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翻车日常 梅雨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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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雨季的雨没有停歇的势头，一连数日，整座老宅都浸在一层湿漉漉的水汽里。
窗外的梧桐树叶被雨水冲刷得油亮，风一吹过，便有成串的水珠顺着宽大的叶片滚落，噼里啪啦砸在小院青石板的水洼之中。二楼书房的窗户半掩着，潮湿的风裹挟着雨后泥土淡淡的腥气钻进屋来，空气里浮着一层化不开的闷意。
沈砚早已慢慢习惯了家中多出来一位住户。
他每日的作息十分规律，早上七点准时起床，简单吃过早饭之后便上楼，泡上一杯温茶，铺开桌面的毛毡，开始一整天的古籍修复工作。而谢辞的生物钟完全没有章法，昼夜颠倒，大半的时光都用来睡觉。常常沈砚伏案忙活一整个上午，抬头时，才看见书案另一侧，少年枕着自己的胳膊，安安稳稳睡得人事不知。
月白色的广袖随意垂落，滑下小臂，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他睡得很沉，呼吸轻缓，周身没有半点声响，若不是偶尔会无意识地微微蹙一下眉，几乎要让人以为他只是一尊静置在桌边的玉雕。
最开始沈砚还会时常分心，时不时悄悄抬眼打量他。时至今日，他已经可以做到视而不见，心无旁骛地低头处理手里残破的书稿。
两人定下的口头条约被认认真真地执行着。
存放谢辞本体的那只锦盒，被沈砚安置在了书柜最内侧、远离窗台、远离水源的一格。锦盒下方垫了两块防潮的樟木片，柜子角落还放了专门用来除湿的干燥剂。每隔两日，沈砚便会小心地打开锦盒检查一次书卷的状态，查看纸页有没有受潮、边角有没有发生新的破损，再用最柔软的羊毫毛刷轻轻扫过纸面，拂去细微浮尘。
每一回打开锦盒，谢辞都会停下手里的事，抬眼望过来。
少年嘴上从不多说感谢的话，可眼底那一份放松，沈砚能够清晰地察觉到。
谢辞是实打实打算开启躺平摸鱼的好日子。
睡醒了便随意从书柜抽一本书，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翻读。历朝历代的经史子集、话本杂记，于他而言都是老相识。一千二百余年的岁月，他亲眼见证数个王朝兴起覆灭，书中记载的往事，有不少都是他曾经亲身经历过的过往。
很多时候沈砚对着一份残缺晦涩的古籍残页，对着一段辨认不出的古文，眉头紧锁，反反复复翻看许久，笔尖悬停在纸页上空落不下去。一旁闲得发慌的谢辞只需要漫不经心地瞥上一眼，眼皮都不用抬，便能轻飘飘报出典故的出处，讲清字句背后完整的故事。
一开始沈砚还十分震惊，后来慢慢就习惯了。遇上难解的问题，便直接转头，轻声唤一声谢辞的名字。
“这里这一句，出处在哪？”
每当这时，谢辞多半会打一个慵懒的哈欠，慢悠悠开口，三言两语便把困扰沈砚许久的难题彻底解开。
有这位活了上千年的“活字典”坐镇，沈砚手头好几份难度颇高的修复工作，进度一下子顺畅了不少，省去了他泡在档案馆翻查成堆史料的大量时间。
只是安逸的日子过了没几天，一场突如其来的小意外便猝不及防降临。
这天午后，雨暂时歇了片刻，天空依旧是灰蒙蒙的一片，没有半点放晴的迹象。
沈砚手头正在修复一份清代手抄的文集，书页虫蛀十分严重，不少字句都残缺不全。他伏案工作了两个多小时，脖颈发酸，便起身倒了一杯温热的菊花茶，玻璃杯里浮着两三朵淡黄色的干花。他将茶杯随手搁在书桌靠外侧的一角，转身弯腰，伸手去取下方储物柜里存放的脱酸试剂与吸水棉纸。
