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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腊月   冬 ...


  •   冬至过后,老城正式进入了腊月。
      青桐巷里的年味一天比一天浓。
      先是巷口那家杂货铺挂出了一串红灯笼,然后是各家各户的窗台上陆续出现了晒腊肠的竹竿,一排排油亮亮的腊肉腊肠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再后来卖年画的小贩骑着三轮车在巷子间穿梭,车后斗里花花绿绿地码着一摞摞福字和对联。
      闻檐把拾巷斋的旧货架重新擦了一遍,把角落里几箱外婆留下的老物件也翻出来整理。
      大部分是些寻常东西——七八十年代的搪瓷杯、老式铁皮暖水瓶、几摞泛黄的连环画。她分门别类归置好,该擦的擦干净,该登记的一一记进拾巷录里。
      腊月初八那天,陈奶奶端了一锅腊八粥过来,红枣桂圆莲子熬得浓稠香甜,热气腾腾地放在柜台上。
      苗苗跟在后面,头上扎了俩红绸子蝴蝶结,蹦蹦跳跳地绕着货架转圈。
      闻檐给苗苗盛了一小碗让她坐在门槛上吃,自己端着碗靠在柜台边和陈奶奶说话。
      “今年你爸妈都回来过年?”陈奶奶问。
      “回来。我爸说腊月二十八就歇工了,一块儿在老城过。”
      陈奶奶点点头,目光扫了一圈货架上的旧物,露出一个满意的笑:“你这铺子收拾得比你外婆在的时候还齐整。你外婆要是看见了,准高兴。”
      闻檐低头喝了一口粥,甜糯的米香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
      陈奶奶走的时候又叮嘱了一句:“腊月二十四扫尘,记得把门头那只铃也擦擦。那铃是你外婆挂上去的,一年擦一回,擦了几十年了。”
      闻檐应了好,等粥喝完了就搬了把梯子架在门口,爬上去够那只老式招徕铃。
      铜铃挂了几十年,绿锈均匀地覆盖了整面,铃舌间卡了几片枯叶。
      她用软布蘸了少许保养油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铜面慢慢露出底下的旧铜色来,虽然亮不了多少,但看起来干净舒展。
      铃舌清理干净后试了试,果然又灵活地响起来了,风一过就叮叮当当地轻颤。
      她站在梯子上低头看了看下方,忽然想起外婆从前每年腊月也做同样的事——搬一把梯子,一块软布,仔仔细细地把门口那只铃擦一遍。
      那时候她蹲在门槛上看,外婆擦完了还会摇一摇铃听听声音,然后满意地说“今年又可以好好响一年了”。
      闻檐把软布收好,扶着梯子下来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腾出手来掏出来看,是陆峥发的消息:“今天整理旧档案翻到一样东西,跟拾巷斋有关。下班送过去。”
      她回了个“好”字,把梯子收好放回后间,继续整理铺子。
      傍晚时分暮色初降,陆峥的车照例停在老槐树底下。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只透明文件袋,里面是一张装裱好的旧照片。他把文件袋放在柜台上推过来,闻檐低头一看,手指轻轻顿住了。
      照片里是拾巷斋——黑漆木门、门头旧匾、老槐树的枝桠探出墙头——和现在一模一样。
      但门口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穿着藏青色外套,头发挽在脑后,正弯腰在门槛旁边放什么东西。
      她侧面朝着镜头,眉眼温和平静,嘴角带着一丝极浅的笑意。
      闻檐的手在照片边缘停留了很久。那是外婆。
      照片里的外婆比她记忆里的年轻一些,但眉眼间的神情她一眼就能认出来——就是那个会在雷雨天点蜡烛陪旧物坐一整晚的女人,就是那个教她“浮水法”、把三句话反反复复叮嘱了无数遍的外婆。
      “这张照片从哪来的?”她抬起头问陆峥。
      “物证科清理九八年的旧走访档案,有一批当时的老城区街景影像记录。”
      陆峥站在柜台对面
      “这张是摄影师路过青桐巷时随手拍的,存档时附在了某份走访档案后面。我今天整理的时候翻到了,多洗了一张。”
      闻檐把照片从文件袋里轻轻取出来。
