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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黑色存储卡 南街被毁, ...

  •   老秦醒过来的第一句话,是问周婶有没有跑掉。
      莫老头刚把第三根针推进他胸侧,躺在折叠床上的老人突然猛地吸了一口气。这个在南区给穷人看伤的老医师头发乱得像枯草,嘴上从来没一句好听的,手却稳得很。那口气又急又短,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从黑水里露出头。林默原本靠在墙边,听见声音立刻站起来,右肩的伤口被牵动,疼得他眼前一黑,还是往前走了两步。
      “师父?”
      老秦眼睛只睁开一道缝。他脸上全是灰,额角包着临时止血布,胸口每起伏一下都很吃力。目光在昏暗的泵站里转了半圈,先看见林默,又看见苏小小,嘴唇动了动。
      “周婶……”
      林默没听清,俯下身。
      “什么?”
      “周婶……跑掉没有?”
      林默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南街最后那几分钟太乱,他只看见老秦从废车堆里爬出来,又看见老人被赵寒一剑轰进砖墙。至于周婶后来去了哪里,他根本不知道。站在旁边的王铁柱却马上接了一句:“跑了。你把人从货架底下拖出来以后,她跟着街坊往北边走了。我进南街时还看见她,腿上有伤,人是清醒的。”
      老秦眼皮动了一下。
      “包子铺呢?”
      王铁柱这次没说话。老秦像是已经从这一下沉默里听懂了。他闭上眼,过了几秒,低低骂了一句:“她那两口蒸炉才修好。”莫老头正在给他检查胸口,闻言抬头:“你自己三根肋骨断了,还有空惦记人家的蒸炉?”
      老秦没力气回嘴。
      “睡。”莫老头说,“再醒一次就算你本事。”
      老秦果然很快又昏沉过去。呼吸仍重,至少已经稳了些。林默站在床边看了好一会儿,直到莫老头把他往旁边推:“看够没有?看够了轮到你。”废弃泵站建在旧南区最下面一层,二十多年前负责给几条矿区排污管抽水。后来矿井改线,机器拆走,这里便只剩一间长方形的地下大厅和几条没人再走的检修通道。墙面常年返潮,水泥发黑,头顶几根粗大的旧管偶尔往下滴水。备用灯只亮了三盏,灰黄色的光落在人脸上,谁都显得比实际年纪老一点。
      林默直到这时才真正看清把他们救出来的几个人。王铁柱是个牛妖矿工,比他高出半个头,肩背厚得像矿井里的支撑柱。刚才一路背着老秦跑,他连外套都没来得及换,衣服上全是煤灰和泥,右边短角还蹭掉了一小块皮。韩大刀守在门口,人族,四十多岁,是个退役剑修,旧军用外套从后背裂到腰,宽背长剑横放在膝上;白狐儿则坐在最里面一张金属桌旁,短发,脸很白,显然最熟悉终端和数据。罗川靠墙坐在另一边。林默已经听赵寒叫过他的名字,后来才知道这个黑熊妖修是东矿联合会的重要人物。
      最显眼的却不是人。是她面前那只旧金属盒。那张从机器人腹部拆出来的黑色存储卡,就放在里面。林默看了一眼,又很快把视线移开。莫老头已经剪开他右肩的衣服。赵寒那一剑从肩下穿过去,没有伤到心肺,可剑气把附近一大片经脉都震得发麻。刚才逃命时没觉得,此刻停下来,痛感一阵阵往上翻,像有人把烧红的细铁丝塞进伤口里慢慢拧。
      莫老头用手指按了两下。林默脸色立刻白了。
      “疼?”
      “有一点。”
      莫老头又按了一下。林默吸了口凉气:“很多。”
      “知道疼就好。”老人从药箱里取出一支透明药剂,“疼说明这条胳膊暂时还是你的。”
      苏小小原本坐在旁边,听见这话笑了一下。她这一笑不要紧,鼻子里立刻又渗出一线血。莫老头头都没回:“你也别笑。下一个就是你。”
      “我没中剑。”
      “你比中剑的麻烦。”
      苏小小还想说什么,莫老头已经抓住她的手腕。她本能往回收了一下,老人五指却扣得很稳。几秒以后,他脸色越来越难看。
      “灵力快见底了,经脉至少有七八处过载,识海也被震过。你在南街一共改了多少次阵?”
