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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我只有糖 可我们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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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时温把剧本合上,朝坐在林七身后不远处的许徐煦走去,她是这部剧的作者兼编剧。
“你好。”时温在她身边蹲下,试探性问道,“可以聊聊吗?关于《成名以后》。”
“可以。”许徐煦朝她笑笑,从小马扎上站起来,指了指不远处的几把沙滩椅,“去那边吧。”
时温点点头,跟着她慢慢走。
许徐煦很符合她刻板印象里的文艺青年形象,很白,很单薄,留着齐肩长发,浑身散发着一种淡淡的忧郁。
用颜色来形容的话,应是沉郁的灰色。
许徐煦在椅子上坐下,抬头看她:“想问什么?”
时温也坐下,视线落在她左手腕里侧的疤痕上:“写《成名以后》时的心境。”
“有烟吗?”
“有。”时温拿出烟,给她点了一根递过去。
“谢谢。”许徐煦接过,抽了一口,浅笑道,“因为很想成名,所以写了成名以后。”
“最开始我其实挺讨厌这本书的,”许徐煦顿了一顿,又抽了一口继续道,“它其实是为了迎合市场写出来的一本书。”
“我个人比较喜欢悲剧,但是编剧让我写喜剧,他说现在大家都不好过,你写悲情的故事肯定没人看。”
时温恍然想到了自己在漫画公司工作时,老被要求去画一些降智狗血的剧情,还有刻意去强化一些女性的特征。
她也很恶心这样,可没办法,她也想被看到。
生活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她却喜欢画些细水长流的故事,没有一个人支持她,也没有一家出版社敢在她身上赌。
于是她开始妥协,开始做一个听话的傀儡,她确实也因此收获了些许名气,但她并不开心,因为这并不是她想要的。
“可是顾念慈最后不是自杀了吗?”时温看着地上的沙砾淡淡道。
“因为我辞职了。”许徐煦笑笑,视线落在远处潮起潮落的大海上。
时温仿佛在她身上看到自己当年的影子,随即又感叹道:“还好没妥协。”
不然就不会有今天的《成名以后》。
许徐煦侧头朝她笑笑,平静道:“不是,是因为赚不到钱,妥协了也赚不到钱。”
时温诧异挑眉,撑在椅面上的手,蜷缩了一下。
她其实没法共情这种感受,因为从来都不是一个物质匮乏的人。
“我成名就是想赚钱,很多很多的钱。”
“你有喜欢过别人吗?”
时温点点头,低头去看埋在沙子里的脚。
“我那时太迫切地想靠近她了,经济和地位的巨大落差让我在这段感情里很自卑。”
“她总是很体谅我,每次都会很刻意地避开这种问题。”
“但是问题的这种东西,并不是避开就可以解决的,它永远都横亘在我们之间,就像一根尖利的刺。”
“有天我终于疼得受不了了,所以逃走了。”
“《成名以后》就是在那段时间写的。”
“我和顾念慈一样是从一个普通家庭里出来的,未来只能靠自己的努力。”
“我也想像她一样有个门当户对的恋人,那个恋人最好也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离开她。”
“但事实就是她和我门不当户不对,也没给过我任何放弃她的机会,她太完美了。”
“我唯一做到的就是和顾念慈一样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是我背叛了她。”
“后面我逃去了一个小水乡,认识了一个好朋友,她是个画家。”
“对我很好,很照顾我,后面还和我表白了,我当时老在想,要不同意就算了,人不能一直沉湎在过去里。”
“可是我就是放不下她,也不可能爱上艺术家,但是我却很沉溺在她的好里,虚伪的不是艺术家而是我。”
“再后来我们重逢了,她也还喜欢我,不计前嫌地想靠近我。”
“于是有了第三个人——邹逸,顾念慈能为了名利去靠近他,不在乎感情。”
“和顾念慈相反,我想为了爱靠近她,不在乎名利。”
“可是我做不到,我以前做不到,现在也做不到,我又跑了。”
说到这里时,许徐煦手上的烟已经抽完了,时温又给她点了一支。
“最后我有本小说被一个影视制片人看上了,改编成了电影,拿奖了,我火了,一夜成名那种。”
说到这里时,她眼睛眨了眨,表情还是很平静,但时温却从她淡淡的话语里感受到了一些不可置信的情绪。
“最后一幕,顾念慈遭受大规模网暴后自杀,其实杀死她的并不是流言蜚语,是她自己。”
“她是成名了,可她只是成名了。”
时温的视线落在她手腕那道白色的瘢痕上,看起来已经愈合很久了。
许徐煦举起手腕,朝时温笑笑,“其实割腕自杀成功的概率很小,只有1-5%,大多数人都会活下来的。”
时温点点头。
她放下手腕,继续说:“我只是在为自己赌而已,当时家里催婚催得紧,我没办法了,出此下策,后面我赌赢了。”
