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镜魔镜告诉我》瀚貊

2、谢逢 周三晚上六

　　周三晚上六点四十，阶梯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这个项目要一直做到本学年结束，投影画面列着项目成果、导师评价和组内□□——三项都会进入林枫的年度综合评估。任一项出了问题，都足够让一个原本漂亮的结果难看不少。

　　林枫的目光一直停在电脑屏幕上，助教切到分组名单时，他才抬起眼。光标一路往下移到第七组，林枫在自己的名字前面看见了谢逢——第七组组长。

　　后排几乎同时传来一道熟悉的男声：“靠，怎么又是他。”

　　说明会结束以后，各组被分到相邻的研讨室做第一次讨论。第七组的研讨室里，长桌两侧摆着五把椅子。谢逢拖开林枫斜对面的那把，看了眼桌上的分组牌：“学校是不是觉得咱俩第一天没吵够？”

　　林枫调出电脑里的文档：“你可以申请换组。”

　　谢逢撇了下嘴，没再搭理他。

　　真正讨论起来，谢逢并不像林枫预想中那样占着话不放。别人说技术细节，他等对方讲完才接话；林枫提出的方案理由充分，他也没有硬去反驳。

　　在谢逢的调度下，不到半个小时，第一周的分工已经定完。林枫从头核对了一遍，没有哪一项需要大幅调整。最让他不舒服的是，和谢逢合作的效率确实很高。

　　谢逢先下了楼，林枫等那串脚步声从楼梯间消失，才背起电脑包。

　　十月以后，谢逢反倒更频繁地出现在林枫眼前。

　　同班、同项目、同寝室已经够密，连那些原本不该重合的行程也总能撞到一起。有一次主路施工，林枫临时从信息楼后面绕去图书馆。转过墙角，自动售货机“咚”地掉下一瓶水。蹲在取货口前的谢逢刚把水拿出来，回头便正对上林枫的视线。

　　“你怎么到处都是？”谢逢先皱起眉。

　　林枫目不斜视地从他旁边经过：“我正想问你。”

　　后来在食堂、电梯、自习室，他们也总能遇见。就连导师临时把会议地点换到另一栋楼，两个人各自从不同地方赶过去，也会同时停在同一扇门前。

　　最离谱的一次发生在十一月初，项目会结束得晚，他们居然进了相邻的厕所隔间。同住两个月，林枫已经能凭隔板下露出的那双鞋认出旁边是谁。谁也没先出声，外面的人走了一拨又一拨。等到林枫的腿都坐麻了，隔壁终于传来谢逢带着火的一句“操”，门锁随即咔哒一响。

　　那天夜里，明川下起了入秋以后最大的一场雨。宿舍里陈昊打游戏，周杨刷论坛，话题不知道怎么从学院里一对刚公开恋情的情侣歪到了谁喜欢什么类型。

　　谢逢刚洗完澡，靠在上铺床头回消息。林枫戴着耳机，电脑架在腿上跑测试。

　　陈昊从对面床探出头：“林枫呢？你喜欢哪种？”

　　林枫没听见。谢逢伸手在床栏上敲了两下：“喊你。”

　　林枫摘下一侧耳机：“什么？”

　　“问你喜欢什么样的。”

　　“没有。”

　　“问类型，不是问对象。”周杨接话，“比如长头发还是短头发？”

　　“都没兴趣。”

　　谢逢从床栏上方探下头：“我去，你不会真性冷淡吧？”

　　林枫脸色冷了些：“关你什么事？”

　　“我就好奇。”

　　“那你继续好奇。”

　　林枫戴回耳机，谢逢也靠回床头，不再追问。

　　十几分钟以后，谢逢翻了个身，上铺随之一晃，紧接着响起抽纸巾的窸窣声。林枫懒得理会，改完最后一处参数，重新运行程序。

　　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钻进来。上铺又晃了一下，一团揉皱的卫生纸随即从床垫和墙之间掉下来，落在林枫枕边。

　　林枫的手停在键盘上，头顶的动静却还没歇。他盯着那东西，用力敲了下上铺的床板：“谢逢。”

　　“干嘛？”

　　“你能不能管好你自己的小头？”

　　宿舍里的人声一下断了，连坐在对面书桌前打游戏的陈昊都把耳机摘了，回头看他。

　　过了两秒，谢逢的头才从床沿探下来：“你说什么？”

