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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落日妄想 要是记忆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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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
三声轻快又短促的敲门声响起。
几乎是在时温手放下的一瞬间,阮颂就把门拉开了。
“温温!我想死你了。”阮颂顶着刚睡醒的鸡窝头,一把将人圈到怀里,搂着腰就把时温从地上拔起来转了一圈才放进屋里,“瘦了。”
“嗯。”时温点点头轻柔笑笑,伸手理了理衬衣下摆。
“要不你就住我这呗,咱俩住一块多好。”阮颂边说边把时温的行李箱往屋里拉。
轻飘飘的,和她这个人一样。
许多时候阮颂都觉得时温像一缕烟,无根无源的,想飘到哪就飘到哪,一不留神就散了,没有人能留住她。
可偏偏这样一个淡人,是自己唯一从初一玩到现在的朋友。
时温就像一场润物细无声的毛毛雨,不碍事但也无法忽视。
这场雨不久前打了好一阵的响雷,落下大了,一靠近就湿漉漉的,凉丝丝的雨水浇得人心软。
“不了,剧组离你这好远,不太方便。”
时温顺手关门,躬身去换阮颂放在鞋架下的新拖鞋,淡粉色的,超市里最常见的款式,鞋底很薄,穿着站久了脚后跟就会疼,沾上水就滑溜溜的,得扶着墙走,一不留意就容易摔个屁股墩。
三年前的江城,那间老破小出租屋里,也有双一模一样的鞋,不一样的是,那双粉鞋旁总摆着一双浅蓝的同款。
“那我开车接你呗,北城这么大个地儿,又能远到哪去?”阮颂坐在行李箱上,双脚撑在地上滑着转圈玩。
“好麻烦。”时温把鞋理好,目光扫过她脚上的白色拖鞋,起身笑着婉拒道,“而且剧组工作时间不定的,你还要上班,不是吗?”
“也是。”阮颂撇撇嘴,倏然眸光一闪,贼兮兮地笑道,“你工作那个剧组是不是可以见到黎钰啊,能给我偷拍几张过过眼瘾吗?”
听到这个名字的一瞬间,时温浑身如过电般起了层小疙瘩,手指不受控制地蜷缩了一下,随即捏捏耳垂,开玩笑似的说道:“我要签保密协议的,你想我被开除啊?”
“我去,这么严重吗?”阮颂脸上满是诧异,刚就是随口一说而已,好友好不容易回来,要是自己再给她整走了,那就是千古罪人了,这可使不得。
“对呀。”时温点点头,胡乱拨弄着自己额前的碎发,她三年多都没剪过头发了。
“那算了,我就说着玩玩,只是没见过明星觉得很高级而已。”阮颂起身把行李箱推到墙边,转身瘫倒到沙发上,解锁手机看外卖到哪了,
事实上,没那么严重,只要不外传就可以了,她相信阮颂的人品。
不过出于私心,她不想拍黎钰。确切来说,她不想再与黎钰有任何关联。
也不知道是倒霉还是好运,处理好一切重新回来找工作的她,投了上百份简历。偏生只有剧组这份工作要她,她也没得选,于是就签了合同。
在此之前剧组并没有向外宣发女主演员是谁,只知道是个大制作,她是签完字后才发现,女主居然是黎钰。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场务已经把合同带走了给制片人了。
后来觉着自己不过是一个给剧组画插画的底层人,很大概率是见不到黎钰的,想拿回合同的心就此作罢。
阮颂给自己倒了杯水,边喝边傻乐道:“嘿嘿,大影后啊,想想都美晕了。”
时温点点头,笑而不语,也给自己倒了杯水,鼻尖似乎又萦绕着那股若有若无冷冽的雪松味。
何止是美,香都香晕了。
正巧这时,又响起了敲门声,时温快步走去,把外卖提了进来。
两人坐在沙发上,吃烧烤,喝啤酒,看电影。
阮颂极力安利的文艺片《灼痕》,这部片子因为双女主的题材太过于特殊,根本就没在国内上映,直接奔着三大奖去的。
电影开场,一栋居民楼起了大火,镜头对准那栋被火舌吞噬的筒子楼,周围有嘈杂的交谈声和警笛声。
镜头拉远,一个长发女人的背影,紧接着一切嘈杂都结束了,取而代之的是呼吸和心跳。
镜头持续拉远,地上坐着不少泪流满面的人,哭着喊着,但没有声音,只有女人持续的心跳和呼吸声。
一阵耳鸣过后,女人作势欲跑。
镜头一晃,女人转过身朝火场外跑去,朝镜头外跑去。
脸上的表情从麻木犹豫,变到泪流满面,变到解脱大笑,最后归于平静。
电影开场。
短短五分钟的剧情,没有一句台词,全是情绪的大开大合。
“怎么,看呆了?”阮颂看到时温拎着一罐啤酒放在嘴边,半天都没喝,不禁调笑道,“我女神牛不牛?”
“女神?”时温仰头喝了一口酒,气泡在口腔里炸开,流到她胃里,搅得她内心久久不能平静,她试图通过提问来转移注意力,但效果不佳。
“对呀!”阮颂拧了一下时温的胳膊,佯装嗔怒道,“我是小鲤鱼啊,朋友圈分享过好几次黎钰的美照,你没看呀?咱俩不是天下第一好吗?”
“是呀。”时温无奈笑笑,仰头又喝了一大口,“我最近好忙,待会儿给补上行吗?”
