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7、小暑
七 ...
-
七月初,小暑。
老城热到了一个新的高度。青桐巷的石板路被晒得发白,踩上去隔着鞋底都觉得烫。
巷口那棵老槐树的树荫缩成了一小片深色的圆斑,树上的蝉从早叫到晚,叫得人耳朵里嗡嗡响。
巷子里的人出来的少了,连卖豆腐的梆子声都歇了两天,大概是天太热,豆腐还没推到巷口就馊了。
闻檐把铺子里的竹帘从早放到晚,又在门口挂了两层湿布帘子,好歹能挡住些热浪。
她把藤椅搬到了铺子最深的角落里,旁边搁着一盆清水泡薄荷叶,手里摇着蒲扇,半天不动一下。
旧物们在闷热的空气里安安静静地待着,木料和纸张被暑气蒸得微微膨胀,偶尔发出一两声极细的胀裂声,像老东西在闷热里伸了个懒腰。
南屏路的薄荷已经摘过两茬了,剪下来的嫩枝晒干了收在罐子里,能泡一整个夏天。
茉莉过了盛花期,枝头只零星地挂着几朵晚花,但叶子还是绿得发亮。桂花苗在暑气里长得慢了些,但枝干还是稳稳地往上抽着,叶片一片接一片地往外展。
那只青花瓷小碗还放在窗台上,水每天换,花没了就空着,只放几片薄荷叶漂着。
小暑那天下午,闻檐正在柜台后面打盹,听见门口有动静。
竹帘被掀开一条缝,探进来一个花白的脑袋——是巷尾的孙爷爷。他手里拿着个什么东西,站在门口不好意思进来,怕鞋底的泥踩脏了地面。
闻檐起身迎过去,孙爷爷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是一只旧竹编的小篮子,巴掌大,编得细细密密的,里面放着一小把新摘的薄荷。
“我家院子里种了一丛薄荷,今年长疯了,摘了些给你。”孙爷爷说,“你铺子里老飘着薄荷味,想着你可能用得上。”
闻檐接过小篮子道了谢。孙爷爷站在门口擦了擦汗,说天太热了让她别送,自己慢慢走了。
闻檐把薄荷收进屋里,洗了几片泡了杯水,清凉的薄荷味从杯口升起来,暑气被压下去不少。
傍晚陆峥来的时候天还热着,但比中午好了些。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只保温袋,里面是两碗冰镇酸梅汤。他说食堂熬的,多拿了两碗。闻檐把酸梅汤端出来,两个人坐在柜台旁边喝。
酸梅汤冰凉爽口,酸甜适中,带着乌梅和山楂的醇厚味道,一碗下去整个人都精神了。
喝完了陆峥把碗收好,站起来在货架前面转了一圈,翻了翻那摞旧书,然后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
“小暑过了就是大暑。”他说,“再热半个月。”
闻檐点了点头。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南屏路的薄荷我明天帮你摘一茬”,就推门出去了。
闻檐站在门口目送他走进外面的热气里。
暮色正在巷子里漫开来,把老槐树的浓荫和石板路都染成了暖灰色的调子。蝉声歇了些,但还零星地响着,一声一声地拖着长长的尾音。
她拉好门回屋,在柜台后面坐下来翻开拾巷录,在最新一页写:小暑,孙爷爷送薄荷,酸梅汤,大暑将至。
写完了她合上本子靠在藤椅上摇着蒲扇,窗外的暮色一寸一寸地深下去,巷子深处传来谁家吃晚饭时碗筷碰撞的细响和电视机的背景音。夏天最热的时候还没到,但已经稳稳当当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