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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马背 叶屿川离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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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屿川离开苍虎营,往北走了两日,第二日傍晚,她看见了飞沙营。
一路向北,翻过两道山脊,再穿过一片碎石滩,地势忽然开阔起来。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荒原。风大,比苍虎营还大,吹得人走路都得侧着身子。她牵着马,一步一步往前挪。马是她在苍虎营换的。那匹黄骠留在了那里,霍长岭说,山里头用不着它。她牵了一匹矮脚马,耐寒,能走石子路。
飞沙营没有木栅。一圈帐篷扎在荒原上,中间燃着一堆火。几匹马散在四周,低头啃着地上稀疏的草。远远看去,不像军营,像一伙赶路人临时歇脚的地方。
她走近时,几个人从帐篷里出来。为首的那人,她认识。秦破。叶屿川在雁门关见过他几回。那时他骑在马上,满身是沙,脸上有风磨出来的棱角。如今他站在地上,个子不高,却极精干。身上穿的甲很旧,腰里别着一把短弩。
“叶屿川。”秦破开口,声音沙哑,像被风磨过。
叶屿川点了点头。
秦破打量了她一眼。那眼神不像魏庭岳那么严,也不像霍长岭那么深。他在看她的马,看她的靴子,看她的手。像在看一匹新来的马值不值得收。
“能跑?”
“能跑。”叶屿川说。
秦破没笑。他转身往帐篷里走,丢下一句:“明天日出,跟队出关。”
叶屿川刚把行囊放下,帐篷外就探进来一个脑袋。
“新来的?”
那人二十出头,圆脸,眼睛不大,笑起来眯成一条缝。他手里抓着一块干肉,一边嚼一边看她。
“我叫齐三。飞沙营里跑得第三快。你叫什么?”
“叶屿川。”
“哦,叶将军的儿子。”齐三嚼着肉,一点也不见外,“乌马河接旗那个。”
叶屿川没接话。
“别紧张。”齐三一屁股坐到她旁边,“飞沙营不兴那些虚的,秦头儿只看你能不能跑。上个月来了个老兵,说是从雁字营调来的。跑了三天,受不了,自己走了。秦头儿连眼皮都没抬。”
叶屿川没说话。
“你不一样。”齐三看了她一眼,“你刚到这儿。他问都没问你累不累,就让你明天跟队。换了别人,刚到就得先歇一天。他心里有数。”
他说话又快又碎,像嘴里含着一串炮仗。叶屿川没怎么理他。他也不在意,自己说了半天,最后把手里那块干肉掰了一半,塞给她。
“吃。明天出关,跑一天。不吃扛不住。”
叶屿川接过来。肉硬,嚼了半天。
“你是不是不爱说话?”齐三问。
叶屿川看了他一眼。
“没事。”齐三拍拍她的肩,站起来,“不爱说话好。飞沙营里话多的,都是我这样的。没出息。”
他走了。
飞沙营的规矩,只有一条:快。
天亮前,所有人上马。秦破在前,叶屿川在最后。齐三在她前面,回头冲她咧嘴一笑。没有列队,没有号令。秦破一夹马腹,十几骑就动了。马蹄踩在荒原上,声音闷闷的,像敲在一面蒙了厚皮的鼓上。
叶屿川跟着。她使劲夹马腹,矮脚马跟上了。可秦破不减速。他一直跑。不回头,不停。
跑了大约半个时辰,叶屿川开始觉得不对。她的马在喘。她的腿内侧被马鞍磨得发疼。前面的人却像长在马背上。齐三的背随着马的节奏微微起伏,他还在马上转过头来,冲她喊:“别夹那么紧!跟着马的劲儿走!”
叶屿川松了松腿。马晃了一下。她又夹紧了。
跑到中午,秦破才停。他把马拴在一块石头旁,从鞍袋里掏出干粮,掰了一块递给叶屿川。
叶屿川接过来。手在抖。不是怕。是累。她从马上下来的时候,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她扶住了石头。
齐三从旁边跳下来,脸不红气不喘,笑嘻嘻地说:“第一天都这样。我第一次跑完,在马背上哭了一场。”
“你没哭。”旁边一个老兵拆穿他。
“快了。”齐三说。
秦破看了叶屿川一眼。
“能跑。”他说。不是夸。是记录。
那之后,飞沙营的日子就是跑。
每日天亮前出关,天黑前回来。有时候是巡边,有时候是追一股游骑的尾迹。有时候什么也没有,就是跑。秦破说,跑本身就是本事。马跑快了,人就快。人快,敌人才摸不到你。
叶屿川的马,换了三回。第一匹矮脚马耐力不够,跑了两日就瘸了。第二匹性子太烈,跑出去半路撂蹄子,把她摔在沙地上。齐三第一个跑回来,跳下马扶她。
“摔哪儿了?”
