静的希冀：I believe that love can continue till the night falls.
　　忽地，清吧的门铃叮铃作响，清脆声响划破满室落寞。江梓悠抬眸，带着几分错愕望向门口。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那个她日思夜想、却万万不该出现在此地的身影，正一步步朝里面走来。苏亦安今日没有佩戴那副银边眼镜，身上裹着件卡其色风衣，肩头似还沾着未散尽的风雪，气质清隽，不染尘俗。
　　But the roses you brought are getting less and less.
　　她仿佛没有看见台上的江梓悠，径直走到角落落座，抬手唤来服务生低声交谈。不多时，一只高脚杯便被放置在木质桌面上。江梓悠距离太远，纵然眯起双眼，也辨不清杯中酒的品类，可单凭那近乎透明的酒液，便能直觉酒劲烈得惊人。
　　When will this farze end completely？
　　苏亦安执起酒杯浅抿一口，终于抬眼，望向歌声传来的舞台，望向她。
　　Maybe when the dream was broken that I can only bless.
　　四目相撞的刹那，江梓悠的心猛地紧缩，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冲撞，几乎要冲破血肉，汹涌奔流。
　　It is a fantasy，fantasy, you give to me.
　　苏亦安又垂下眼帘，继续小口缀饮，纤长的睫毛垂落，掩去眼底所有情绪。
　　Fantasy，fantasy is doomed to leave.
　　是失望了吗？江梓悠不敢深想。一定是失望的。她引以为傲的学生，竟沦落到这种地方，做这般旁人眼中不甚体面的工作。她会作何感想？一个孤身女孩，站在驻唱台上，周旋于形形色色的酒客之间，又怎么能保全一身清白。
　　Everyday，everywhere，your figure comes to my mind.
　　苏亦安原本心头烦闷郁结，可看见江梓悠的那一刻，心绪却莫名慢慢平复。仿佛红尘种种不堪入目，唯有一人可解烦忧。她不愿再抬眼相望，不过是怕让少女陷入难堪。若是换作自己，也绝不希望被师长撞见这般落魄的模样。在她看来，对一个处境窘迫的人，不去投去审视的目光，便是最好的体恤。
　　So I turn into your shadow and be my own enemy.
　　江梓悠心底满是自我厌弃，却又控制不住地频频望向苏亦安。杯中酒已经饮尽，那人的眉梢眼尾晕开淡淡的酒红，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再度快要冲破桎梏。她的嗓音抑制不住地微微发颤，这首歌，她还该继续唱下去吗？她，还能够继续唱下去吗？
　　可那一瞬汹涌的心念终究没能被压制，嗓音与心绪，一同失控。
　　You tell me，you tell me， you love me forever.
　　You tell me，you tell me， you love me day and night .
　　In moonlight， in sunshine，you say you still love me.
　　You love me，you love me，but you will never stay， never stay.
　　乐曲步入高潮，节奏陡然激昂，音调层层抬升，求你爱我，你说爱我，别离开我。
　　Love me，love me，love me，love me…forever
　　尾音如同喃喃呓语，反复回旋飘荡。爱我，爱我，是诅咒吧，是纠缠吧，也是一场镜花水月的幻想。
　　台下响起零星掌声，苏亦安也起身，轻拍了两下手，终于再一次与她对视，唇角漾开浅淡笑意，夜里浸透周身的寒意仿佛在此刻尽数消散，她一头撞进了满怀融融春光。
　　苏亦安旋即转身离去，门上被晃动的金铃依旧叮咚震颤，清脆余音撩拨着人心。
　　那一日她走下台，瞥见苏亦安案几上放的那杯酒，是干马天尼。
　　吉他琴弦轻响一声，下一首曲目，敬予良人。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