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命执子》麦溪

1、第 1 章 宁王诞辰

　　严冬离去，春意盎然，气温渐暖，恰逢宁王四十诞辰，王宫里早早开始准备。春的晨光刚爬上宫墙，宦官们已经扫了三遍御道，露水浸透的石板泛着青灰，扫帚划过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蚕在啃食桑叶。

　　海棠花开得正盛，粉白花瓣沾了夜雨，沉甸甸地垂着。两个宫女等在屋外，手上摊着送来的新衣裳。公子昱，宁昱，年十岁，还在屋里睡着，生母兰姬前来叫醒公子昱。

　　“昱儿，今天是你的父王诞辰，起来试试新衣。”兰姬轻轻推了推他的身子。

　　公子昱伸了个懒腰，睁开眼看到兰姬坐在床沿，“嗖——”的坐起：“娘，今儿就能见到太子吗？”

　　兰姬微笑：“能，今天那些公子公主们都能见到。”

　　公子昱配合着穿衣洗漱，那新衣裁剪合适，针线在晨光里忽蓝忽翠，模样甚是好看，他穿上顺时针转了三圈，就觉得好看，又逆时针转了三圈，还是觉得好看，兰姬欣喜看着，直夸好看。

　　公子昱排行第八，是兰姬的唯一孩子，兰姬身份低微，性格温和，不喜争斗，不大受宠，自此与公子昱相依为命，岁月静好。公子昱为人聪明，听人说宫外有个思和学宫，流派众多，追求学术自由，百家争鸣。公子昱一直想去思和学宫，奈何年纪尚小，他知道太子博常去那里，太子博又很喜欢他，几次请求带他去，太子博都答应带上他。但是太子博太忙，这事一直搁着，公子昱翘首以盼，想这次见面再请求太子博带他去。

　　“真好看。”兰姬笑着，“昱儿，你父王诞辰，是高兴的事，切不可犯错惹他不高兴。”
　　“知道了，娘。”
　　“等会儿你别到处跑了，弄脏了新衣可不好了。”
　　“我知道，我会注意的。”
　　兰姬问：“昱儿，遇到公子齐的时候，不要和他起冲突，远离他才是最好的。”
　　“知道了，娘。”每次兰姬叮嘱他这叮嘱他那的，他听多了就会烦，只是顺着话应着。

　　快到时间了，宦官领着公子昱去宴会厅的路上，沿路看到几个宫女和宦官从他身边急匆匆经过，行色慌张，像是发生了什么事。

　　他很好奇就拦住了其中一个宦官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那宦官不敢声张，脸色惨白，只是指了指刚刚出来的那个地方的方向就跑了。公子昱猜到不是什么好事，但还是想着去看看，到底是什么事能让他们吓成这样，再说今天是宁王的诞辰日，宫里到处都喜气洋洋，唯独这里却笼罩着一阵恐怖气息。

　　公子昱前去，刚走到那门口没多久，就听到公子齐的大声呵斥声：“给我掌嘴，走路不长眼睛，那么大的路都能撞上我。”

　　公子齐，宁齐，排行第二。他周围站着几个宦官，为首的是他的亲信宦官樊离，见公子齐发话，一个小宦官就上前掌故那个撞上公子齐的小宫女。小宦官面目狰狞，动作有力，打得那小宫女连连求饶，公子齐才心生一丝高兴劲。

　　“再掌。”一顿掌掴之后，公子齐大笑又发话了，接着那小宦官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掌掴。

　　公子昱看在眼里，慌在心里，他知道公子齐仗着他生母祝姬是个宠妃，总是做一些飞扬跋扈的事情，之前也只是听身边的宦官宫女说，这样的事情却是第一次见。兰姬时常提醒他不要惹公子齐，可公子齐眼里除了太子博，其他公子似乎从不放在眼里，当然也包括他公子昱。