“没事。”
“你这马不行。太烈。换一匹。”
第三匹是她自己挑的。一匹杂毛马,跑得不算最快,可稳。她给它取了个名字,叫灰子。
齐三还是天天来找她说话。他话多得让人头疼。今天说飞沙营里谁的马最好,明天说哪条路不能走,后天又说营外哪个方向有野兔子。叶屿川一开始嫌他吵。后来发现,他嘴上不闲着,手上也不闲着。他教她怎么在马上吃东西,怎么在马上打盹,怎么把缰绳缠在手指上,省力气。
叶屿川有一次听了一半,站起来,去喂马了。
齐三跟着她,说了一路,忽然停下来。
“你是不是嫌我烦?”
叶屿川看了他一眼。
齐三笑了:“行,我少说点。”
他确实少说了。可没少多少。叶屿川慢慢地,也习惯了。
有天夜里,帐篷里几个人凑在一起,压着声音笑。齐三也在里面。叶屿川从外头回来,刚掀开帐帘,就被齐三叫住了。
“叶屿川,你过来看看这个。”
她走过去。一个老兵手里摊着一本册子。纸是糙的,边角卷了,画得也糙。可画的是什么,一眼就看得出来。叶屿川看了一眼。画上是两个人,交缠在一起。她看懂了。心跳快了一下。很快。
齐三在旁边笑:“你见过没有?”
叶屿川把目光收回来。她把册子从老兵手里拿过来,合上,往齐三怀里一塞。
“收着吧。”她说。
“装正经。”齐三笑。
叶屿川没理他。她走到自己铺位边,坐下,把靴子脱了。帐篷里还在笑,还在闹。她躺下,面朝帐篷壁。外头风很大。帐篷布被吹得一阵一阵响。她闭上眼睛。
她想起了一个人。
就一下。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拉了拉。不让自己再想了。
第二天,她还是照常出操,照常跑。没有人再提那本册子。齐三也没有。可那一下,她自己记着。
飞沙营的人没有营房。夜里宿在帐篷里。帐篷薄,风从缝里灌进来。她裹着甲睡。半夜常被马嘶惊醒。醒了就出去看一眼。有回看见秦破一个人坐在火堆边,手里拿着一块布,在擦那把短弩。她走过去。秦破没抬头。
“坐。”他说。
她坐下来。
“你觉得飞沙营怎么样。”秦破问。
“快。”叶屿川说。
秦破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嘴角动了一下就收了。“快有快的好。也有快的坏。”他低头继续擦弩,“飞沙营的人,跑得快。死得也快。”
叶屿川没接话。
“上个月,出去十二骑。”秦破说,“回来九骑。那三匹马的鞍,卸下来叠在营门口。你看见了?”
叶屿川点头。她刚来的时候就看见了。三副空马鞍,叠在帐篷旁边。没有人动它们。
“那三个人,两个是去年入的。一个是前年。”秦破说,“飞沙营不记名字。记马鞍。”
入冬后,叶屿川开始单独带队。
第一回,秦破给她五个人,让她去追一股游骑的踪迹。游骑从东北方向来,抢了一个边民的小队,往北退了。秦破说:“追。追不到,就回来。”
齐三跟在她队里。他平时话多,出了关却一句话都没有。他跟在叶屿川侧后方,不紧不慢。
她带着五骑出了关。顺着蹄印追。蹄印很清楚,一路向北。她追了一个时辰,追到了一片枯河床。河床干了,底下是软沙。马蹄踩上去,一步一陷。
“绕。”她说。
她带着人从河床东边绕过去。绕了半个时辰,再回到原路上。蹄印还在。可越往前走,蹄印越浅。最后,蹄印消失在一条干沟里。
她下马看了看。沟里有马粪,还有几根啃过的骨头。人在这里歇过脚。可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看不出来了。
她站在沟边,看了很久。
“往哪追?”一个老兵问。
她没有立刻回答。她知道,追错了,就是白跑一趟,甚至可能中埋伏。可她看不出方向。
齐三下了马,蹲在沟边,看了一会儿。他没有说话。他没有替她判断。
“回去。”叶屿川说。
五个人跟着她回了营。一路上没有人说话。回到营门口时,秦破站在那里。他看了一眼他们的马,看了一眼他们的脸。
“没追到。”叶屿川说。
“嗯。”秦破说。
“蹄印到干沟就断了。我看不出方向。”
秦破点了点头。他没有批评她。他只是说:“下次遇到干沟,早半里下马看。马踩过去,把痕迹都盖了。”
叶屿川把这句话记下了。
那天晚上,齐三凑过来,小声说:“你今天没追到,秦头儿没说你吧?”
