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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夏茉莉
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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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南屏路杂货铺窗台上的茉莉开了第二茬。
这一茬比去年开得盛得多。两株茉莉经过一年生长,株形壮了一圈,枝条分出了好几枝新杈,绿叶密密匝匝地挤满了窗台。
花苞从叶腋间冒出来,一簇一簇的,白生生的,像撒了一把碎玉在绿叶之间。
花开的时候整条南屏路都能闻到——甜丝丝的、清冽的香气从窗台漫出来,被夏天的风一吹,顺着窄巷一路飘到巷口的老桂花树底下,又从桂花树的枝叶间漏到青桐巷的方向。
闻檐那天早上是被花香叫醒的。她在后间睡觉,窗户开着一条缝,那股熟悉的茉莉香气从南屏路的方向漫过来,丝丝缕缕地钻进被窝里。
她在枕头上翻了个身,睁开眼,闻着满屋的花香笑了一下,然后起床洗漱,换了件薄衫出门。
走到南屏路的时候太阳刚升起来,巷子里的青石板被晨光照得泛白。
她远远看见杂货铺门口已经站着一个人了。
陆峥今天轮休,穿着件浅灰短袖,蹲在窗台前面,一只手拿着把小剪刀正在修剪茉莉底部的枯叶。
旁边地上放着一只小喷壶,壶嘴朝上,里面还剩半壶水。
闻檐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凑近看那两株茉莉。
花苞比前几天她来看的时候又鼓了一些,几朵已经绽开了,白瓣黄蕊,在晨光里薄得近乎透明。
她伸手碰了一下最近的那朵花,花瓣凉丝丝的,沾着一点露水。
“今天开了七八朵。”陆峥头也没抬,继续剪枯叶,动作很轻,剪下来的碎叶放在手心里攒着。
闻檐嗯了一声,站起来往窗台另一头看了一眼。
去年秋天播下的桂花种子已经长成了一棵小苗,也就手指高,两片叶子,嫩生生的,在茉莉的遮挡下安静地待在角落里。
旁边那两株茉莉是它的庇护,夏天替它挡着最烈的日头,冬天替它接着落下的枯叶。
等它慢慢长大,长到能自己站住的时候,也许窗台就得挪一挪、换一换了。但那是以后的事。
陆峥剪完了枯叶站起来,把碎叶丢进旁边的垃圾桶,又用水壶把窗台上的花盆挨个浇了一遍。
水渗进土里的声音闷闷的、润润的,混着茉莉的花香在空气里散开。
他收好工具看了闻檐一眼:“周秀兰前阵子打电话,说今年夏天想再回来一趟。”
闻檐转头看他:“身体怎么样?”
“还行。她孙子说比去年好一些,胃口开了,精神也好。”
闻檐点了点头。周秀兰去年回来过一次,看了南屏路的桂花树和窗台上的茉莉,回去之后念叨了一整年。
今年再回来的时候茉莉开得正好,桂花种子也发了芽,她看见应该高兴。
她在窗台前面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她上次来的时候说阿菱以前也种茉莉,开花了包一小把带回去泡茶。今年这茬开得好,到时候摘几朵新鲜的给她带回去。”
陆峥嗯了一声,把水壶收起来放进杂货铺门后的角落里。
这间屋子现在被他们收拾得很仔细——地上扫得干干净净,后墙那片熏黑的灶台面用木框镶着,旁边摆了两把旧藤椅,窗台底下放了一只小竹凳。
门不锁,白天就那么敞着,谁想进来坐坐随时可以。偶尔有邻居路过进来歇脚,在藤椅上坐一会儿,看看窗台上的花,再走。
闻檐站在窗台前面又看了一会儿那两株茉莉,然后转身往回走。
陆峥跟在后面,两个人沿着南屏路慢慢往巷口走。夏天的早晨已经热起来了,太阳晒在头顶的瓦檐上,蝉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响成了一片。
巷子两侧的墙根底下青苔厚实油亮,墙头探出来的石榴树上挂满了红艳艳的花,在灰白色的老墙背景里格外扎眼。
走到巷口的时候闻檐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杂货铺的门敞着,窗台上两株茉莉在晨光里白绿分明,像两个安静守着这间老屋的小人。
那棵老桂花树站在巷口,满树深绿色的叶子在夏天炽烈的日光里泛着墨绿的光泽,等着秋天再开一次花。
她转回身继续往青桐巷走。走到拾巷斋门口掏出钥匙开了门,铺子里比外面凉快几度,满室旧物在阴凉里安安静静地待着。
她把外套挂在门后的钩子上,走到柜台后面倒了杯凉水喝了,然后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那排旧物——玉镯、阿菱的信、钥匙串、木鱼。
四样东西整整齐齐地躺着,旁边铜铃和蓝蝴蝶发卡的位置空着,已经空了一年多了。
她把抽屉合上,在藤椅里坐下来歇了一会儿。
窗外青桐巷的蝉声和远处南屏路方向的茉莉花香混在一起,从半掩的门缝里飘进来,温温吞吞地填满了整间铺子。
她靠着椅背闭了会儿眼,没有睡着,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听着夏天的声音和气味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又退出去,像潮水一样来来回回。
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拿起柜台上的杯子去后间续了杯水,又坐回来。
她翻开拾巷录看了一眼最新的几页,然后提笔在空白处写:“六月初五。南屏路茉莉开第二茬,比去年盛。桂花种子已成小苗,约两寸高。摘了几朵茉莉花苞,下午给周秀兰送去——她要来。夏天又到了。”
写完了她合上本子放回抽屉里,靠在藤椅上慢慢喝着水。
铺子外面,老城的又一个夏天正在慢慢地、稳稳地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