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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冬至
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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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那天,老城下了场薄雪。
闻檐早上推开窗户的时候,几片细小的雪花正好落在窗台上,一触即融,只留下深色的、湿润的小圆点。
她趴在窗沿上往外看,青桐巷的瓦顶上铺了薄薄一层白,像有人用最细的筛子筛了一层糖粉上去。
老槐树光秃的枝桠上挂着一线白,风一吹就簌簌地落下来,在半空中化成了看不见的水汽。
她缩回被窝里多赖了十分钟才爬起来,穿好衣服走到铺面里开柜门拿东西。今天冬至,按照老城区的习惯要祭祖。
外婆走后她不在老城,家里的事都靠爸妈张罗。今年她回来了,该去给外婆上坟,也该去给阿菱、王凤珍她们烧一刀纸。
她找了只干净的布袋子,把铜铃和蓝蝴蝶发卡各装了一只小绒布袋放进去。
想了想又拉开抽屉,把阿菱那封信的复印件也带上了。
外婆的墓地和老城公墓在两个方向,闻檐计划先去城郊外婆那里,再从南线绕到永安公墓。
出门的时候雪已经停了,但天还是灰蒙蒙的。
她开着车出了老城区往城郊方向走,路两边的田野盖着一层薄雪,远远近近的村庄在灰白的天空底下安静地卧着,烟囱里冒着细直的青烟。
外婆的墓地在城南一片缓坡上,不大,一块灰白色的花岗岩墓碑,碑上刻着她的名字和生卒年。碑前的石台上放着一束还没完全谢掉的菊花,大概是爸妈前几天来过了。
闻檐蹲下来把铜铃和蓝蝴蝶发卡的绒布袋放在碑前,又拿出阿菱的信复印件摊开压在一块小石头上。
然后她从布袋里掏出一小瓶黄酒和两只小纸杯,倒了两杯——一杯放在碑前,一杯自己端起来。
“外婆,”她轻声说,“你托周阿婆转交给我的那只玉镯,我收到了。铜铃的事我也理清楚了。你放心,拾巷斋的门我一直开着。以前你接住的那些旧物,现在换我来接。
你教我的三句话我一直记着——器物留声皆人心余念,只安放遗憾不窥探私隐,浅听辄止不可深陷。我都有做到。”
她端起自己那杯黄酒慢慢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从胃里暖到四肢。
然后她把空杯子放在碑前,把铜铃和蓝蝴蝶发卡收回布袋里,又看了一眼碑上外婆的名字,才站起来。
临走前她把阿菱那封信的复印件留在碑前石台上,用那块小石头压着。
外婆生前大概没见过阿菱,但她替阿菱保管了铜铃和玉镯,替她安放了一桩等了半辈子的心事。如今让她们隔着纸页见一面,也算圆了。
从城郊出来她绕道去了一趟老城区南边的纸扎铺,买了一刀黄纸、两炷香,然后开车往永安公墓去。
路上经过南屏路的时候她降下车速看了一眼——路口的桂花树叶子落了大半,枝头还挂着几簇干枯的桂花穗,在冬日的灰白光线里像一小簇一小簇旧旧的绒花。
到公墓的时候接近中午。冬天的公墓比秋天更安静,柏树的颜色更深了,像墨绿色的屏风一列列站着。
闻檐沿着石子路走到西区,王凤珍的黑色花岗岩碑在薄雪覆盖的墓园里格外显眼——碑面上干干净净的,没有积雪,像是有人来扫过。
碑前那把野菊已经干枯了,但还在,被冻得硬邦邦地立在泥土里。
闻檐在碑前蹲下来,把黄纸一叠一叠地烧了。火苗在冷空气里抖动着,纸灰打着旋升起来又被风吹散。
她看着那些纸灰在灰白的天色里慢慢飘远,然后从布袋里拿出蓝蝴蝶发卡的绒布袋放在碑前,又摸出那枚银耳环——前些天放在这里怕被风吹走,她又收回去了一回——重新摆在了碑面上方一个不太起眼的凹槽里。
“凤珍姐,冬至了。阿菱的信和发卡我都替你收好了。你爹那边的账本我也看过了,你们家‘天工不负’那块木牌还钉在书房门框上,我替你擦了一遍灰。”
她蹲在那里慢慢地说话,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跟一个能听见的人拉家常
