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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片羽 还魂血入体 ...

  •   还魂血入体,玄珩的寒毒确实被压了下去。

      云舒连着为他施了七日针。她用的是凡间最普通的银针,却总能精准地寻到他经脉中淤塞最重的节点。每一针落下,玄珩便能感到一股极细的暖流从针尖渗入,将那盘踞多年的寒气一丝丝逼退。

      到了第八日,他体内的寒毒已被压制了七八成。虽然旧伤仍在,但那股随时可能将他吞噬的阴煞之气,终于不再昼夜不停地折磨他了。

      “你的医术,半点不输从前。”玄珩倚在床头,看着她将银针一根根收回。

      云舒没有搭话,只低头整理药箱。她这些天瘦了不少,眼下一片青黑,白日里要下山看诊,夜里回来还要配药、煎药、观察玄珩的脉象,几乎不曾睡过一个整觉。

      玄珩看在眼里,心口像被什么细小的齿牙啃咬着,不致命,却疼得绵密。

      “阿云。”他忽然唤她。

      云舒转过头。

      “过来歇一歇。”他说,“你太累了。”

      “我不累。”云舒合上药箱,站起身来,“晚上还有三副药要煎。你体内的寒气虽然压住了,但经脉里的旧伤还没好全,需得再用温补之药调养两个月,才能恢复五六成。”

      “五六成足够。”玄珩道。

      云舒蹙眉:“你若要寻死,趁早去别处。我这儿不埋人。”

      玄珩哑然失笑。他的阿云,说话总这样带刺,可那刺里裹着的全是关切。千年前他看不懂,总以为她当真冷若冰霜,直到将她推入雷刑之中,才知她一颗心里,满满的都是他。

      “我答应你,不死。”他认真道。

      云舒对上他的目光,那目光太过滚烫,让她有些承受不住。她移开视线,低声道:“你从前也答应过她什么吧。”

      玄珩一怔。

      “你昨夜说梦话。”云舒走到窗边,将窗户支开一些,让山风透进来,“你在梦里说,你答应过她,会护她周全。可她还是死了。”

      她转身看他,神色平静:“那个人,是我吗?”

      屋内落针可闻。山风将药罐咕嘟咕嘟冒着泡的声音吹进来,油灯的芯子发出极轻的哔剥声。玄珩坐在床沿,月光从窗中投进来,照亮他半张脸,另外半张藏在阴影里,明暗交错。

      “是。”他说。

      “你梦见什么了?”

      玄珩沉默片刻,缓缓道:“梦见那日,九霄刑台之上。”

      他的声音很轻,仿佛回到了那个久远的午后。九重天上无风无云,三千仙官分列两旁,天光刺目如刀。玄黑色的捆仙索缚着那道白衣身影,他站在人群中,亲手递上了定罪的铁卷。

      “云舒上神,惑乱九天,私动凡情,藐视天规。奉天道敕令,废去仙骨,散尽神魂,永坠轮回。”

      他背出了那纸判词,一字不落,声音平稳得可怕。

      “她站在刑台上看着我。没有哭,也没有怒。她只是看着我,最后笑了一下。”

      玄珩抬起手,慢慢按住自己的心口,指尖缓缓收紧。

      “她说,‘玄珩,我不悔。’”

      云舒站在窗边,夜风吹起她垂落的发丝。她沉默着,什么也没有说,眼眶却悄然红了。

      “那之后三百年,我每天都在想同一件事。”玄珩继续道,“若当时我替她受那一劫,会是怎样。若我不曾领那狗屁天道罚令,而是带着她叛出九天,管他什么三界安稳、苍生祸福,又会是怎样。”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冷得像碎冰相击。

      “可我不能。我是战神,我身后是六界苍生,是三千界河的安定。我若反了,魔渊永无宁日。”

      云舒慢慢走近他,在他面前停下。她蹲下身来,仰头看着他。这一刻,他们的位置与几日前那个夜晚调换了过来。她在下,他在上,月光将他们笼罩在一起,影子重叠。

      “她说她不悔。”云舒轻声问,“你呢?你悔吗?”

      玄珩低头看她。他的黑眸里映着她的脸,映着月光,映着千年来不曾停歇的悔恨与思念。那些情绪终于不再被他压制,在这间小小的竹屋里,在他心爱之人面前,溃不成军。

      “我悔。”他说,“每一日,每一刻,都在悔。”

      云舒伸出手,握住他冰冷的手指。她还没有恢复记忆,她依然想不起他们的从前。可这一刻,她忽然觉得,她不需要想起了。

      因为此刻,他眼底的痛楚如此真实。

      “我替她原谅你。”云舒说。

      玄珩的瞳孔骤缩。他像是被一道天雷劈中了天灵,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那双黑眸中的情绪翻涌得几近疯狂。

      “你说什么?”

      “我说,”云舒握紧他的手,声音虽轻却坚定,“不管她当年怎么想,可现在站在你面前的人是我。我不记得那些旧事,也不懂什么天道苍生。我只知道,你寻了我千年,也悔了千年。这份苦,够了。”

      她顿了顿,像是在犹豫什么,最终还是将那句话说了出来。

      “所以,我替她原谅你。”

      玄珩没有说话。可他忽然闭上了眼,肩膀以极轻微的幅度颤抖起来。云舒看见,有温热的液体顺着他冷硬的面部轮廓滑落,一滴接一滴,砸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那是战神玄珩的泪。

      沉默了多少年,压抑了多少年,终于在此刻,落了下来。

      窗外,青云山最后一片积雪融尽了。

      山溪重新奔流,新芽破土而出。万物复苏,春天将至。

      而那个被冰封了千年的旧梦,也终于照进了第一缕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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