她最近一直在忙着处理重返工作的事情。
“行呗,我大人有大量好吧。”阮颂毫不在意地笑笑,“这个我看第五次了,我每次看这部片子就想起一个人,而且越看越像。”
“谁啊?”时温盯着屏幕显然有些心不在焉,电影的光打在脸上,晦明交纵,她像是被玻璃罩罩住住了,怎么都看不真切。
“你呀!”
阮颂一句话给时温喊回神了,她不禁侧头看去,发现阮颂也看着自己,疑惑道:“因为都喜欢女人吗?”
“那倒不是。”阮颂深思熟虑了一下,最后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含糊其辞道,“感觉很像而已。”
“你想啊,梁漫和你都是纹身师啊,可能见职思人了吧。”
“职业的职。”怕时温听不懂,阮颂补充道。
“可能吧。”时温点头认可,食指无意识地顺着易拉罐瓶口打圈。
熊熊大火,勾起了她记忆里落日熔金的碎片。
过去的三年里她见过不少地方的落日——在圣托里尼的伊亚小镇,白墙蓝顶被最后的光染成蜜色,整座悬崖像悬在海面上燃烧;在京都的岚山,夕阳穿过渡月桥,把保津川的水面拖成一条碎金铺就的长路;在摩洛哥的撒哈拉边缘,她骑在骆驼背上,看整片沙漠从赭红沉入靛蓝,风把沙粒吹进领口,热意迟迟不散······
可没有任何一场落日,比得过三年前江城的黄昏,和那年夏天藏在黎明时分里那几十场半睡半醒的梦。
有些回忆之所以难缠,正是因为它不会随时间的流逝而褪色,也不会因为你遇见经历了更多就变得暗淡,它永远横亘在脑海里,如一轮永远不会西落的残阳。
往后你看见火会想到它的热烈,看见点燃烟头会感受它的凄凉,看见橙黄的霓虹会记起它的梦幻······目之所及只要是沾上橙色的东西,你都会想起它,就好似得了落日妄想症。
若是遇上某些特定的物品或是人的时候,它就会变成一场台风,你只能站在风眼里,眼睁睁地看它将你平静的粉饰撕个稀碎。
“额……要不跳过呢?”阮颂猝然出声,有些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剧情到了两人感情的高潮阶段,两主角不着寸缕在进行感情交流。
虽然吧,镜头很唯美只给到了刘莹莹的背,还有梁漫的腿加上胯骨上面一部分,但是吧,阮颂就是很尴尬。
即使是嫡长闺也没到一起看动作戏的程度,她很纯情得好不好,早知道不和时温一起看完整版了。
“不用。”时温手里捏着啤酒,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黎钰胯骨上那只振翅欲飞的鸟。
它会飞走吗?
“哦~那好吧。”阮颂意味深长地看了时温一眼,想不到一本正经的老实人私下里居然还挺色。
“诶,梁漫胯骨轴子上纹的是鸟吗?咋那么长尾巴呀?有点像凤凰。”
“是鸟。”时温不知不觉中已经喝完了三罐啤酒,烧烤倒是一口没吃,奔波一天,饿过劲儿了,反而就没了胃口。
阮颂灵光乍现,激动地站起来,两手一拍道:“这是民间的小凤凰吧,幺鸡!”
“这编剧还挺有才的,县城文学就该纹点接地气的东西,我说这个就比那些个蝴蝶什么的······”
时温正在单手抠啤酒拉环,猛地她这么一激,食指直接戳进了易拉罐压口,一阵钻心的刺痛感袭来,她下意识嘶了一声。
阮颂立马止住话头,“啪”一下就把灯打开了,看到时温的食指正滋哇往外冒血,霎时出了一背冷汗:“你等着,我去找创可贴。”
出于某些原因,她现在很畏惧血,特别是惧怕自己亲近的人流血。
她说完就一溜烟跑到卧室,接着响起抽屉被拉开的声音。
时温坐在沙发上,睫毛低垂着,任凭食指上的血往外流。
猩热的液体好似丝丝缕缕的抽空了心里的情绪,她进入了一种莫名的平静。
电影还播着,画面里的她们暧昧拉扯,耳鬓厮磨,相拥而眠。
这些场景都太过熟悉,曾几何时她也切实地体会过这些,和大荧幕里同一个主角——黎钰。
多荒谬啊,人尽皆知的大影后,竟然和自己有过一段露水情缘。
黎钰喜欢摸她的头发,喜欢捏她的耳垂和脸颊,喜欢从背后抱她,喜欢穿她的纯白短袖,喜欢赤着脚在她床前的毛绒地毯上踩来踩去······
那间老房子很破,连带里面所有的东西都很破,可时温却给它换了一扇很新的防盗门,她躲进门内,企图躲进新的时间。
然后黎钰意外地闯了进来,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处理好伤口以后,她们都有些困了,没有人再留意那部电影,也没人好奇这部电影的结局如何。
阮颂是已经知道了,时温是不想知道。
她还挺虚伪的,离别那天,要黎钰一路长虹,可当真的看到她出神入化的演技时,心里反而开始难过起来。
以前她们离得很远却靠的很近,现在她们靠的很近却离得很远。
要是记忆能和梦一样,醒了就忘,人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么多烦恼?
可人本就奇怪,身体提不起劲,脑子也困得昏沉,一躺下却没有丝毫困意。
她起身拉开窗帘,又躺回床上,取下手机壳,从后面拿出一张便签,借着月光看纸上清隽的字迹“6281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