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镜魔镜告诉我》瀚貊

1、林枫 魔镜魔镜，

　　【碎镜中的童话困我于此……恨那永无林雪落不尽，囚着我的彼得潘。】

　　穿白裙的女孩捂住胸口，踉跄着翻过城堡高台边缘，沿外侧覆满枯叶的斜坡跌了下去。裙摆扫翻藤篮，十几颗苹果四散开来，随她一同滚落。

　　白雪公主侧躺在血红的苹果之间，乌黑的长发散了一地，胸口再没有起伏。王后从墙后走出来，用鞋尖拨开挡路的苹果，看了她片刻，突然大笑起来。

　　地底传来低沉的轰响，一面足有两人高的银镜从黑暗中缓缓升起，镜框爬满荆棘，顶端盘着一条漆黑的蛇。熟透的苹果垂在枝叶间，微微晃动。镜面没有映出王后疯狂的脸，只浮着一层冰冷的白光。

　　王后提起裙摆，跨过满地苹果走到镜前：“魔镜，魔镜。”染着鲜红蔻丹的手指抚过镜框，“告诉我，谁是世界上最受人喜欢的女人？”

　　魔镜沉默许久，镜面深处才响起一道分辨不出男女的声音：“是白雪公主，陛下。”

　　“什么？”王后指向倒在远处的女孩，“她已经死了！”

　　“是的，陛下。”

　　“她不会再睁眼，不会再唱歌，也不会再微笑。”王后扣紧镜框，声音陡然拔高，“你明明知道她死了，为什么还是她？”

　　魔镜答：“死的是她，喜欢她的人还活着。”

　　下一刻，她抄起镜座旁的银烛台，狠狠砸向镜面。第一下，白光中迸开一道裂纹；第二下，裂痕爬满整面银镜；第三下落下，镜面沿裂纹轰然散开。银白薄片翻转着飞到她脚边，将她的脸割成无数张。

　　弯折的烛台脱手滚远，王后跪进满地碎光里，华丽的裙摆覆住镜片。她捡起最大的一块，死死盯着里面支离破碎的自己：“魔镜，魔镜……谁是世界上最受人喜欢的女人？”

　　镜片映着她垂下的脸，始终没有再亮起来。

　　王后像是哭，又像是笑了一声。

　　“好。”她扶着残破的镜框站起来，“那我就杀了所有喜欢她的人，一个都不留。等这个世界上再也没人念她的名字，再也没人记得她——”王后颤抖着将碎镜举到眼前，“你还能告诉我是她吗？”

　　散落一地的碎镜同时亮起白光：“那您恐怕要杀很久，陛下。”

　　弦乐骤然拔高，暗红的光从两侧涌进来，黑森林升起一轮惨白的月亮。王后握着碎镜，拖着厚重的长裙，疯笑着走进森林。

　　戏还在继续。

　　追光跟着王后移向森林，舞台另一侧随即沉进暗场。两名黑衣场务趁灯光切换，迅速收走道具软片和滚到台口的苹果。

　　林枫点亮手机：下午两点十七。

　　他把节目单折起来，站起身。旁边的同班生正看得入神，察觉到动静才往里收了收腿：“林哥，你去哪儿？”

　　“回宿舍。”

　　“还没演完呢！后面白雪肯定还会复活。”同班生压低声音道，“都坐一个多小时了，现在走，前面不是白坐了？”

　　林枫侧身往外走：“前面那一个多小时已经没了，没必要再搭半小时。”

　　同班生被噎住，只好让路。

　　林枫本来也不是来看戏的。参加艺术节的舍友上午缺人手，把他和另一个同班生抓来帮忙，忙完又塞了两张票，说反正都来了，不看更亏。

　　林枫沿最后一排走到侧门，王后的歌声重新响起，一声声“魔镜”被弦乐托高，在剧场里反复回荡。

　　二十分钟后，他回到宿舍。

　　林枫把节目单搁在桌角，拉开还没清完的抽屉。几封情书掉出来，里面还塞着心形巧克力、钢笔和一只白色小熊挂件。

　　父亲年初因项目常驻明川，林枫才顺势选了明川的交换生名额。今天返校收拾床位，明早动身。原本只剩证件、电脑、专业书和衣服没收好，眼下却多出一批计划外的信和礼物。

　　手机突然振起来，屏幕上只有一个“爸”字。刚接通，那边便传来翻纸声，有人在稍远处提醒：“宁总，三点半的会提前十分钟，法务那边已经到了。”

　　“让他们先进去。”父亲偏头回了句话，随后才重新落回来，“东西收完了？”

　　“差不多。”

　　“明川那个交换我看过了。成绩只是基础，最后还要算项目、导师评价和组内□□。”父亲那边安静了几秒，才接着道，“合作这块你重点补一下。以后真接宁家的事，不可能什么都自己做。这一年别只顾着把成绩拿漂亮。”

　　林枫把一本专业书横放进箱侧：“知道了。”

　　“缺什么跟小陈说。”那头又有人叫了一声宁总，父亲含混地应了句，“你妈下午也忙。早上让我问你，宿舍还缺不缺东西，床品要不要换一套。”

