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人》拂风葬月

4、冬寒岁暮，顾念余温 202

　　2022年冬，新年将至。
　　敬明三中终于放了寒假，总算让埋在书山题海里的学生得到一点喘息的机会。可这份放松终究有限，很大程度上，假期反而又给孩子们平添了几分无形的压力。
　　江梓悠简单收拾好个人物品，把抽屉清理干净，背上书包走向校门。恰逢放假，学生们不再严格遵守平日的纪律，放学的队伍松松散散，大家三三两两结伴而行。
　　江梓悠一个人推着自行车落在后面，没有谁过来同她搭话。她也并不擅长强行插入别人的谈话，只能独自往前走，看上去仿佛是故作清高。她本不是天性孤僻的人，在唯一的朋友宋晨面前，甚至十分话多。只是她性格要强，很难接受旁人有任何地方胜过自己。她心里明白这是自身的问题，也时刻提醒自己注意说话的分寸，可这份本性，却怎么也改不掉。
　　在这份好胜又容易滋生嫉妒的外表之下，藏着一颗敏感而卑微的心。
　　她靠着优异的成绩与旁人的夸赞填补内心，只有成为众人目光的焦点，做一个看上去完美无缺的人，她才会感到安心，才会觉得自己值得被他人在乎，也值得被自己善待。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江梓悠回过头，看见刚和其他老师交谈完毕，正快步追上放学队伍的苏亦安。她盯完最后一节自习课，带队送走学生，手上依旧提着那只格子包，也准备回家。
　　江梓悠停下脚步没有继续往前走，等苏亦安快步走到自己面前，才弯眼笑起来，语气带着几分打趣：“老师，您走这么急，也是盼着放假吗？”
　　苏亦安听出她话里的玩笑意味，也顺着调侃回去：“那你一个人落在队伍最后，是热爱学校舍不得走？”
　　空气刹那间微微有些凝滞。苏亦安这才反应过来，江梓悠没有和同学结伴，她是在这里等自己。
　　苏亦安只猜对了一半。江梓悠短暂愣神几秒，很快又扬起笑意：“没办法，学校里有这么好的一位老师，怎能不令人留恋。”
　　她说这话时，乌黑的眼眸定定望着苏亦安，眼底翻涌着几分复杂难言的情绪。一双桃花眼本就叫人看不真切心绪，再隔着金丝眼镜的镜框，那份心思便更难窥探。
　　苏亦安还来不及细细捕捉她眼神里更多的细节，江梓悠已经朝她挥了挥手：“我回去啦，老师再见！”这时两人已经走到校门口，苏亦安回过神，也抬手回应道别：“好的，年后见。”
　　直到江梓悠的身影消失在拐角，路口的交通灯由红转绿。苏亦安穿过马路，沿着街边继续往前走，可在下一个路口，她毫无来由地回头。等意识过来，动作已经做出，仿佛被某种莫名的感觉牵动。
　　就在那一瞬间，她看见本该去往另一个方向的江梓悠，正站在拐角处，静静凝望着她，目送她渐渐走远。
　　苏亦安立刻转过身子，脚步不自觉地加快，像是在逃避，直到余光再也捕捉不到那道身影。

　　围墙之下，江梓悠望着苏亦安彻底消失的方向，脸上的笑意慢慢褪尽，恢复成那副对外人淡漠平静的模样。冬日的黄昏寒意浸人，可她的胸腔里却燃着一团温热的火。今日苏亦安身上那条橘色长裙，就像一簇跳动的火焰，在她的眼底越烧越旺。
　　只要视线里还能看见苏亦安，哪怕隔着几十米、两个路口的距离，她都不会觉得孤单，心里便会安稳。可苏亦安的身影消散得那样快，那团火也仿佛从她身体里被抽走，铺天盖地的无力感涌上来，压得人疲惫。她转过身，朝着长街尽头走去，走向那个算不上家的地方。
　　走到楼下，她抬头望向自家窗户，屋里漆黑一片，没有亮起灯光。
　　父亲还没有回来。想到这里，她心底竟生出一丝庆幸。他对她总带着一种近乎赎罪式的关心，可这份关心总是来得不合时宜，如同凶手事后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感受不到半分真心。
　　从前她也曾和他歇斯底里地争吵，质问他当初那样对待自己妻子的种种。而如今，她已经能够平静地面对这个男人，早早学会了冷眼旁观。
　　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她唇角浅浅勾起一抹笑意，在自己贫瘠荒芜的生命里，有一朵意外闯入的玫瑰，开得热烈而盛大。
　　那会是她的良人。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