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吻我》黑白集

9、Chapter 09 不务正业，

　　次日上午十点，临川医大附院的门诊大厅人流如织。

　　林青梧跟着方岚查完十六张病床，手里捏着厚厚一叠病程记录单，快步穿过急诊连廊。

　　白大褂下摆随着步子带起风，兜里的旧手机震了震。

　　沈言：【事务所所在的写字楼水管爆裂，全楼停水抢修。我带小楠把图纸和样板搬回家办公，下午两点前都在家里。】

　　林青梧停在换药室门外，指尖在按键上敲字。

　　【几个人？中午吃什么？】

　　沈言回得很快：【就我和小楠，陆嘉去工地盯着清场了。别折腾做大餐，我叫两份外卖就行。】

　　林青梧把手机塞回白大褂口袋。

　　叫外卖？

　　沈言那挑剔的肠胃，上次吃了一回事务所楼下的黄焖鸡米饭，夜里胃痉挛灌了半瓶铝碳酸镁片。

　　她推开换药室的门，把单子递给值班护士。

　　“方老师，下午的病案讨论，我可以把资料带回去看吗？今天我的急诊清创轮换排在明早。”

　　带教方岚正摘下医用手套，抬头看了她一眼，“基础缝合考核过了？”

　　“过了，双平结和单纯缝合都是优。”

　　方岚把手套扔进黄色医疗废弃物桶，甩了甩水，“行，把六号床车祸病人的缝合记录写完就走。年轻医生别成天泡在换药室，多看看病理切片。”

　　“谢谢方老师。”

　　十一点半，林青梧拎着半斤新鲜前腿肉、两根嫩黄瓜和一把小葱，出现在沈言家门前。

　　她摸出钥匙插进锁孔，门刚拧开，屋里传来的动静让她脚步顿了顿。

　　原本空旷整洁的客厅，此刻像是遭了小型龙卷风。大理石餐桌上堆满了厚重的工程蓝图，中间还摊着十几块大理石、微水泥和木饰面的样板切片，色卡散了一桌子。

　　沈言穿着宽大的浅灰羊毛衫，袖口高高挽在小臂上，鼻梁上架着金边眼镜，正弯腰对着一张剖面图指点。

　　旁边站着一个扎着丸子头、眼圈发黑的年轻姑娘，手里攥着比例尺，脸色垮得像要哭出来。

　　沈言手里的铅笔在图纸上用力点了两下，发出笃笃的声响，“小楠，无障碍通道的坡度必须做到一比十二，现在图上标的是一比八，轮椅推上去直接后翻。”

　　“周总监再怎么压工期，规范红线不能碰。把这个节点的截面重画，采光天井改用电动消防排烟窗，拿这版去跟建委备案。”

　　小楠揉着通红的眼角，吸了吸鼻子，“沈姐，建委那边要是还挑刺……”

　　“挑刺我顶着。”

　　沈言直起身，把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去把笔记本电充上，十二点前必须把修改稿导出来。”

　　防盗门合上的锁舌声响起。

　　沈言和小楠同时转过头。

　　林青梧拎着菜市场买来的白色塑料袋，脚上踩着帆布鞋，安安静静站在玄关。

　　小楠愣住了，手里抓着比例尺，看看门口这个清冷高挑的年轻姑娘，又扭头看看自家老板，“沈姐……这位是？”

　　沈言放下铅笔，抽了张湿巾擦拭指尖的铅灰，“林青梧，我母亲朋友的孩子，医科大见习生，最近借住在这儿。”

　　小楠连忙鞠了个躬：“林医生好！”

　　林青梧把帆布鞋换成亚麻拖鞋，提着菜走进来，“叫我林青梧就行。”

　　她目光在杂乱不堪的餐桌上扫了一圈。

　　电线、充电器、图纸、色卡、样板石材混在一起，旁边还放着半杯已经凉透泛白沫的速溶咖啡。

　　沈言显然是忙懵了，连水都没顾上烧。

　　林青梧把塑料袋拎进厨房，洗了手出来。

　　她没说话，先走到餐桌边缘，动作利落地把散落的石材样板按材质分门别类码在墙角。接着收拢摊开的色卡，顺手解开缠在一起的笔记本电源线，用魔术贴规整好，插进墙角的地插里。