      苏小小想了想:“没数。”
      “十次?”
      “可能多一点。”
      “二十次?”
      她没说话。莫老头把她手一甩:“下次你提前告诉我,我给你挑块好一点的墓地。”王铁柱没忍住,咳了一声,像是在压笑。苏小小瞪了他一眼。林默也想笑,肩口刚一动又疼得皱眉。
      “你还笑?”苏小小转过头。
      “我没笑。”
      “你脸上有。”
      “伤口抽了一下。”
      苏小小显然不信。莫老头把两瓶药一左一右塞进他们手里:“都喝。一个肩膀漏风,一个脑子冒烟,倒还挺配。”药苦得厉害。苏小小刚喝第一口就皱起眉,林默看见她的表情,忽然觉得肩上的疼都轻了一点。几个小时前,他们还在南街那间铺子里为了谁喝掉了周婶送来的半碗汤争一句;现在铺子没了,工作台没了,连那块紫粉色的破霓虹牌还在不在都不知道。
      这个念头一出来,他脸上的笑也没了。莫老头正在缝伤,没有抬头:“别想南街。”林默愣了一下:“我没说话。”
      “你这种脸我见多了。”老人把线拉紧,“矿塌了,旁边的人死了,活下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想:我要是早一点发现就好了,我要是那天没换班就好了,我要是把他拉住就好了。想来想去,最后什么人的账都记到自己头上。”
      林默看向那只金属盒。
      “机器人是我连上网的。”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泵站里静了一点。白狐儿终于从终端前抬头:“你不连,它到了下一家维修站也会连。”
      “可它是在我那里发出的信号。”
      “那是因为你把它修活了,不是因为你叫赵寒来杀人。”
      林默没有接。苏小小坐在他旁边,低头拧着药瓶盖,过了一会儿才说:“你要是不修它,它可能今天就被铁锈仙坊拆成一堆零件。里面那张卡,也就跟着没了。”
      “南街也不会被打成那样。”
      “你怎么知道?”
      林默转头。苏小小也看着他:“找这东西的人已经在找了。机器人没到你手里,也会到别人手里。真要怪,至少先怪拿剑的人。哪有修机器的最后反而成了罪魁祸首?”她说完便低头继续喝药,苦得眉毛都挤到了一起。
      林默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旁边一杯水递给她。苏小小接过去:“谢谢。”两个人都没再说。
      这时候白狐儿忽然开口:“所有能联网的东西都拿出来。”
      韩大刀守在门边,回头看她:“现在?”
      “现在。”
      “我的终端关机了。”
      “关机也拿出来。”
      韩大刀摸出一只边角已经撞裂的个人终端,低头看了看:“这东西我去年才换。”白狐儿指着墙角一只带盖铁桶:“那你可以抱着它出去。”韩大刀立刻把终端丢进桶里。王铁柱也掏出一只老旧通讯器。罗川从外面回来以后一直靠墙坐着,此刻默默把怀里两块已经裂掉的通讯牌放进去。苏小小最后才拿出自己的终端。白狐儿看见那东西时眼神停了一瞬——太薄,外壳上没有任何厂家的标记,显然不是普通货。
      苏小小没解释,直接拆下核心片,一起扔进铁桶。白狐儿把盖子扣死。
      “从现在起,这里没有网络。”
      她把黑色存储卡从盒里取出来,插进一台只有巴掌大的离线终端。所有人的目光都落了过去。屏幕亮起。先是一片灰。几秒以后,正中出现四个字。权限拒绝。韩大刀皱眉:“坏的?”白狐儿没搭理他,换了第二个接口。
      还是权限拒绝。第三次,依旧一样。王铁柱走近一点:“陈九是不是没写进去?”
      林默抬起头:“陈九是谁?”
      罗川说:“第七灵井的阵网监察官。那天死了。这张卡就是他留下的。”
      “写进去了。”
      “怎么看出来的?”