柜子的位置偏低，他整个人上半身都探进柜内，注意力全部放在柜中一排排整齐摆放的修复耗材上，完全没有留意到桌沿的水杯。起身的一瞬间，胳膊肘狠狠撞上了玻璃杯的杯身。
“哐当。”
玻璃杯猛地一晃，大半杯温热的茶水顺着桌面倾泻而下，黄褐色的茶水漫过深色实木桌面，顺着桌缝四处流淌，还有好几滴飞溅出去的水珠，划出一道细小的弧线，直直落在书柜的柜门上，顺着木板的缝隙，渗进了里面摆放锦盒的那一格。
仅仅只是寥寥几滴飞溅的水花。
可就在水珠触碰到锦盒的那一刹那，原本安安稳稳趴在书案另一边睡得正沉的谢辞，身体毫无预兆剧烈地一颤。
他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干干净净，冷白的面庞上没有一丝血色，唇瓣都淡成了浅粉。一声压抑不住的闷哼从喉间溢出，少年浑身脱力，胳膊一软，整个人顺着桌沿直直向着地面滑落。
“谢辞！”
沈砚心脏骤然一紧，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僵住。
他来不及顾不上桌面上流淌的茶水，脚下快步上前，伸手想要接住下坠的人，却还是慢了一步。
“咚”的一声轻响，谢辞重重跌坐在冰凉的木地板上。
他撑着地面想要起身，胳膊却软得没有半点力气，指尖无力地蜷了蜷，最后只能后背靠着书柜的门板，大口喘着气。长长的睫毛无力地垂落，眼皮沉重得快要睁不开，整个人虚弱到了极点。
“水……本体沾到水了。”
谢辞的声音轻飘飘的，气息微弱，每吐出一个字都格外费力，“难受，浑身都使不上劲。”
沈砚心头沉甸甸的，满满的都是慌乱与愧疚。
他蹲下身，目光先落在书柜的那一格，不敢有片刻耽搁，快步走过去拉开书柜的柜门。
锦盒的边角沾了一小片水渍，他小心翼翼掀开盒盖，一眼便看见了那卷残破的古卷。靠近盒边的一小片纸页已经微微发潮，纸面被水浸得泛起褶皱，原本干枯泛黄的纸张颜色稍稍加深了几分。
仅仅只是这么一小片受潮，便让谢辞虚弱成了这般模样。
沈砚不敢多想，立刻取出提前备好的专业吸水纸，裁剪成大小合适的小片，动作放得极轻，小心翼翼地敷在书卷受潮的位置。他呼吸放得很缓，指尖稳得没有一丝颤抖，这是他从业三年刻进骨子里的习惯，可心底却翻涌着浓浓的不安。
吸水纸每隔几分钟便更换一次，一点点将纸页里面的潮气缓缓吸出。做完这一步，他又拿来干燥柔软的棉巾，仔细擦干净锦盒外壳所有残留的水渍，把整只锦盒挪到书柜最干燥、通风最好的位置。
一整套流程忙下来，整整耗费了半个多小时。
桌面上洒掉的茶水被他草草擦拭干净，地上的水渍也用拖布清理完毕。等到书房内所有的隐患都被处理妥当，沈砚才转过身，重新看向依旧瘫坐在地板上的谢辞。
少年依旧靠着书柜门板闭着眼，脸色稍稍回转过来一点，却还是一副精气神被抽走大半的模样。
沈砚在他的身旁缓缓蹲下，放轻了语调：“现在感觉怎么样？”
谢辞缓慢掀开眼皮，漆黑的眸子蒙着一层淡淡的水汽，他偏过头看向沈砚，有气无力地叹了一口气。
“我说，以后你的茶水能不能放得离书柜远一点。”
他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还有几分劫后余生的倦怠。沉睡千年好不容易重获自由，好日子还没有过上几天，差一点就被一杯茶水给掀翻。
沈砚满心都是愧疚。
“是我疏忽了，没有考虑周全。”
这件事狠狠给了他一记警醒。