　　不过五分钟，原本凌乱的餐桌被划出清晰的界线。左半边是小楠放笔记本电脑和鼠标的工作区，右半边铺展着沈言要看的大号蓝图，中间空出的地方，还垫了一块隔热垫。

　　小楠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缩了缩脖子，“沈姐，你这表妹……手脚也太麻利了吧？”

　　沈言抱起双臂倚在中岛台边，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医学生，见习天天在手术台旁边理器械，强迫症晚期。”

　　林青梧擦完桌面，回头看了沈言一眼，“不是强迫症，东西乱放容易绊倒扯断电源线，要是图纸没保存，下午两点你交不出改签单。”

　　沈言被噎了一下，挑起眉梢。

　　林青梧已经转身进了厨房。

　　抽油烟机发出低速运转的嗡鸣。

　　刀刃切在砧板上，发出咄咄咄的规律声响。肉丝切得细长均匀，黄瓜去皮斜切成菱形薄片，起锅烧油，葱姜蒜爆香的气味迅速在客厅里弥漫开。

　　原本被图纸和改稿折磨得焦头烂额的气氛，硬生生被这股葱油香冲淡了大半。

　　小楠吸了吸鼻子，肚子很不争气地发出一声咕噜巨响。

　　小姑娘脸腾地红了，手忙脚乱敲键盘掩饰尴尬。

　　十二点十五分，厨房推拉门拉开。

　　林青梧端着托盘走出来。一盘油润鲜亮的黄瓜肉丝，一盘软嫩的金黄金针菇煎蛋，中间是一大碗飘着虾皮和紫菜的豆腐热汤。

　　电饭煲里盛出来的白米饭粒粒分明，透着新米的清甜味。

　　沈言还在盯着屏幕上的节点大样，右手握着滑鼠，食指一下一下点击，连头都没转。

　　林青梧走过去，伸手抽走了沈言指间夹着的红蓝勾线笔，顺势把盛满米饭的白瓷碗和竹筷递到她手边，“先吃饭吧。”

　　沈言手上一空，转头看着被夺走的笔，有些无奈地按了按额角，“青梧，这个截面尺寸差了两毫米，我核完数据再吃。”

　　林青梧不为所动，两手撑在餐桌边缘，盯着沈言那张略显苍白的脸，“胃溃疡病人进食不规律，胃酸分泌过多会导致黏膜损伤加剧。你现在吃，花十五分钟。胃疼发作躺下，要耽误三小时。”

　　小楠坐在对面，握着筷子动都不敢动，眼珠子在两人之间来回转。

　　自家这位在甲方和施工队面前说一不二的沈大设计师，居然被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小姑娘训得哑口无言。

　　沈言看着林青梧紧绷的下颌线，眼底掠过一丝妥协。

　　她接过筷子，端起饭碗，“行，听大夫的。”

　　沈言夹了一筷子黄瓜肉丝送进嘴里。肉丝滑嫩，黄瓜清脆，咸淡恰到好处，顺带着喝了一小口滚热的豆腐汤，干涩了一上午的胃部瞬间泛起暖意。

　　小楠早饿坏了，吃得头也不抬，嘴里含混不清地赞叹：“呜……沈姐，林医生这手艺绝了，比楼下那家三十块钱的轻食便当强一万倍！”

　　沈言低头扒着米饭，余光扫过旁边正在把脏抹布放进水池清洗的林青梧。

　　客厅被收拾得井井有条，桌上的图纸整齐排列，手边有热汤热饭，连小楠乱丢的废纸篓都被套上了干净的塑料垃圾袋。

　　沈言咽下米饭，歪过头看着厨房门口的林青梧，“青梧。”

　　林青梧正擦着手上的水珠走出来，“怎么？”