　　林枫指了指枕边：“瞎吗。”

　　谢逢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上铺的床板猛地咯吱了一声：“我操。”他几乎是从梯子上滑下来的，一把将那团纸捞走，“你脑子是不是有病？”

　　林枫冷哼一声：“在别人头顶做这种事的更有病。”

　　“我特么感冒了！感冒！”谢逢把纸团扔进垃圾桶，气得鼻音更重，“流清鼻涕！”

　　陈昊朝垃圾桶看了一眼：“难说，摊开来让大家检查下。”

　　谢逢猛地转头：“你他妈——”

　　“心虚咯，这么大反应。”陈昊往椅背上一靠，忍着笑，“谢哥挺猛啊，量还不少。”

　　谢逢盯着陈昊：“你最好闭嘴。”

　　“行，反正你以后悄悄弄。”陈昊把耳机重新扣回耳朵上，又补了一句，“别对我们林校草耍流氓。”

　　谢逢拿起手机就要砸他，陈昊立刻抬手挡脸：“哎，怎么还急眼了？”

　　林枫扫了一眼谢逢发红的鼻尖：“总之别把这种东西扔我床上。”

　　“不小心从床缝里掉下来的。”

　　“那你下次收拾好。”林枫放稳电脑，继续查看测试结果。

　　谢逢却还站在床边：“你刚冤枉我了，现在就这反应？不道歉？”

　　“我勒个。”周杨终于没忍住，隔着被子笑出了声，“你们太夸张了。”

　　谢逢转头骂：“笑个屁！”笑声反而更大。

　　林枫被吵得头疼：“你解释完了就上去。”

　　谢逢瞪着他，一脚踩上床梯：“神经病。”

　　那一晚，两个人没再说一句话。雨一直下到后半夜，谢逢偶尔在上铺轻咳一声，林枫也没有抬头。

　　＊

　　谢逢真正开始觉得林枫这人有毛病，是入冬以后。准确地说，并非因为那句“小头”——那件事除了丢脸，不值得记很久。让他越来越看林枫不顺眼的，其实是林枫面对别人喜欢他的态度。

　　明川追林枫的人不少，谢逢有天晚上打完球，撞见一个女生抱着签名版的书等在六号楼下。天气已经很冷，她在树边站了不知道多久。林枫回来时，谢逢正从她身边经过。本来没打算管，他走出一段，却又停下脚步，背对着他们听了听。两个人在树下说了几分钟，那本书最后仍原封不动地留在女生怀里。

　　一开始，他觉得林枫做得没错，不喜欢就说清楚，总比吊着人好。可类似的事见得多了，再加上宿舍里偶尔聊起恋爱，林枫始终是那副与己无关的样子，谢逢慢慢替这种态度找到了一个解释。

　　——装清高。

　　他不信一个大二男生真能一点欲望都没有。他想林枫大概只是看不上，看不上谈恋爱，看不上为了谁花时间，连那些认真跑来表白的人，也一并看不上。

　　一旦这么认定，林枫每次冷着脸说“没兴趣”，都显得格外招人讨厌。谢逢向来不爱追着别人找茬，可一碰上林枫，就不一样了。每次话题明明已经结束，他总还能再添一句；每次明明没必要过去，他又偏偏想去戳一下林枫那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

　　有一次，谢逢拿起水瓶，走到林枫桌边：“我们社团今天来了个女生，长得很漂亮。”

　　林枫敲键盘的手没停：“然后？”

　　“没然后。”

　　林枫抬头看他：“有病去治。”

　　谢逢冷笑：“性冷淡嘉豪。”

　　林枫也扯了下嘴角：“肌肉哥布林。”

　　“我他妈哪里像哥布林？”

　　林枫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脑子。”

　　谢逢朝他比了个中指，拧开水瓶喝了一口，转身走了。

　　张妍就是在那阵子来找谢逢帮忙的。她是大一新生，也在计算机学院，参加过几次社团活动，做事认真，跟谢逢很熟。知道谢逢平时和林枫接触不少，她便想托他替自己试探几句。

　　谢逢原本觉得自己根本不了解林枫。可张妍真问起林枫平时的喜好，他脑子里却先跳出了一串答案：林枫不爱太甜的，不喝校内那家店的奶茶；讨厌奶油太厚的蛋糕；打代码的时候最好别跟他说话；洗完澡会顺手把卫生间台面的水擦掉……

