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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铜扣
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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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檐花了两天时间,把两枚铜扣的来历彻底理清楚了。
她先翻了外婆留下的全部账簿,在九三年秋天的进货记录里找到了一行字:
“收铜扣一枚,刻菱字,南屏路沈氏售。”备注里还有一行极小的铅笔字:“沈氏云,此扣原为邻人赠物,今邻人已去,留之无益,售于拾巷斋。”
沈秀云在阿菱离开之后把铜扣卖给了拾巷斋。
她嘴上说“留之无益”,但她卖掉那枚扣子的时候大概不知道,自己会为这件事后悔大半辈子。
闻檐又翻到九四年的记录,在存货清单里找到了这枚铜扣的编号,旁边标注着“未售”。
再往后翻,九七年夏天有一行补注:“铜扣一枚,转天工旧货代管。”外婆把铜扣转给了王天工——大概是因为沈秀云卖掉扣子之后又反悔了,想把东西要回去,外婆便按规矩把扣子退给了当初的经手渠道。
可沈秀云最终没有去王天工那里取回扣子。
也许她犹豫了很久,最后决定不再回头。
那枚铜扣便留在了天工旧货的库存里,直到零三年王天工去世后清仓,流落到了城西旧货市场,又被闻檐和陆峥找了回来。
而另一枚铜扣——沈秀云自己留了一辈子的那枚——被她带去了城北,在安置房里安安静静地陪了她近三十年,直到她去世后才被外孙女翻出来。
两枚铜扣,同一双手刻出来的,走了两条完全不同的路。
一枚被卖掉又被退回来,辗转到了旧货市场,最后回到拾巷斋;一枚被主人留在身边,从南屏路到城北,从年轻到老去,贴身收了一辈子。
但它们的终点是一样的——现在都躺在拾巷斋的抽屉里,并排挨着,中间只隔了一层薄薄的绒布。
第三天上午,沈秀云的外孙女又来了。闻檐提前给她发了消息,说铜扣的来处查清楚了,请她来一趟。
姑娘叫沈念,在城北一家幼儿园当老师,说话轻声细语的。
她坐下来听闻檐把两枚铜扣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阿菱是谁、铜扣是谁刻的、外婆当年为什么卖掉又为什么没有取回、另一枚铜扣又是怎么回到拾巷斋的。
沈念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柜台上那两枚并排放着的铜扣,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其中一枚的表面。
“我外婆一辈子没结婚,家里人问过她为什么,她从来不正面回答。”沈念说
“我小时候在她家住过一阵子,每天晚上睡觉前她都坐在窗台前面,手里摩挲着什么东西。我问她是什么,她说是老邻居给的小玩意儿,不值钱,就是留个念想。现在想想,她摩挲的就是这枚扣子。”
闻檐把那枚从沈秀云遗物里来的铜扣推到沈念面前:“这枚你带回去吧。它陪了你外婆半辈子,应该继续留在你们家里。”
沈念接过铜扣握在手心里,点了点头。
她站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柜台上那枚从旧货市场找回来的铜扣,犹豫了一下,问了一句:“那这枚呢?”
“这枚留在拾巷斋。”闻檐说,“和其他的旧物放在一起。它们本来是一对,分开太久了。现在一枚跟你回去,一枚留在这里,也算各得其所。”
沈念想了想,觉得这个安排好。她把铜扣收好,道了谢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拾巷斋的货架和柜台,忽然说了一句:“我外婆以前跟我说过,她这辈子没什么大遗憾。年轻的时候有个好邻居,老了有个好外孙女。她说够了。”
闻檐站在门口目送沈念的背影沿着青桐巷走远。
春天的日光从老槐树的嫩叶间筛下来,落在她肩头和发梢上,碎碎的、暖暖的。
她回屋把剩下那枚铜扣拿在手里看了看,然后拉开抽屉,把它放在了玉镯、阿菱的信、钥匙串和木鱼的旁边。
五样旧物在抽屉里安安静静地躺着,在午后柔和的光线里泛着各自温润的旧色。
她合上抽屉,翻开拾巷录在最新一页写:“三月末。沈秀云外孙女沈念来取回铜扣一枚。另一枚留拾巷斋。两枚铜扣同出阿菱之手,分别数十年后各有归处。旧事已了。”
写完了她合上本子,靠在藤椅上歇了一会儿。
窗外的青桐巷被春天的日光晒得暖融融的,老槐树的嫩叶已经长成了一片薄薄的浅绿色树冠,在微风里轻轻翻动着。
巷子口卖花人的吆喝声又响起来了,从巷头传到巷尾,软软糯糯的,和远处谁家院子里晾晒被子的拍打声混在一起,在春天的空气里飘成一片温温吞吞的市井底噪。
她坐了一会儿,起身把铺门完全打开。
春风从巷口涌进来,裹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还有远处南屏路方向飘来的、极淡极淡的茉莉花苗的清香。
她站在门口被春风拂过面颊,觉得心里满满当当的、妥妥帖帖的,像一只抽屉被推到了底,严丝合缝地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