　　“不用。”

　　会议室那边又催了一遍，父亲说了句“行，项目别出岔子”，通话便在开门声里断了。

　　另一个舍友含着牙膏泡沫从水池边探出头：“我是真好奇，他们什么时候把东西塞进来的？”

　　“不知道，周五还没有。”林枫取出两只牛皮纸袋，能确认送礼人的放左袋，没留名字的归右袋。

　　舍友回来时，他刚折好袋口：“左边的原样退回，右边的帮我私下问一圈。”林枫把提手递给他，“没人认领就送你了，随你处置。”

　　舍友没急着接：“你看到这些玩意儿，真一点感觉都没有？”他靠在床梯边，“这么多人喜欢你，你就一点不高兴？”

　　“没有。”林枫把提手又往前递了递，“说实话，我不懂为什么有人愿意在一个不熟的人身上花这么多精力，也不懂为什么一定要喜欢谁。”

　　“喜欢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所以我不理解。”

　　舍友冲他竖起一根大拇指：“行，你没问题，是爱情有问题。”他一手一个拎起纸袋，“看来明川的少男少女们真是有福了。”

　　他把纸袋放到桌下，拍了拍林枫的行李箱：“林大少，临走前劝你一句啊。去了明川，情商稍微往上提一提，你那项目不是还有组内□□吗？”

　　林枫应了声“知道”，把节目单丢进垃圾桶，继续收拾行李。他心想，换个地方也好，至少能让抽屉和自己都清静一阵。

　　结果第二天中午，他的白色行李箱在明川大学狠狠挨了一颗篮球。

　　半小时前，黑色轿车停在明川大学门外。司机从后备箱取出行李，习惯性地握住拉杆：“宁少爷，我送您进去。”

　　林枫皱起眉，伸手接过箱子：“叫我林枫。”

　　司机很快松开手：“好。夫人早上又交代了，宿舍缺什么跟我说，我下午叫人送过来。”

　　“不用，学校有。”

　　司机把双肩包从后座拿出来递给他：“宁……林枫，有事给我打电话。”

　　林枫拖着箱子进了校门。

　　九月的明川还热得厉害。林枫背着电脑，拖着箱子往宿舍区走，后背闷出薄汗。主路两侧全是梧桐。

　　迎面两个女生与他擦肩而过，其中一个低声问：“好帅，怎么没见过，哪个院的？”

　　“带着行李，应该是交换生吧。”

　　再往前是几块篮球场，最外侧紧邻宿舍支路，围网中段留着缺口，篮球撞地与球鞋急停的声音一阵接一阵。

　　一名穿黑色运动背心的男生接球传向底角，侧后方的防守队员恰在出手时贴上来，手指蹭过球面，篮球骤然从缺口飞了出去。

　　“小心！”提醒声传到林枫耳朵里时，球已经飞到了近前。

　　林枫及时侧身，篮球擦过他的腰，砰地撞上行李箱。箱子当场被撞歪，右边两个轮子斜着蹭过地面。

　　场上有人扯着嗓子喊：“谢逢！你把人砸了！”

　　传球的男生跑过来，他比林枫略高一些，黑色短发被汗浸得半湿，眉宇舒展。眼睛亮而有神，唇角天生微扬，整张脸干净明朗，透着很鲜活的少年气。

　　他在林枫面前停下：“对不起，哥们，伤着没有？”

　　林枫低头看了眼腰侧：“没事。”

　　谢逢帮他把行李箱扶正，看了看被砸出的印子：“里面有电脑或者容易碎的东西吗？你先看看，我在这儿等着。”

　　林枫拍了下肩上的背包：“电脑在这里。”

　　“行，回头要是发现里面有东西坏了就找我。”谢逢朝球场偏了下头，“谢逢，计算机的。来球场问一声，基本都认识我。”

　　林枫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看着洁白箱壳上的灰印。谢逢便退开半步，把路让出来，弯腰捞起篮球：“真不好意思。”

　　林枫抽出湿巾，把那道痕迹擦淡。照理这事到这里就该过去了，心里那点莫名的烦躁却半分没散，谢逢已经夹着球朝场内走。

　　他把湿巾丢进垃圾桶，握住拉杆。场内叫球声没停，他也不自觉提高了音量：“晦气。”话刚出口，身后的脚步便停了。

　　林枫转过身，只见谢逢正站在场边回头看他：“你说谁？”

　　“我说这件事。”

　　“我才走两步，你就在背后说晦气？”

　　“嗯，那你听力不错。”

　　谢逢始终没把球交回场内：“怎么，这事还没完？”

　　“你砸到我箱子了。”

　　“球都被人碰偏了，我还能怎么传？”

　　林枫拉着行李箱离开：“你可以自己在宿舍里传。”

　　谢逢大概是不想和人起冲突，点了下头便回了场内：“行，挺会说。”

　　队友很快扬声调侃：“谢哥，你怎么回事？都道歉成这样了，还让人撵回宿舍传球。”