　　想到一半，准备好的那句“不知道”没能说出来。这些事没有一件是林枫专门告诉他的。只不过两人同住一间宿舍、同在一个班，又常坐在同一张项目桌边，他见得太多，不知不觉就记住了。

　　之后他替张妍旁敲侧击过几次，林枫的回答始终只有一个意思：没兴趣。

　　两个人在项目上倒是一点没受影响。十二月第一次阶段汇报，他们那组拿了最高档评价。导师看完演示，当着全组的面说：“你们两个思路不太一样，搭起来反而合适。”

　　谢逢下意识看向林枫，对方正在核对投影屏上的数据，头压根没往这边转。合作越发顺手，别的地方还是一塌糊涂。谢逢依旧觉得林枫装，林枫显然也嫌他烦。

　　三月初，张妍决定自己把话说清楚。

　　谢逢只答应告白结束以后跟她去社团拿东西，那天下午却提前到了教学楼附近。他来到走廊转角时，正看见张妍把纸袋递给林枫，两人的声音沿着空走廊断断续续传了过来。

　　“我不要，你拿回去吧。”

　　“……你都不看看吗？”

　　“跟里面是什么没关系。”

　　张妍仍旧把准备好的话说完了，她说得很认真，林枫等她停下来，才道：“谢谢，但我不喜欢你。”

　　张妍把一直没被接走的纸袋收回怀里：“现在你不想谈恋爱，以后呢？”

　　林枫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我不会喜欢任何人，别再想了。”

　　张妍点点头，从另一侧楼梯离开。谢逢明明答应过陪她去社团，此刻却没有追。他看见林枫转身往走廊尽头走，脚步反而先跟了过去。

　　＊

　　林枫洗完手，正准备离开卫生间，洗手台前的镜子里忽然多了一个人。

　　谢逢挡在入口，沉着脸，没像平时那样先来一句讽刺。林枫抽出两张纸，慢慢擦干手上的水：“有事？”

　　“你非得那么跟她说？态度好一点能怎么地？”

　　林枫把纸扔进垃圾桶：“拒绝的目的就是让对方知道结果。”

　　谢逢往里走了一步：“她喜欢你那么久，你就只看结果？”

　　林枫看向他：“不然呢？”

　　“你是不是特别看不起喜欢你的人？”

　　“我什么时候这么说了？”

　　“你是没说。”谢逢站在洗手台与门口之间，声音比平时冷，“每次别人跟你表白，你都不给人留面子；宿舍聊谁谈恋爱，你也臭脸。好像喜欢一个人是什么特别蠢的事。”

　　林枫这才听明白谢逢堵在这里究竟在气什么，更觉得莫名其妙：“那是你自己想的。”

　　谢逢点了一下头：“行。那你刚才说以后不会喜欢任何人，也是我自己想的？”

　　“哦。那倒不是，字面意思。”

　　谢逢盯着他：“呵，倒也是。你连喜欢是什么感觉都不知道。”

　　最里侧那只水龙头没有拧严，一滴水落进池底，轻轻响了一声。

　　换成别人，这个问题不值得林枫多费一句。可他的肩背却先于意识绷紧，呼吸也跟着不顺。他最厌恶的并非是谢逢问了什么，而是自己每次面对这个人，都会出现这种无法控制的焦躁和不安。

　　他语气更冷：“跟你有什么关系？少来烦我。”

　　谢逢没回答，也没把门口让开。林枫不再等，径直朝他走过去：“让开。”

　　谢逢没动。

　　“我说让开。”林枫朝左侧错开一步，谢逢跟着横移半步，把那点空隙堵住。两人从正对变成斜对，手臂几乎贴到一起。

　　林枫不想从谢逢身上蹭过去，也不想再同他耗在这里，抬手朝他肩口用力一推：“烦死了，你到底要干什么？”

　　谢逢本就站得偏，一只鞋恰好踩在洗手台边溅出的水迹上。这一推带得他向后滑出半步，肩膀撞上入口旁的窄墙面，扶住门框才站稳：“你还真动手？”

　　林枫已经从他身侧绕向出口：“活该，是你不让。”