　　沈言眉眼弯弯，语气带着调侃，“你这进门脱外套、分样板、理电线、做饭掐着点上桌的架势，哪像借住的医学生，倒像事务所特聘回来的小管家。”

　　小楠跟着在旁边点头如捣蒜。

　　林青梧走过来，拉开沈言对面的椅子坐下，手里端着一杯温开水。

　　她面色依旧很淡，迎着沈言带笑的目光，直白地反问了一句：“那你要不要给我发工资？”

　　空气静了半秒。

　　小楠嘴里嚼着煎蛋，差点没咽下去。

　　沈言显然没想到平时话少清冷的姑娘会突然接这种梗，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沈言放下手里的骨瓷勺，双手交叠垫在下巴上，身体微微前倾，隔着半米宽的餐桌凝视着林青梧的眼睛，“发工资啊……”

　　“事务所账上被甲方卡着预付款，流动资金紧张。现金是没有了，用实物抵扣行不行？”

　　林青梧挑眉看着她。

　　沈言眼梢挑起，“管家工资，折算成每天一个拥抱，包年结清，沈老板亲自付，怎么样？”

　　吧嗒。

　　对面小楠手里的竹筷掉在了桌上，骨碌碌滚了两圈。

　　林青梧握着水杯的手指蓦地收紧。杯壁上的温水似乎突然升了温，热度顺着指骨一路烧到了手腕。

　　客厅里只剩小楠手忙脚乱去捡筷子的塑料摩擦声。

　　林青梧面无表情地转过脸，端起水杯抿了一大口凉白开。

　　“少来。”

　　“不务正业，扣五分钱。”

　　说完，林青梧站起身，端着沈言已经吃空的汤碗，转身大步走向厨房。

　　水龙头被拧开，冷水哗哗地砸在不锈钢水槽里，声响格外大。

　　沈言坐在餐桌旁，看着少女略显僵硬的单薄背影，目光顺着对方挺直的脖颈往上移。

　　厨房顶灯惨白的冷光下，林青梧原本白皙清瘦的右耳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开一层扎眼的通红，一路烧到了耳垂底下的小痣上。

　　沈言忍不住低低笑出了声。

　　小楠在旁边一边擦筷子，一边战战兢兢地看着自家老板，“沈姐……你笑什么呢？”

　　沈言拿起铅笔，在剖面图的消防通道节点上划了一个干净利落的修正符号，“没什么。”

　　沈言眼底的笑意还没散，语气轻快，“吃饭，吃完赶工，两点前把图纸给建委送过去。”

　　厨房里，林青梧两手泡在冷水里，用力抓着洗碗海绵。自来水很凉，可耳根子上那股滚烫的热流，怎么压也压不下去。

　　她看着水池里旋转着漏下去的泡沫，下颌咬得发紧。

　　沈言这个人，果然是个做设计的。

　　画图算计尺寸，说话算计人心。

　　林青梧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指尖的水，扯下墙上的擦手巾把水渍抹干。

　　走回客厅时，沈言已经重新戴上了防蓝光眼镜，神情专注地握着比例尺在图纸上画线，仿佛刚才那句荒唐的提议根本没发生过。

　　林青梧把那个三块钱买的线圈本拿出来，翻开今天的日期。

　　“10月25日，午餐，前腿肉8元，黄瓜2.5元，金针菇2元，豆腐1.5元，小葱0.5元。合计：14.5元。”

　　林青梧拔出黑色中性笔，在最后一行工整地写下字迹。

　　笔尖顿了顿。

　　她在金额十四块五的旁边，极轻地画了一个微小的问号，随后又迅速用两道斜杠划掉。

　　沈言突然朝林青梧说道：“等我忙完了，今天顺路带你去办理临时居住手续。”

　　林青梧手里捏着的黑色中性笔在指间转了半圈，然后应了一声好。

　　小楠抓紧扒完最后几口饭，抱着收拾好的笔记本电脑站起身，朝沈言和林青梧各鞠了一躬，风风火火地冲出大门去建委送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