      照片上的外婆正弯着腰在门槛边放一盆新种的小花,花盆是白瓷的,里面刚栽了棵嫩苗,叶片还顶着一点泥土。
      外婆小心翼翼地把花盆放稳,大概是要把它挪到阳光更好的位置。
      她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把照片收进柜台抽屉里,和外婆的账簿放在一起。
      “谢谢。”她轻声说。
      陆峥没再说什么,只点了点头,在铺子里站了一会儿看了看货架上新整理出来的几排旧物,然后推门出去了。
      闻檐坐在柜台后面,又把那张照片取出来看了一遍。
      照片上外婆弯腰的弧度、放花盆的动作、那个侧脸在暮色里的轮廓——她看了好几遍,每一遍都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填满了。
      腊月二十那天,闻檐收到了陈瑶发来的消息,说博物馆准备把“老城旧物”展做成常设展,铜铃和蓝蝴蝶发卡希望长期留展。
      闻檐想了想,回她说铜铃和蓝蝴蝶发卡可以永久留展,但阿菱的信她要留着。陈瑶很快回复说没问题,过完年安排人来办理正式捐赠手续。
      腊月二十四扫尘日那天,闻檐一大早起来把铺子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
      她把货架上的旧物一件件拿下来擦干净再摆回去,把窗玻璃擦得透亮,门槛上的旧灰扫了又扫。
      最后她把外婆那张照片拿出来擦了擦相框,摆在了柜台最显眼的地方——和外公那张旧照放在一起。
      下午的时候她把铜铃和蓝蝴蝶发卡仔细包好,准备年后送回博物馆去。
      两样旧物躺在绒布袋里安安静静的,她摸了摸布袋外层,在心里说了一句:去吧,让更多人看见你们。
      拾巷斋的地方有限,博物馆的展厅大,你们在那里能被更多人看见、被更多人记住。
      腊月二十八那天闻檐锁了铺门,拎着两袋年货回了父母家。
      她妈已经把家里收拾得窗明几净,窗台上贴了福字,阳台上挂了红灯笼。
      她爸在厨房里炸藕夹,油锅滋滋地响着,香气从厨房门缝里钻出来,满屋子都是过年的味道。
      年夜饭端上桌的时候,外面开始零零星星地飘雪花了。
      闻檐坐在桌边,面前摆着满满一桌子菜——糖醋排骨、红烧鱼、炸藕夹、清炒菜心、还有一大碗热气腾腾的汤。
      她爸妈坐在对面,她爸开了瓶黄酒给她倒了一杯,她妈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她碗里。
      “过年了,”她妈举了举手里的杯子,“今年是檐檐回来过的第一个年。以后年年都在一块儿过。”
      闻檐端起杯子碰了一下,低头抿了一口。
      黄酒温热微甜,从喉咙一路暖到心底。窗外的雪花在路灯的光里细碎地飘着,窗台上那盆绿萝被屋里的暖气养得精神,叶子油亮亮的。
      饭后她窝在沙发上看春晚,她妈在厨房里洗碗,她爸坐在旁边的躺椅上打盹。
      电视里热闹的歌舞声响着,窗外的鞭炮声零星地远远传来。
      闻檐靠着沙发扶手,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觉得这一年走到末尾的这一刻,一切都刚刚好。
      快到十二点的时候她收到一条微信。陆峥发来的,只有一句话:“新年快乐。”
      闻檐看着屏幕上那四个字笑了一下,拇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瞬,然后敲了四个字回过去:“新年快乐。”
      窗外的烟花忽然炸开了,在冬夜的天空里绽成一朵巨大的金色菊花,把窗玻璃映得透亮。
      闻檐抬头望向窗外,漫天细碎的光点从花心散开,缓缓坠落,融进老城被薄雪覆盖的屋脊和巷陌之间。
      她靠在沙发上,把手机贴在胸口放了一会儿,脸上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电视里主持人正带着观众倒数,五、四、三、二、一——新的一年,在满城璀璨的烟花和此起彼伏的爆竹声中,不紧不慢地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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