“没有。”
“那就对了。”齐三说,“飞沙营不罚没追到的人。罚的是追错了方向还不肯回头的人。”
第二回,她又带队出去。这次她提前半里下马,果然看见了蹄印转向。她带人追。追到日落,追上了一小股游骑。对方人不多,见了她就跑。她带人追上去,砍了两个,抢回了几匹马。
齐三在这次追袭里冲在最前面。他骑在马上,像粘在马背上一样,弯刀挥出去,又狠又准。打完回来,他把刀上的血往马鬃上一蹭,笑嘻嘻地说:“怎么样,我说我跑得第三快吧。”
叶屿川没理他。但她记住了,这个话多的人,上了马比谁都靠得住。
回来时,秦破看了她一眼。
“这次追到了。”他说。
“嗯。”
“下次更快。”
秦破的规矩是,追到不算完,追得快才算完。叶屿川慢慢明白了。飞沙营要的不是“赢”,是“快”。快一步,就能少死一个人。快一步,就能在敌人没反应过来之前把事办完。
开春前,秦破把她叫到火堆边。
“你在这待了快半年了。”秦破说。
“嗯。”
“想不想留下。”
叶屿川没说话。
“飞沙营缺人。”秦破说,“你跑得不算最快。但你摔了不叫,追不到不慌。这种人,能跑长路。”
叶屿川看着火堆。
“你爹让你走完这几个营,再回雁门关。”秦破说,“你在这儿也待够了。该回去了。”
叶屿川抬起头。
“回雁门关?”
“嗯。”秦破说,“你爹让你化雪前回去。”
叶屿川没说话。她想起叶崇山。想起主帐里的舆图。想起乌马河。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走之前,”秦破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一把短弩。比寻常的弩短半截,弩臂上缠着旧布。“拿着。”
叶屿川接过来。
“快是好事。”秦破说,“但太快,会丢命。”
叶屿川握着那把短弩。她想起了魏庭岳说的“两边是一根绳”,想起了霍长岭说的“记住他们的名字”。秦破说的是第三样:快有快的好,也有快的坏。
“谢了。”叶屿川说。
秦破摆了摆手。他站起来,走到马群边,拍了拍灰子的脖子。灰子打了个响鼻。
第二日一早,叶屿川离开了飞沙营。
齐三站在帐篷门口,朝她挥手。
“叶屿川!回了雁门关,别忘了飞沙营!”
叶屿川看了他一眼。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点了点头,骑着灰子,带着那把短弩,往雁门关去。
齐三还在后面喊:“下次见面,我再跟你比谁跑得快!”
叶屿川没有回头。但她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京城·沈府——
开春后,沈书遥的事,沈文渊提了一回。
那日她正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桃树抽新芽。春杏跑来说,老爷请她去前厅。她放下手里的剪刀,整了整衣襟,去了。
前厅里坐着一个人。陆时安。他站起来,朝她行了一礼。沈书遥还了一礼。
沈文渊坐在上首,手里端着一盏茶。他看了看沈书遥,又看了看陆时安,笑了笑。
“陆公子今日来,是替他父亲送几卷新得的字画。”沈文渊说,“我想着,你素来懂画,便叫你出来见一见。”
沈书遥垂着眼,站着。
陆时安说了几句字画的事。沈书遥应了两句,不多。陆时安也不多留,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沈文渊让管家送他出去。
厅里只剩父女两人。
沈文渊搁下茶盏,看了她一眼。
“陆家那头,前几日又托人递了话。”他说,“陆时安这个人,学问好,性子也稳。他父亲跟我提了两回。你怎么想。”
沈书遥没说话。
“书遥,”沈文渊说,“你不小了。”
“女儿还不想嫁。”
沈文渊沉默了一会儿。
“不想嫁,总得有个说法。”他说,“你回去想想。想清楚了,再来跟我说。”
沈书遥行了礼,退了出去。走出书房的时候,她经过廊下那棵桃树。花已经开了。她站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京城·将军府——
阿姜那天去了城外一座小庙。
庙很小。香火也不旺。她跪在佛前,磕了三个头。然后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平安符,放在供桌上。那符是她自己缝的。红布,里头包着一小撮头发。
她没求什么。她只是把符放上去,又磕了一个头,然后走了。
出了庙门,她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风从北边来。她抬头看了一眼北边的天。然后她慢慢地走回了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