　　公子昱想起出门前兰姬叮嘱他的事，不要惹公子齐，他就想着快点离开这里，可一想到这小宫女这样被对待又于心不忍。结果还没等他转身，就被公子齐身边的樊离给看到了。樊离转头告诉了公子齐，公子齐看到这事被他当面撞见，很是生气，就没打算轻易让他离开。

　　“昱弟。”公子齐喊道。

　　他想离开的脚步这时停了下来，他知道不能假装听不到，这样公子齐会很生气。他停下脚步转身，做出一副乖乖样：“齐兄。”

　　公子齐单手一招，让他过去，他只得乖乖走过去。走到他们面前，他看到那小宫女嘤嘤哭着，嘴角红肿且带着血丝，看样子刚才打的够狠，连掌掴的那个小宦官的手都是红肿的，的确是心狠手辣，让人生厌。

　　“你刚才都看到了？”公子齐发话。

　　他看不下去这画面：“我看到了。”

　　公子齐一阵讥笑，看到公子昱如此模样，更是高兴地大笑：“是她先撞了我，这点惩罚算什么！昱弟，今天是父王的诞辰，还是要管住你的嘴，以免让父王不高兴。”

　　这时樊离在公子齐耳边说了一些私语，公子齐觉得有意思，就说：“昱弟，时间不早了，我先过去了，你可别迟到。”

　　公子齐离去，公子昱见小宫女还跪在地上哭泣，就叫她起来，安慰了她几句，并叫自己跟来的宦官去帮她拿点药涂。

　　公子昱接着往宴会厅赶，一路上想着公子齐的霸道，知道他生母恩宠，却不想他下手如此狠毒，并且以此为乐，可自己又拿他没办法，哀叹了几声又往前走。

　　跟着他去宴会厅的宦官此时去给小宫女拿药了，他只能自己前往，这路走了有八百回，所以自己一点都不陌生。刚拐过一条小巷，他就看到迎面小跑来一个小宦官，手里捧着一个木盆。岂料，那两个小宦官没长眼睛似的，硬往他这边撞来，他一个侧身躲过了一些，可那木盆里的脏水还是扑到了他的新衣上，原来那木盆里装的是墨水。

　　他一个踉跄跌倒在地上，那小宦官忙着向公子昱道歉。他慢慢爬起来，看到自己的新衣下摆脏了，好在面积不大，这可不是一件高兴的事。他拍了拍脏的地方，这会儿回去换衣服时间不够了，就这么过去，兴许能蒙混过关。

　　小宦官连连道歉，公子昱回想刚才樊离偷偷跟公子齐说话，莫非这是公子齐派这小宦官弄的？实在可恶，想让自己尝尝同样的滋味，实在是小人之心。公子昱一来不想迟到，二来不想跟这公子齐较劲，就摆摆手让他走了。

　　他接着往前走，果然看到刚才那个掌掴小宫女的宦官躲在阴暗角落看他笑话，公子昱不搭理那小宦官，小宦官觉得没劲只能离开。

　　刚走到宴会厅台阶，就见到了太子博，他心里一下子敞亮起来，好久不见太子博，终于见到了。

　　太子博，齐博，二十二岁，排行第一，生母已故，公子昱从没见过，只听兰姬说过是个贤德之人。太子博，聪明贤德，面容英俊，是宁王最爱的儿子，当然公子昱也很喜欢他，一直以他为榜样。

　　他快步上前，作揖行礼。

　　太子博看到公子昱过来，笑着说：“昱弟，多日不见，可好？”

　　“太子博，安好。”他心里记挂着去思和学宫的事，又提起这事，“太子博什么时候有空，带我去思和学宫吧。”

　　太子博见他对这事念念不忘，一见面又提，可要跟他说清楚了，便说：“昱弟，若你要去宫外，是要父王同意才能去。”