“南屏路的桂花今年开得很好。明年还会开的。你要是有空,回来看一眼。”
纸烧完了,火星在灰烬里明明灭灭地闪着。
闻檐站起来跺了跺冻僵的脚,又在碑前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停车的地方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块黑色墓碑在薄雪覆盖的墓园里孤零零地立着
但碑前有刚烧完的纸灰、有一小瓶她放在那里的黄酒、有一枚银耳环嵌在碑面的凹槽里微微反着一点光。不算热闹,但总归有人在记着她。
回城里的路上雪又下起来了。细碎的雪粒打在挡风玻璃上沙沙作响,雨刷器一下一下地把它们扫开。
闻檐开着车慢慢穿过被雪覆成灰白色的老城街道,街边的店铺门口挂出了冬至的汤圆招牌,热气从半掩的玻璃门里溢出来,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团白雾。
她把车停在老槐树底下,拎着布袋走回拾巷斋门口。
掏出钥匙开锁的时候她注意到门缝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和很久以前陆峥第一次塞纸条的姿势一模一样。
她弯腰捡起来展开,还是那种横格信纸撕的一角,还是那行端正硬朗的字:“今晚冬至,巷口面馆有汤圆。七点。”
闻檐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把纸条收进口袋,推门进了铺子。
她把铜铃和蓝蝴蝶发卡放回抽屉里,又给玉镯的绒布袋整理了一下边角,然后从柜子里翻出外婆留下的一小盒桂花干,给自己冲了杯热桂花茶。
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碎的、静静的,把青桐巷的瓦顶和石板路面越铺越白。
她端着热茶杯坐在藤椅上,透过窗玻璃看着外面的雪慢慢地落,心里舒坦而安静。
杯子里桂花干的香气升腾起来,甜丝丝地萦绕在鼻端,和窗外清冽的雪气隔着一层玻璃遥相呼应。
她在藤椅上坐到了暮色初降,才起身换了件厚外套出门。
巷口面馆的玻璃窗上蒙着白汽,透过那层模糊的水汽能看见里面暖黄的灯光和几个模糊的、低头吃汤圆的人影。
闻檐推开门走进去,风铃叮当响了。陆峥坐在老位子上,面前摆着两碗汤圆,芝麻馅的,白胖胖地浮在清澈的汤里。
见她进来,他微微抬了一下下巴示意对面。
她脱下外套坐下来,拿起勺子舀了一只汤圆送进嘴里。糯米皮软糯弹牙,咬破的瞬间滚烫的黑芝麻馅涌出来,甜而不腻的香气立刻溢满了整个口腔。
她鼓着腮帮子慢慢嚼,呼出的白气在面馆暖融融的空气里很快就散了。
窗外青桐巷的冬夜被一层薄雪温柔地覆盖着。路灯的光落在雪面上,把整条巷子照成一片柔和的、毛茸茸的浅金色。
面馆里面,两个人隔着一张铺了旧桌布的方桌,安安静静地吃完了各自碗里那只汤圆。
从面馆出来的时候雪已经停了。闻檐踩着薄薄的积雪走回拾巷斋门口,身后不远处陆峥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跟着。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路灯底下,和往常一样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朝巷口走去。
闻檐推开铺门进去,满室的旧物在黑暗里沉默地等着她。
她没有开灯,就着窗外雪光反射进来的微光走到柜台前面,伸手摸了一下那只放着铜铃和玉镯的抽屉的木质表面。
木板温凉光滑,被她这几个月来反复拉开合上的动作磨得比别处亮了那么一点点。
她轻轻拍了拍抽屉面板,转身去后间了。
窗外青桐巷的冬夜安安静静的,薄雪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银白色光点,像有人在天上筛了满城的碎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