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星落 “云舒。” ...

  •   “云舒。”

      这两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轻得像一声叹息,却重得让云舒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她觉得自己应该反驳。她只是个灵脉尽碎、记忆全无的散修,在青云山下苟活了三年,与那九天之上的神祇有云泥之别。可那名字落入耳中的瞬间,她竟觉得无比熟悉,像是有人唤了她千万遍,唤得她的魂魄都生了茧。

      “你……”她抽回手,往后退了半步,声音有些发紧,“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说的什么上神。”

      玄珩没有追逼,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极淡的悲悯,仿佛她此刻的否认早在他预料之中。

      “你的灵脉不是被劫修所伤。”他说,“是九天雷刑。万道天雷,道道碎骨。你能留下一缕残魂转世,已是天大的造化。”

      云舒下意识地攥紧了胸前的令牌。那些空白的记忆像一堵高墙,她曾无数次试图翻越,却每次都被无形的屏障挡了回来。可此刻,那堵墙似乎在松动,有细碎的光从裂隙中渗出来。

      她看见一片浩瀚的星河。银辉铺满长空,她站在星河之上,衣袂如云,俯瞰三界众生。有人在唤她——云舒。声音低沉而温柔,像隔着千层云海传来的风。她回过头,看见一道玄黑色的身影立在星河尽头,披风猎猎,长枪如龙。

      她想看清那人的脸,可画面骤然碎裂。

      剧痛袭上头顶,云舒闷哼一声,踉跄着扶住了桌沿。玄珩一步上前扶住她的手臂,神色紧张:“云舒!”

      “别……别这样叫我。”云舒咬着牙,额上冷汗涔涔而下。那些碎片般的画面在她脑中横冲直撞,每一片都带着灼人的温度,像要烧穿她的识海。她听见雷声,听见自己骨节碎裂的脆响,听见有人在高处宣读着冰冷的判词。

      “上神云舒,触犯天条,私动凡情,罪不可赦。即日起,废去仙骨,散尽神魂,永坠轮回!”

      那声音像一把刀,将她的魂魄一寸寸剖开。云舒终于支撑不住,眼前一黑,软软地倒了下去。

      失去意识前,她似乎听见玄珩在唤她。这一次他没有叫“云纾”,而是用了一个更轻、更亲昵的称呼,轻得像是从心尖上滚落的一滴血。

      “阿云。”

      云舒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她醒来时,窗外天光大亮,日头已升到了中天。她动了动手指,发现浑身像是被碾碎过一般酸痛,可灵脉之中却有一丝异样的暖流在游走,温润如春水,所过之处,那些陈年淤塞的经脉竟隐隐有了松动的迹象。

      她偏过头,看见玄珩就坐在床边。

      他还穿着昨日那身白衣,只是衣襟微敞,露出胸膛上缠着的新换的绷带,隐隐透出药草的颜色。他的脸色好了些,不再白得吓人,可眼底的青黑却更重了,显然一夜未眠。

      “你一直守在这里?”云舒开口,嗓子有些哑。

      玄珩没有回答,只起身倒了杯水,递到她唇边。云舒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温热的水滑过喉咙,才觉得整个人活了过来。

      “我昏了多久?”

      “一夜。”玄珩将杯子放在一旁,“你神魂中残存的记忆碎片被触发,一时承受不住。以后若再看到那些画面,不要强行探究,否则会伤及元神。”

      云舒闭了闭眼。昨夜那短暂的一瞥还历历在目——星河、长枪、雷声、判词。每一个画面都真实得可怕,让她想否认都无从下手。

      “你方才说,我是触犯天条,私动凡情。”她睁开眼,看向玄珩,“和谁?”

      玄珩没有躲开她的目光。他的眼神深不见底,像是要把她嵌进骨血里,却又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死死拦着。

      “和我。”他说。

      云舒以为他会否认,或者含糊其辞。可他没有。

      “我们是……”她艰难地开口,“是相爱的?”

      玄珩的喉结动了一下。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窗外残雪未消,阳光落在他肩头,将那身白衣照得几近透明。

      “天条之下,仙神不可动情。”他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动了情,便要应劫。那劫数叫做诛心劫,应劫者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他顿了顿,继续道:“当年天道的劫数落在你身上。我若替你应劫,三界失战神,魔渊必乱。我若袖手旁观,你便要在九天雷刑之下,灰飞烟灭。”

      云舒慢慢坐起身来,看着他的背影。那背影挺直如松,可她分明看见,他的肩头在极轻微地颤抖。

      “所以你选了第三条路。”她轻声说,“你亲手斩断我们的情根,让我以为你变了心。”

      玄珩没有否认。

      “然后你让我替你担下‘祸乱九天’的罪名,受那万道雷刑。你眼睁睁看着我……去死。”云舒的声音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你是这个意思吗?”

      玄珩终于转过身来。他的眼眶是红的,眼底有血丝爬满,可脸上依旧维持着那副万年不变的神情,像是一张精心雕琢过的面具。

      “是。”他说,“是我亲手推你入绝境。是我负了你。”

      云舒垂下眼,沉默了很久。

      屋内一片寂静,只有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那盏油灯的火苗摇晃不定。玄珩站在光影交界处,像一尊被钉在时间里的旧神像,周身都是洗不去的风霜与孤寂。

      “昨夜我昏倒前,你叫我‘阿云’。”云舒忽然说。

      玄珩一怔。

      “那个名字,”云舒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再叫一次。”

      玄珩像是被什么击中了心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走到床边,慢慢蹲下身来,仰头看着她。这个角度让他的面容映在云舒瞳孔里,近得能数清他的睫毛。

      “阿云。”他轻声唤道。

      那两个字像一把钥匙,轻轻转动。云舒的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一滴接一滴,打在他仰起的脸上。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她什么也不记得,可她听见这两个字的时候,心口疼得像要裂开。

      “玄珩。”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哽咽,“我好疼。”

      玄珩的脸色骤然一变。他伸手替她擦泪,指尖抖得厉害:“哪里疼?是不是神魂又——”

      “这里。”云舒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这里疼。像被人挖空了一样,疼了三年。”

      玄珩的动作僵住了。他望着她,黑眸中翻涌着滔天的情绪,像是千年的悔恨与思念终于寻到了缺口,再也无法被任何力量镇压。

      他倾身上前,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我知道。”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我知道。是我让你这么疼的。阿云,是我。”

      云舒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清冽的龙涎香气,眼泪终于决了堤。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这份痛从何而来。可此刻,被他这样抱着,她竟觉得疼了三年之久的那道口子,终于被人轻轻捂住了。

      窗外,青云山的积雪开始消融。

      第一滴雪水从檐角滴落,砸在青石阶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像极了千年前,星河坠落时,那漫天银辉撞向人间的回音。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