“我是个逆来顺受的人,这是我为数不多的几次反抗。”
“买我版权的人是林七,她说我只是缺一个被看到的机会,她和我对赌,赌电影能不能火。”
“如果赢了,就在一起,如果输了,就再也不见。”
进组之前时温在网上查过她,可以说林七在摄界的地位和黎钰在演艺圈的地位相当,而且两人的人生经历也比较相似,都是出生于富贵之家,年少成名,一路长虹。
这样也能解释清楚为什么许徐煦会自卑了,别说她了,即使家里很有钱遇上这种天之骄子也会自卑吧。
“所以顾念慈自杀,其实是你对过去的自己告别?”时温问。
“对。”许徐煦又朝远处海岸线看去,手里夹着的那根烟已经很久没动了,都快被烧完了,“她不会让我输的。”
时温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天色将明未明,整条海岸线浸在浅淡的光亮里。
海面铺开粼粼碎光,沿着曲折的海岸绵延向远方。
浪涛一遍遍卷上滩涂,翻起的浪沫泛着白亮,海与天际的交界清清楚楚亮开,一望无际。
天就快要亮了,她听见身旁的许徐煦说:“这本书挺有意思的,向前看的人能看到顾念慈的成长,留在过去的人看到的是她一步步自甘堕落,直到走向灭亡。”
时温笑了笑,原来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向前看了吗?好像也没那么难。
她轻声道:“谢谢。”
许徐煦点点头没说话,林七和黎钰就是在这个时候来的。
“怎么又抽烟?”林七的表情有点黑了,但语气并不沉重,一只手从上往下地按住了许徐煦的头顶,另一只手拿走了她手里的烟。
“想抽就抽了。”许徐煦笑着站起来,朝时温摆摆手道,“回去了。”
“好。”时温也摆摆手,跟着笑道。
两人走远后,沙滩椅上又坐了两人。
“怎么不抽烟?”黎钰拿起烟盒,在手里上上下抛着玩。
时温笑了,人和人差距还是挺大的。
“戒了。”
某人说抽烟对皮肤不好,她倒不是因为担心对自己皮肤不好,只是想着二手烟也会熏到某人,后面和某人在一起的时候就不抽了。
再后来时间长了,她就戒了。
“戒了还买?”某人手一握,烟盒被捏成一团。
“有时候需要。”
“那需要点别的。”
“比如?”
黎钰朝她扬了扬下巴,时温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六颗裹着透亮玻璃糖纸的水果糖落进她掌心。
天边正泛起破晓的微光,淡淡的晨光铺在海岸,糖纸迎着将亮未亮的天色折射出细碎斑斓的光,如同六枚小小的碎钻石,静静卧在她的手心。
她轻笑道:“吃糖也不健康吧。”
她原本以为黎钰会说“那也比烟好得多”,可事实上黎钰只是点点头认可自己,笑道:“我只有糖。”
黎钰想,如果时温的情绪一定要个寄托的话,那为什么要是苦涩的烟,不能是甜蜜的糖呢?
“天亮了。”时温握紧手笑笑,朝远处看去。柔和的破晓微光笼罩整片海滩,浪潮一遍遍卷上来,浪沫泛着暖白的光。
四下安静,海风带着海水的凉意,世间万物浸在这层朦胧的亮光里,还没有生出锐利的影子。
“是喔,天光啊。”她用闽南话轻声叹了一句。
时温怔愣看着她,她唇边带着笑意,长卷发被海风吹得飘逸,睫毛也是,红裙也是,她起身迎着光走去。
是哦,黎钰的普通话一点口音也没有,她差点忘了黎钰是台岛人。
她起身踩着黎钰的脚步,跟在她身后一起走,直到两人都站到海边,湿咸的海水混着沙子,一起浸湿了时温的脚。
她动动脚趾,试图用海水涮掉上面的沙,可是无济于事。
“今天开心吗?”黎钰问。
“开心啊。”时温笑笑,脚上有些难受,也可以直接忽略不计了。
“我也是。”
时温侧头看去,她唇角的大括号还在,蓬松的长卷发被海边的晨风拂得微乱,几缕发丝散在颊边。
硕大的银耳环垂在下颌两侧,迎着破晓微凉的天光泛出清冷的银辉。
纤长的睫毛垂落,在白皙的脸颊投下一道浅浅墨色阴影,整个人浸在海边朦胧的晨光里,明艳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
顾念慈不太像黎钰,可黎钰就是顾念慈。
啧,黑色还真是霸道啊,可以随意吞并所有颜色。
突然又不合时宜地想到,黎钰昨天早上还因为天一直不亮哭过。
嗯,霸道就霸道吧,还挺可爱的。
“ 六颗糖,是因为那五件短袖吗?”
“不对,你还欠我一件。”
“黎老师还真是会做生意。”时温笑着把手里的六颗糖放进口袋。
黎钰也笑,靠近在她脸上亲了一口,蜻蜓点水般地一触即离。
时温吓得僵了一瞬,随后赶紧往身后看去,还好剧组的人早走了,这片海滩也早就被承包下来,现在只剩她们两个。
身旁的黎钰笑得身体都在发颤,合着这人早知道是吧,时温恼羞成怒道:“到底谁是明星?”
“是我。”黎钰揽过她的肩膀,又在她唇上落下一吻,轻叹道,“我出场费很贵的,小时老师。”
到底谁教她这么说话的,尾音像有钩子似的,不过她时温才不吃这套呢。
时温拂开她的手,僵硬地反驳道:“可我们不是在演戏。”
“回去吧。”黎钰握住她的手腕,将人往岸上带轻叹道,“我有点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