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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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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一个周六,闻檐在铺子门口挂了一块手写的小牌子:“今日休息半日。”
这是她回老城以来第一次在铺门上挂牌子。
平时拾巷斋的门几乎从不关,哪怕是去博物馆或者去南屏路,她也只是把门虚掩着,让熟客自己推门进来坐。
但今天她想空出半日来,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觉得夏天到了,想歇一歇。
她穿了件轻便的薄衫,拎着只布袋出了门。
布袋里装了一壶泡好的凉茶和两只杯子,还有一本翻了一半的旧书。
青桐巷的早晨已经有了暑气,阳光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片碎金般晃动的光斑。
蝉在头顶不知疲倦地叫着,声音一阵一阵地涌上来又退下去。
她走到南屏路杂货铺门口的时候太阳还不算太烈。门照例敞着半扇,里面阴凉而安静。
后墙灶台前面的两把旧藤椅被晨光照出一层暖融融的光边,靠窗的位置光线最好,窗台上两株茉莉正开着第七八茬花,白瓣绿萼,香气浓郁得像被浓缩过一样,一推开窗就扑了满屋。
闻檐把藤椅搬到窗台旁边,把凉茶和杯子搁在小竹凳上,坐下来。
翻开旧书的时候她注意到书页间夹着一片干枯的茉莉花瓣——是去年夏天随手夹进去的,已经变成了薄薄的、半透明的浅黄色。
她把它拈出来在指间看了一会儿,又轻轻放回书页里。
她没看多久的书。
夏天的午后吹着凉风坐在一间空屋子里面,面前是开花的茉莉,手边是凉茶,背后是那面熏黑的旧灶台墙,她觉得光是坐着就很舒服了,不需要再做什么别的事。
她把书合上搁在膝头,靠着藤椅背闭上眼,听蝉声从巷子深处一阵一阵地涌过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见门口有脚步声。
轻而稳,踩在青石板上节奏均匀。
她没有睁眼,听见那个人走进来,在另一把藤椅旁边站了一下,然后把椅子搬到了她斜对面的位置坐下来。
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翻什么东西。
她睁开眼。
陆峥坐在对面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一只纸袋,正从里面往外拿东西——两个豆沙包,还热着,纸袋底洇出了一点油渍。他拿了一个递过来,自己拿起另一个咬了一口。
闻檐接过包子咬了一口,豆沙馅细腻绵软,甜度刚好。
她嚼着包子看了他一眼,他今天没穿制服,一件白T恤外搭了件薄衬衫,领口随意敞着,整个人看起来比工作日松弛了很多。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休息半日?”她问。
“看见牌子了。”他咽下包子喝了一口她倒的凉茶,“今天刚好轮休,就过来了。”
两个人坐在杂货铺的藤椅上吃完了包子,又各自喝了杯凉茶。
窗台上茉莉的花香混着凉茶里薄荷和甘草的气息,在午后的空气里氤氲着。
陆峥吃完之后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歇了一会儿,闻檐坐在对面看着窗台上那两株茉莉。
花开得正盛,白花花的一片,挤挤挨挨的。
她伸手摘了几朵开得最旺的,放在旁边的竹篮里——已经攒了一小捧了,准备下午给周秀兰送去。
“周秀兰后天来。”陆峥闭着眼说了一句。
“嗯,我知道。”
“你明天去博物馆?”
“上午去一趟,陈瑶说有批老照片需要帮忙辨认年代。下午去趟花市,看看有没有合适的秋播种子。”
陆峥睁开眼看了她一下:“南屏路窗台还能放得下?”
闻檐想了想:“放不下了。但老槐树底下那个墙角可以种一排,秋天正好长。”
陆峥没接话,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重新闭上眼靠在藤椅上,阳光从窗台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的肩头和手臂上,把裸露的皮肤晒出一层暖融融的、麦色的光泽。
闻檐坐在对面,把竹篮里那捧茉莉花轻轻拢了拢,让它们挨在一起。
两个人就这么在杂货铺里坐了大半个下午。
没有说很多话,偶尔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几句,大部分时候就是安安静静地坐着。
窗外的蝉声从晌午最烈的那阵慢慢变缓了,日光从窗台的正上方渐渐西斜,把整间屋子的光线从明亮调成了柔和的暖黄色。
茉莉花香在午后最浓的那一阵过了之后变得温和了些,像一层薄薄的、闻得见却抓不住的轻纱。
傍晚的时候闻檐起身把藤椅搬回后墙那边,收拾好布袋和竹篮。
陆峥把窗台那几盆花又浇了一遍水,然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杂货铺。
闻檐回身把门带上,没有锁。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窗台上那两株茉莉,又看了一眼巷口那棵老桂花树深绿色的树冠,然后转身沿着南屏路慢慢往外走。
陆峥跟在她旁边走了一段,到青桐巷口的时候他没有拐进去,站在路口说:“我回趟局里,有个案子要交材料。”
闻檐点了点头。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步伐稳稳的,衬衫下摆在晚风里轻轻晃着。
她站在巷口看着他的背影被梧桐树的影子一寸一寸地吞掉,然后收回视线,拐进青桐巷慢慢走回拾巷斋。
铺门上那块“今日休息半日”的牌子还在风里轻轻晃着。
她把它取下来收进屋里,然后推开铺门进去。
下午的阳光已经沉下去了,铺子里光线柔和而昏暗,满室旧物安安静静地待在各自的架子上,像一屋子的老朋友在她离开的这半日里各自睡了个午觉,这会儿正慢慢醒过来。
她把竹篮里的茉莉花用湿布盖好放在柜台上,准备明天再给周秀兰送过去。
然后她洗了手脸换了衣服,坐在藤椅上歇了一会儿。铺子外面暮色渐起,青桐巷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远处传来谁家炒菜的滋啦声和电视机的背景音。
她坐着听了一会儿那些人间日常的声音,觉得心里安安静静的,像一池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水,入夜之后终于凉下来了,水面平整而深沉,映着头顶的天光。
她起身去后间煮了碗面吃了,洗漱完躺下来的时候听见窗外青桐巷的夜市声还隐隐约约地响着,蝉声已经歇了,但远处有人在放收音机,曲子悠悠地飘过来又飘过去。
她在那些细碎的声音里慢慢闭上眼,觉得今天这半日的休息刚刚好。什么都没做,但什么都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