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6、冬阳
十 ...
-
十一月下旬,天冷透了。
青桐巷的石板路每天早晨都铺着一层白霜,踩上去硬邦邦的,要到午后太阳升到头顶才化开。
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里晃着,偶尔有几只麻雀停在上面,缩成毛茸茸的小团,不一会儿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巷子里的人出来的少了,卖豆腐的梆子声也比平时迟了半个钟头,巷口那家杂货铺的老板娘干脆在门口挂了一块厚棉帘,只留一条缝进出。
闻檐把铺子里的作息也调成了冬天模式。每天上午九点多才开门,下午天擦黑就关铺门,晚上早早洗漱躺进被窝。
炭盆从早到晚烧着,红彤彤的一盆搁在柜台旁边,把周围一小圈照得暖融融的。
她搬了把藤椅放在炭盆旁边,腿上搭条薄毯,手里捧着本书或者茶杯,一坐就是大半天。
旧物们在炭火的暖光里安安静静地待着,偶尔有穿堂风从后窗缝里钻进来,把柜台上的几张纸吹得轻轻翻动。
这天上午,她正坐在炭盆旁边翻一本旧画册,听见门口有动静。
棉帘被掀开一条缝,探进来一个年轻姑娘的脑袋,手里拎着个帆布袋,鼻尖冻得红红的。
姑娘在门口犹豫了一下,问她能不能进来看看。闻檐站起来迎她进来,让她在炭盆旁边坐下暖和暖和。
姑娘道了谢,把帆布袋放在膝头上,搓了搓手,过了一会儿才从袋子里取出一只用旧报纸包着的东西。
打开报纸,里面是一只木雕的小鸟。巴掌大小,木头是深褐色的,已经被把玩得油润光亮。
鸟的形态简朴,翅膀只用几道浅浅的刻痕示意,但颈部的弧度很灵动,像是歪着头在听什么。
姑娘说这是她外公留下的,外公前阵子走了,她在收拾东西的时候翻到这个,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外公生前总把这只木鸟带在身边,她小时候问过外公为什么喜欢这个,外公只说是一个老朋友送的。
闻檐把木鸟托在掌心里看了看。
余音很淡,是一个老人的声音,沙哑而温和,只说了一句话:“你雕的鸟比真鸟还像。我留着,等春天了挂在窗台上。”
她把木鸟轻轻放回报纸上,问姑娘:“你外公年轻时候是做什么的?”
姑娘想了想:“好像是做木工的,后来进了工厂,就不怎么做木活了,但这只鸟他留了一辈子。”
闻檐低头看了看那只木鸟。简朴的刻痕、油润的包浆、颈部那一道灵动的弧度,确实像是一个懂木头的人雕的。
也许是外公年轻时的某个同行朋友送给他的,也许是别的什么故人。
余音里的那句话她听了两遍——“你雕的鸟比真鸟还像”是别人说的话
“我留着,等春天了挂在窗台上”是外公的回答。
这只鸟曾经被两个人拿在手里,一个雕了它,一个收着它。雕的人不知去了哪里,收的人留了一辈子。
“这只鸟您留着吧。”闻檐把报纸重新包好推回去,“您外公带了一辈子的东西,放在您手里比放在别处都合适。”
姑娘把木鸟收进帆布袋里,点了点头。她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对闻檐说了句谢谢。
闻檐送她到门口,看着她沿着青桐巷走远,帆布袋在她身侧轻轻晃着。
外面的风冷飕飕的,她把棉帘放好,回屋重新坐到炭盆旁边。
那只木鸟的余音还在她脑子里转着,和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混在一起,温温吞吞的。
下午陆峥来了一趟,送来两盒单位发的暖贴,说是天冷了放在口袋里暖手的。
他把暖贴放在柜台上,自己拉过椅子在炭盆旁边坐了一会儿。
闻檐给他倒了杯热茶,他捧着杯子暖手,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着。窗外的风声和炭火的暖意混在一起,铺子里安安静静的,旧物们在各自的位置上沉默地发着呆。
陆峥喝完茶站起来走的时候,闻檐从抽屉里拿了片暖贴撕开贴在自己外套内袋里,然后把剩下的收好。
她送他到门口,看他走进外面的冷风里。天色暗得早,才五点多暮色就开始漫下来了,灰蓝色的天光落在老槐树光秃的枝桠上。
她站了一会儿,拉好棉帘回屋,给炭盆添了两块新炭,重新坐回藤椅上。冬天的日子就是这样,外面冷着,屋里暖着,一天一天慢慢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