从前只知道谢辞本体惧怕水火，可直到此刻，他才真切地意识到这份危险近在咫尺。眼前这个看上去散漫随性、仿佛万事都不放在心上的书灵，其实脆弱得不堪一击。书卷便是他的命门，本体一旦受损，谢辞便会跟着承受同等的伤痛。从今往后，保管这一卷古卷，不再只是随口定下的约定，而是一份沉甸甸落在肩头的责任。
经此一事之后，沈砚在书房立下了新的规矩。
所有水杯、水壶一律统一摆放在书房靠窗最远的角落，离书柜隔了整整两张书桌的距离。平日里打扫卫生拖地，拖布都拧得半干，摆放锦盒的那一块书柜下方，他每次都会刻意绕开，绝不允许一滴清水溅落到附近。
谢辞也彻底留下了心理阴影。
但凡看见有人端着水杯从身旁走过，便下意识往旁边躲开几步。靠近窗台的时候，先要伸手探一探空气之中的湿度，遇上雨天雾气浓重，干脆直接窝到房间最干燥的内侧，半步都不肯靠近窗边。
休养了整整一日一夜，谢辞才彻底缓过劲来。
恢复精力的第一天，他又重新变回了那一副慵懒摆烂的模样。
白日大半的光阴，要么趴在书案上打瞌睡，要么随手翻一本闲书消磨时间。老宅安安静静，没有人来打扰，日子慢悠悠地流淌。沈砚伏案修复古籍，谢辞在一旁躺平摸鱼，一人一书灵各占书桌的两头，互不打扰，书房之内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细微的沙沙声响，还有窗外时不时传来的落雨声。
偶尔沈砚遇上难以解读的残稿，便会转头求助一旁的书灵。
谢辞每每都能轻松给出答案。
有一回一份残缺的地方志，其中一段当地失传已久的民俗记载，整整卡住了沈砚两天。他翻阅了许许多多参考资料，都找不到对应的线索。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将书稿推到谢辞面前。
少年懒洋洋扫了一眼，闭着眼随口便将完整的风俗典故、相关的历史背景娓娓道来。
沈砚坐在原位，笔尖不停，飞快地将所有内容一一记录下来。等谢辞说完，他低头看着满满一页工整的笔记，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感慨。
身旁这位天天只想摸鱼的书灵，腹中所藏的学识，实在是难以估量。
日子一天天过去，梅雨季也渐渐走向尾声。
连续多日的阴雨终于停下，久违的阳光穿透云层洒落下来。清晨的阳光穿过窗棂，落在书房的地板上，映出一块明亮温暖的光斑。
难得的好天气，沈砚打算将书房之中一部分不怕光的古籍，搬到小院之中通风晾晒。
他提前和谢辞打好招呼，将本体的锦盒严严实实关好，放到避光安全的位置。谢辞本人则化作半透明的虚影，轻飘飘地跟在沈砚身后，溜到了楼下的小院。
小院之中栽种着几丛翠竹，墙角边几株不知名的小花迎着暖阳慢慢绽开。
谢辞飘到院子的藤椅旁，直接瘫在了藤椅上面，微眯着眼，惬意地晒着太阳。
一千多年被困在昏暗封闭的书卷之内，很少能够像这样毫无顾忌地沐浴在温暖的日光之下。他长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舒服得快要睡过去，心里暗暗盘算，这样安稳清闲的日子，可以一直过下去。
可他并不知道，平静只是暂时的。
老宅偏僻安静，却并非一处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他们两个人的存在，已经悄无声息地落入了旁人的视线。
小院的围墙之外，一道身影遥遥望向院内，目光沉沉，在阳光下，投下一道狭长而阴冷的影子。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翻车日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