      白狐儿这才抬头:“空卡不会跟我说我没资格。”王铁柱想了一下,觉得有道理,便不问了。白狐儿手指在屏幕上飞快移动。她不像苏小小布阵时那样轻巧,也没有什么明显的灵光。大部分时候只是敲字、换线、读一串串看不懂的底层记录。偶尔终端边缘会亮起几道细阵纹,又很快熄灭。
      十几分钟以后,她忽然往后靠了一点。
      “完整的。”
      罗川抬头:“什么完整?”
      “资料应该没坏。”白狐儿说,“这是原始加密,不是陈九后来自己锁的。他在第七灵井的时候,是借原系统的权限把文件打开。复制出来以后,那个权限没跟着出来。”
      韩大刀听了半天:“所以现在呢?”
      “现在我得把门一层层拆。”
      “几层?”
      白狐儿看了他一眼:“不知道。”韩大刀终于不问了。
      接下来一个小时,泵站里慢慢恢复成另一种忙碌。莫老头替罗川处理腰上的剑伤。赵寒那柄窄剑在他身上留下两道口子,一道在肩,一道贴着肋下。罗川是金丹后期,身体远比普通修士强,伤口却仍然深得见肉。莫老头缝到一半,韩大刀从门口回来,递给他一块布。
      “咬着。”
      罗川看都没看:“不用。”
      莫老头冷笑:“人家好心给你,你装什么英雄?”罗川只好接过来,最后还是没咬。
      王铁柱则被赶去门外守第二班。临走前,他低头看见自己裤脚上还沾着矿泥,便顺手拍了两下。林默问:“你刚从矿里出来?”
      “嗯。”
      “今天还上班?”
      王铁柱把短斧别回腰后:“本来今天夜班。”
      “那你怎么到南街的?”
      “罗川叫我。”
      林默以为后面还有一句,等了半天,发现没了。
      “他叫你,你就来?”
      王铁柱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不然呢?”
      “赵寒在那里。”
      “我知道。”
      “还有那么多筑基。”
      “也看见了。”
      林默一时间不知道还能问什么。王铁柱已经走到门口,想了想,又回头补了一句:“以前矿里塌过一次。我被压在下面十九个小时,外面说二次塌方风险太大,要等专业救援。岳魁和罗川下来了。”
      “岳魁亲自下去?”
      “嗯。”
      “为什么?”
      王铁柱笑了一下:“这你得问他。”门关上了。
      林默看着那扇铁门,忽然觉得这个答案和老秦很像。十一岁那年,他被几个大孩子堵在旧炼器厂后面,老秦只是碰巧经过,便把他带回了铺子。后来他问过一次为什么,老秦骂他:“看见个小崽子让人扒鞋,我不管等着看热闹?”
      有些人做一件事之前,好像真不会先给自己找一个宏大的理由。
      两个小时后,白狐儿终于从黑卡里拉出第一段能读的东西。不是正文。只是一段文件头。屏幕上大部分字符都残缺不全,最下面却有一串完整的监察签名。
      CHEN-09。
      罗川从墙边站了起来。
      “陈九。”
      白狐儿点头:“他的个人监察签名。写入时间就是第七灵井出事那晚。”
      林默盯着那串字符看了很久。他没有见过陈九。真正属于这个人的东西,他只见过机器人盖板内侧那点已经发黑的血。第一章里那场追杀对林默来说原本只是陌生人的事,可此刻他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这张卡不是凭空出现在他车里的。
      有人在快死的时候把它藏了进去。然后自己走出去,把追兵带走。
      白狐儿没让大家感慨太久:“才第一层。别高兴。”她重新低下头。
      天黑以后,韩大刀和王铁柱出去了一趟,再回来时带了吃的。
      一袋冷馒头,一只保温桶,还有一大包不知道从哪个矿区食堂弄来的炖肉。泵站里的人大半天没吃东西,闻到味道,谁都没客气。王铁柱给老秦留了一份,自己拿起三个馒头坐到墙边。韩大刀看着他:“你少吃一个会死?”