　　谢逢把他推了回去，林枫后腰撞上洗手台边缘，撑住台沿直起身：“滚啊。”他还想再往门口走，谢逢伸手扣住了他的右腕。

　　皮肤相触的一瞬，那股莫名的焦躁猛地从腕间窜了上来，林枫用力回抽：“别碰我。”

　　谢逢的手反而收紧了一点：“就这么嫌我？你是公主吗？”

　　两人彻底较上了力，林枫挣开一次，谢逢又截住他的胳膊；林枫把人推向落地镜对面的墙，谢逢很快顶了回来。两双鞋反复碾过门口的水迹，肩膀和手臂接连磕上墙面与门板，半掩的门被带得砰砰晃了两次。

　　“谢逢，松手！”

　　“你他妈能不能站住好好说话？”

　　“不能。”

　　林枫借着转身的力道把谢逢推向门框，这一下比先前更重，谢逢结结实实撞了一下。他反手扣住林枫的左肩，顺着林枫还没收住的力道往旁边一顶。林枫脚后跟正落在门口那片水迹上，来不及稳住重心，后背重重撞上左侧墙面的落地镜。

　　咔。

　　第一道裂纹从林枫肩后绽开，细白的线迅速爬满整面镜子，镜面成片脱出边框。大片玻璃砸在墙脚和地砖上，碎响接连炸开，几块薄片弹向四周。

　　谢逢扣在林枫肩上的手立刻松开，林枫也不再挣，两人隔着不到半步站在碎镜前，呼吸都还很重。碎片大多贴着墙面坠到了脚边，真再摔一次，碎玻璃恐怕就要扎进皮肉。

　　林枫低下头，一块巴掌大的镜片正好落在两人之间。周围的碎镜都映着头顶惨白的灯光，只有这一块的镜面突然暗了一刹。

　　林枫一怔，怀疑是自己看错了。谢逢的目光也落在那块镜片上，语气里满是疑惑：“刚才——”

　　外面响起急促的脚步，两个男生循着镜子碎裂的动静赶到门口，看见满地玻璃，其中一个张口便是：“卧槽，你俩干啥呢？”他避着碎片从侧边抓住谢逢的胳膊，“别动手了，地上全是玻璃！”

　　另一个留在门边，看了眼林枫的表情：“先出来，别踩那边。”

　　林枫从墙边直起身，沿着仅剩的一小片空地跨出卫生间。回头时，那块镜片安安静静躺在地砖上，仿佛刚刚的异常从未发生。

　　没有人被碎片划伤，那面镜子也不是故意砸坏的。事后两人如实交代了推搡经过，学院最终只作批评教育，没有给正式处分；镜子照价赔偿，各自写了一份情况说明。

　　辅导员问到撞镜前最后那一下是谁推的，谢逢坐在旁边答：“我。也是我先堵的路。”

　　林枫抬头看了谢逢一眼，谢逢只把自己的笔放回桌面，没有往他这边看。

　　当天晚上，516安静得异常。陈昊和周杨已经听说下午发生了什么，谁也没再开玩笑。林枫躺在下铺，撞上镜子的地方在翻身时却仍有一阵钝痛。他朝墙里转过去，上铺也跟着轻响一声，很快又静下去。

　　林枫闭上眼，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校园里最后一点动静也远了。有人在更深的地方开口，只剩几个断裂的音节。

　　“魔镜啊……”

　　“魔镜……”

　　林枫睁开眼。他已经站在一片看不到边际的黑暗里。516不见了，书桌、阳台和窗外宿舍区彻夜不熄的路灯也一并消失。

　　一阵孩子的笑声突然从远处响起，清脆的拍手声一下下围拢过来。

　　他们唱起了童谣。

　　【
　　……

　　小白兔，睁开眼，白床白墙白窗帘。
　　镜里哭，镜外静，只闻呻吟不见影。
　　摸耳朵，还在呢，摸眼睛，还会眨。
　　摸嘴巴，还能唱，摸到胸口——

　　‘咦？谁把心儿挖走啦？’

　　洞里没有咚咚响，红红的水往外淌。
　　棉花塞，棉花红，糖纸贴，糖纸烂。
　　穿白鞋，下小床，一步一朵红花开。
　　走呀走，爬呀爬，白兔再也没回家。
　　……

　　啪。啪。

　　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