　　公子昱的希望有些落空，这去宫外就要请示宁王，可宁王会同意他去吗？他早就想去这个思和学宫，听说那里是当今各国最有才华的人的聚集地，不止是宁国有才华的人在这里探讨和辩论学术，就连奚国、覃国等国的才子都来这里一展才华。

　　太子博看到他的衣服下摆局部有些黑，便问道：“这是怎么了？”

　　他低头看了看，忙着解释：“路上被一个小宦官不小心泼到墨水了，这会儿回去换衣来不及了。”

　　太子博点了点头，示意进去吧。

　　公子昱答谢后跟着太子博进入了宴会厅，找到自己的位置后席地而坐，一起出席的公子公主们早早等在宴会厅里，就只等宁王出席了。

　　不久，宁王到了，看到自己的公子公主们前来给他祝寿，高兴得合不拢嘴。乐师们抱着琴瑟从角门鱼贯而入，走在最后的鼓手步子有些乱，不过很快就调整了，像是紧张所致。连日来，乐师们新谱了曲，专在宁王四十诞辰上弹奏，宁王爱好听乐曲，闲暇之余就叫乐师们演奏，常常闭目陶醉其中。

　　一曲结束，又是一曲，连着三曲结束，宁王才十分满意。之后太子带头，一个个在大殿上祝词。轮到公子昱时，他从从容容地站起来，鞠了一躬，刚想说自己的祝词时，斜对面的公子齐大笑。

　　此时宁王还不知道公子齐大笑什么，就问：“齐儿，笑什么呢？”

　　公子齐站起来作揖并笑道：“父王，昱弟今儿这身衣裳可有点脏啊！”

　　宁王顺着他的话音往公子昱方向看去，离的远起初还没看见，眯眼细看，果然看到衣裳下摆有部分墨汁，就问：“昱儿，这是怎么回事？”

　　公子昱知道这是公子齐干的好事，但在这里毫无证据地说出他的名字，只会给自己带来麻烦，现在他有一百个理由否定，这事只能吃个哑巴亏：“父王，刚刚来的路上，遇到一个宦官撞了个满怀，但是时间不够了，就没急着赶回去换一身。”

　　宁王见自己的诞辰，公子昱这样莽撞，穿的不那么体面，心里有些意见，但只是摆了摆手让他坐下。

　　这让刚想说祝词的公子昱瞬间陷入尴尬之色，想来宁王不想听他的祝词了，他只能扫兴地坐下。接着其他公子公主又一个个轮流说着自己准备好的祝词，整场诞辰就公子昱轮不上说祝词。

　　从宴会大殿出来后，公子昱还是记得这件事，自己和兰姬本不受宠，本想诞辰上留个好印象的机会都泡汤了。打他记事以来，他就没被宁王关注到过，有没有他这个公子宁王也并不记得起来，一来兰姬不受宠，二来自己年纪尚小，宁王光顾着几个年长的公子了。

　　回到住处，兰姬早已等在他房，公子昱一脸丧气，耷拉着脑袋，兰姬就知道他肯定没办好事。兰姬问他，他也老老实实将公子齐欺负人的事说了一遍，还说公子齐飞扬跋扈，比不上太子博。

　　兰姬一把捂住他的嘴巴，叫他别乱说话，公子昱不明，兰姬叹了一口气：“你可千万别再说公子齐比不上太子博的话，要是被公子齐听到了，我们俩的好日子也到头了。”

　　“本来就是，他要贤没贤，要德没德，要才没才，就是个仗势欺人的小人！”

　　“啪——”一记重重的耳光甩到了他的右脸上，火辣火辣的，公子昱顿时懵了，他生母从没有这样过，这回是真惹火她了。他不知道兰姬为什么这般惩罚他，他只是过过嘴瘾而已。

　　“你以后再说公子齐的坏话，我还是照样要抽你！”生性柔和的兰姬此刻显得无比坚定。

　　公子昱呆呆地看着她，哭着点点头，他不知道兰姬为什么要这样惩罚他，但看的出她真的很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