      “我今天背了个人跑两公里。”
      “我还断后呢。”
      “你又没背。”
      “我杀了两个追兵。”
      “那是你自己爱打。”
      韩大刀瞪着他,最后伸手从袋里又拿了一个。林默靠着墙慢慢喝汤。伤口缝过以后不能乱动,右手暂时使不上力,只能左手端碗。苏小小坐在他旁边,吃东西倒快,刚才那瓶苦药显然把她折腾得够呛,现在连炖得过头的土豆都吃得很认真。
      王铁柱忽然问韩大刀:“听说你以前还给红盟站过街口?”韩大刀差点噎住:“谁跟你说的?”
      “罗川。”
      罗川正在另一边闭眼休息,闻言连眼睛都没睁。韩大刀骂了一句:“我那时候支持的是退伍补贴、矿区治安,还有少收点税。”
      王铁柱:“还支持限制妖工。”
      “那时候我以为你们把工资压低了!”
      “现在呢?”
      韩大刀沉默了两秒:“现在我知道老板想少给钱的时候,不管你头上有没有角,他都想少给。”
      王铁柱点点头:“这几年有进步。”
      “滚。”
      苏小小笑了。林默也笑。韩大刀转头看他们:“你们两个还有脸笑?一个刚筑基就撞金丹的剑,一个筑基修为拿南街当棋盘布。你们比我聪明到哪里去?”
      林默解释:“我当时是为了把她撞开。”
      韩大刀看了看苏小小,又看林默,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苏小小抓起半个馒头就砸过去。韩大刀伸手接住,顺便吃了。泵站里第一次真正有人笑出声。
      笑过以后,林默也就在这些没头没尾的话里,一点点知道了他们是谁。
      白狐儿以前靠修终端和找数据吃饭。谁删错了账本,谁的灵网账号被盗,谁想把坏掉十年的存储器里老照片找回来,都可以找她。最开始她只认钱,后来有人托她找一个失踪的矿难家属代表。人没找到,却找到了一只被远程清空的终端。
      “那以后呢?”林默问。
      白狐儿手上没停:“又碰到第二只。”
      “同一个人?”
      “不是。第二个是学生。”
      “第三个呢?”
      “记者。”
      不同城市,不同身份,不同事件。可几次数据删除都绕过正常权限,最后经过几台看起来毫无关系的旧服务器。白狐儿起初只是觉得这种手法漂亮,想知道是谁做的。查到后来,她发现被删掉的并不只是个人文件,还有矿难证词、拘留记录、竞选资金和一些学术项目。
      “然后就遇到罗川?”
      “先遇到一个想打我的人。”
      韩大刀立刻道:“不是我。”
      白狐儿瞥他一眼:“没人说你。”韩大刀只好继续吃馒头。
      莫老头更不肯承认自己属于什么组织。他坚持自己只是开小诊所的,谁受伤就看谁。韩大刀却在旁边拆台,说他替矿工存了十几年的验伤记录,还把几个从拘留所出来的人真实伤势一页页抄下来,专门和官方的“轻微灵力紊乱”对照。
      “他们写假的,我总不能也写假的。”莫老头说。
      “你还藏过人。”
      “诊所有空床。”
      “还帮罗川传过东西。”
      莫老头抬头:“你刚缝好的肩膀是不是痒?”韩大刀立刻闭嘴。
      至于罗川,林默其实早就在灵网上见过,只是没有把屏幕里那个东矿联合会的人和今天挡在赵寒剑前的黑熊妖修真正连起来。去年第三矿区塌方,十几名妖工死在下面,赔偿拖了很久。就是罗川带着家属堵了矿务司七天。
      “所以陈九也是你们的人?”林默问。
      罗川摇头:“不是一开始就是。”
      陈九是阵网监察官,工作就是查公共阵网里的异常权限。他最初发现的是几次不起眼的调用:每次只有几秒,时间却总在某些冲突、抓捕或者舆情突然升温之前。陈九按正常流程上报过,记录后来却消失了。
      “他再报呢?”
      “又消失。”
      “再后来?”
      “他开始自己留副本。”
      罗川说得很平,没有把陈九讲成什么天生的英雄。那个人甚至不喜欢岳魁这张网络,更不喜欢地下组织这几个字。他只是做自己的工作,查到不对的地方,不肯装作没看见。
      “查了四年。”罗川最后说。
      林默看向黑卡。四年,最后只剩这么小的一块东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黑色存储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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