　　谢逢把球抛给底角的队友：“就你话多，发球。”

　　林枫手机上的入住通知写着：梧桐苑六号楼516室，二号下铺。明川不另设交换生宿舍，只按专业分配空床位，原本睡这里的学生正外校联培一年。

　　516的门被一片拆平的快递纸板卡住，内侧床位表也被遮了个严实。屋里已有两个人，一个刷手机，一个拆快递。

　　“林枫？”拆快递的男生抬头，“你好，我是周杨。”

　　“嗯，你好。”

　　刷手机的男生也抬起头：“你好，我是陈昊。”

　　“你好。”

　　“你的床在这儿。”周杨挪了挪过道里的纸箱，“我也是交换生，沧海来的。”

　　林枫把行李拖过去。

　　宿舍是常见四人间，两组上下铺靠墙，四张书桌在对面，门边是卫生间，最里面连着小阳台。条件谈不上多好，好在还算宽敞。

　　林枫先把洗漱用品放到卫生间靠门的置物架上。他身高一米八，站到洗手台前，四周更显逼仄。收拾好后，他看向镜子，镜中人肤色冷白，长眉利落，眼尾狭长，鼻梁高挺。那张脸生得极好，冷淡的神情却显出一层疏离，俊秀得不沾半缕烟火气。

　　他没多看，回到床位。

　　衣服入柜，专业书上架，电脑接电。林枫擦净桌面的薄灰，又把靠墙缝隙里的浮尘抹净。

　　陈昊问：“你有洁癖？”

　　“没有。”林枫把湿巾扔进垃圾桶，“收拾一下而已。”

　　手机振了一下：新到的交换生要在四点半前到院办核验选课、领取校园卡。紧接着，班群又跳出一条通知。

　　【联合培养项目说明会：周三19:00。现场公布项目分组及年度综合评估细则，请所有交换生准时参加。】

　　林枫看完。他对明川这一年的要求很简单：项目拿优，综合评估别出岔子，交换结束按时回临州。至于其他人和事，都没必要花太多精力。

　　他收好证件和手机，抬脚出了门。

　　林枫回到516时已经过了五点，周杨下楼拿外卖。刚把最后那摞资料收好，走廊里忽然有人说话。

　　“晚上造点儿什么？”

　　“你们定，我先回去冲澡。”声音有点耳熟。

　　林枫推抽屉的手停住，扭头看向门口。谢逢也在门槛外顿住了脚步。

　　他显然又打了一阵，额发湿透，后颈的汗还没干，肩上搭着深灰色毛巾，篮球夹在臂弯里。

　　“怎么是你？”谢逢看了眼门牌才进来，顺脚踢开纸板，床位表随之露出。

　　【二号下铺，林枫。】

　　【二号上铺，谢逢。】

　　右侧的专业和班级栏里，两人后面还填着同一个班号。

　　林枫的视线停在上面，先开了口：“孽缘。”

　　谢逢反而笑了，把篮球放到墙角：“白天那事不是都过去了？你还记着呢？”

　　林枫把抽屉往里推了半截：“我不记仇。”

　　谢逢卸下运动包，搁到椅子上：“那你现在这个态度？”

　　抽屉在林枫掌下合严：“正常态度。”

　　谢逢重重吐了口气，取下毛巾进卫生间。没多久，他拿着洗净却没拧干的毛巾出来，搭在上铺床栏上。一滴水正落在林枫刚换好的床单边缘，洇出一小点深色。

　　“拿开。”林枫说。

　　谢逢低头看向水印，立刻取下毛巾搭到椅背：“刚洗过的，干净。”

　　“洗过的也拿开。”林枫抽了张纸巾，按住那点水迹，“还有，洗完澡再上去。”

　　谢逢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理喻的话，朝他走近两步：“什么意思？你还想管我洗澡时间？”

　　“你睡我上铺。”林枫皱了皱眉，离他远了些，“干净点。”

　　“大男人矫情什么？”谢逢闻了闻领口，“我洗不洗澡，还轮不到你管吧。”

　　“总之别影响我，难闻。”

　　谢逢嘴角原本那点嘲意没了，又朝林枫逼近一步。

　　“你再说一遍。”谢逢道。

　　林枫把胳膊抱在胸前：“我说，你身上难闻。”

　　陈昊终于放下手机，下床：“哎，行了谢逢，洗你的澡去吧。第一天住一块儿，较什么劲。”

　　谢逢没转头：“你没听见他说什么？”

　　“听见了，耳朵没聋。”陈昊搭上谢逢的肩，把他往后带了些，“去去去，别堵过道。”

　　门恰好被推开。周杨提着外卖和饮料，一进门便看见三个人挤在过道中间：“……我就下楼拿个饭，这是何意味？”

　　见没人回答，他把外卖放下，走到林枫旁边：“兄弟，消消气。咱们以后还得住一年呢，各让一步，有事好好说。”

　　谢逢冷笑一声，拿起湿毛巾和换洗衣物。走到床位表前时，他伸手按住“林枫”两个字。

　　“林枫是吧？”谢逢唇边还残着一点冷笑，“我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