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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春深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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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底,老城彻底暖起来了。
青桐巷的老槐树已经长满了新叶,浅绿色的树冠在春风里一天比一天浓密,阳光从枝叶间筛下来,在地上铺了满巷的碎金。
巷口那几盆月季和矮牵牛也活稳了,新叶一层一层地往外冒,矮牵牛的藤蔓开始沿着墙根慢慢攀爬,细软的须尖试探着往青砖缝里钻。
卖花人的吆喝声已经走远了,但巷子里的花事才刚刚开始。
闻檐每天早晨开铺门的时候,都会在老槐树底下站一会儿,看看墙角那几盆花的长势。
月季的枝条上冒出了第一簇小米粒似的花苞,矮牵牛的藤尖上也有了极小的、针尖大的花芽凸起。
她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又用小铲子给每盆花松了松土,浇了水,才转身回屋开门做生意。
这几天来铺子里的客人多了起来。春天到了,老城区的人开始收拾换季的东西,总有人翻出些旧物件来问她能不能看。
有送旧衣物的,有拿老照片来的,也有带一两件铜器瓷件让她帮忙断代的。
大多是些轻而家常的东西,余音淡而短,听完不伤神,反而有种晒过太阳的暖意。
其中一个故事让她印象深一些。
那天下午来了个七十多岁的老先生,姓赵,住在老城北边。他带来一只旧铁皮饼干盒,盒面是七八十年代常见的红底白花图案,边角有些锈了,但整体保存得还不错。
赵老先生说这是他老伴留下来的,里面装的是几十年前他们谈恋爱时互相写的信。老伴前年走了,他一直没敢打开盒子看,怕看了心里受不了。
但最近想通了,觉得还是应该处理一下,要么烧了要么留着,拿不定主意。
闻檐把铁皮盒放在柜台上,没有立刻打开。她问赵老先生:“您老伴走之前,有没有跟您说过这些信怎么处理?”
赵老先生想了想,摇了摇头:“她说随便我。她那个人一辈子都这样,什么事都让我做主。”
闻檐点了点头,把铁皮盒轻轻推回去:“那您自己做主吧。想留着就留着,不想留就送到我这里来,我替您收着。什么时候您改主意了,随时可以来取。”
赵老先生坐在那里想了想,把铁皮盒抱在怀里摸了摸盒盖上的白花图案,最后站起来说了一句“那我再想想”,抱着盒子慢慢走了。
闻檐送他到门口,看着他沿着青桐巷慢慢走远的背影,觉得这样也好。有些东西不需要立刻做决定,留着让它再待一阵子,等到想清楚了再说。
旧物不会催人,它们就是安安静静地待着,等人来拿主意。
下午她去了南屏路。茉莉的新枝已经抽出来了,嫩绿的枝条从叶腋间伸出来,上面缀着密密的叶片和小小的花苞。
桂花苗也长高了一些,枝头又展开了一片新叶,浅绿色的嫩叶在午后的日光里薄得近乎透明。
她在窗台前面蹲下来看了看,发现茉莉盆里的土面上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撒了一层细碎的复合肥颗粒,灰白色的小粒散在湿润的泥土里,已经有些开始溶解了。
窗台旁边还多了一小把刚摘的野花,和上次一样插在旧玻璃瓶里,底下压了一张便签:“施肥了,别浇太多水。野花是路边摘的。”
闻檐把便签收进口袋里,看了看那把小野花——这次是几枝蒲公英和两朵不知名的小黄花,还带着刚摘下来的湿润。
她把瓶子里的水换了一遍,把花重新插好,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春日的南屏路安安静静的,巷子里只有她一个人。斜对面二十一号的门还锁着,门前台阶上长了几簇新冒出来的野草。
她看了一眼那扇旧木门,想着沈秀云以前大概每天都会从这扇门里出来,站在门口朝斜对面的杂货铺望一眼。
阿菱也许正在窗台前面浇花,两个人隔着巷子点点头,说两句闲话,然后各自忙各自的去了。
她转身往回走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陆峥发来的消息:“晚上有空吗?老地方。”
老地方是青桐巷口那家面馆。
她回了个“好”字,把手机收好,沿着春天的巷子慢慢走回拾巷斋。
傍晚的面馆照例热闹,几张桌子都坐满了人。老板娘在厨房和厅堂之间来回穿梭,端着热气腾腾的面碗,额头上一层薄汗。
闻檐推门进去的时候,陆峥已经坐在靠窗的位子上了,面前摆着两碗面。
她走过去坐下来,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口,汤头还是那个味道,清鲜醇厚,面条筋道爽滑。
“今天怎么想起吃面了?”她问。
陆峥吃了一口面,咽下去才说:“明天要去外地出差,走几天。来跟你说一声。”
闻檐拿筷子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吃面。“去哪?”
“南边。有个跨省的案子要联合物证比对,大概一周左右。”
闻檐点了点头,低头把碗里的面慢慢吃完。面馆里人声嘈杂,电视开着,锅铲碰撞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一切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她放下筷子的时候忽然觉得,这好像是陆峥第一次跟她说他要离开老城一段时间。
以前他总是在这里,在青桐巷附近,在南屏路,在博物馆,在任何一个她需要的时候出现。
现在他要走了,虽然只是一周,但让她忽然意识到——她已经在不知不觉中习惯了他在很近的地方。
“早点回来。”她说。
陆峥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他吃完面站起来去结账,闻檐坐在位子上等他。
面馆窗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她用手指画了一道痕,透过那道痕看见外面青桐巷的暮色正在慢慢落下,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暖黄色的光晕在初春的薄雾里晕开成一团团柔和的光斑。
两个人从面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陆峥送她走到拾巷斋门口,在路灯底下站定。
春天的晚风温温凉凉的,从巷子深处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木初醒时那种清冽的微涩气息。
“那我走了。”他说。
闻檐点了点头,站在门口看着他转身往巷口走去。他的背影在路灯下拉得长长的,一步一步稳稳地走进暮色深处。
她看了一会儿,推开门进了铺子。屋里安安静静的,旧物们在暗处沉默地等她开灯。
她摸到墙上的开关摁亮了灯,暖黄的光线瞬间盈满整间铺子。
她走到柜台后面坐下来,翻开拾巷录提笔写:
“三月末。陆峥出差南边,一周。春深。”写完了合上本子,靠在藤椅上听窗外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车流声。老槐树的新叶在夜风里轻轻翻动着,沙沙的声响从窗缝里漏进来,细细密密地填满了整个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