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吻我》黑白集

10、Chapter 10 今晚最后一

　　客厅彻底安静下来。大理石餐台已经被收拾干净，刚才摊得满桌都是的色卡、石材切片和强弱电管线图，全被按材质和规格规整成方正的小摞，码在靠墙的收纳盒里。

　　沈言整个人陷进单人皮质沙发，眼镜摘下来搁在腿边，食指跟中指压着两边太阳穴打转。

　　她眼眶周围泛着一层熬出来的淡青色，白衬衫挽到小臂，下摆压出了几道不规整的褶子，连轴转了三天的疲态全浮在皮肉上。

　　林青梧从厨房端着两只玻璃水杯走出来。一杯温水搁在茶几左上角，正好在沈言一伸手就能拿到的位置，另一杯拿在自己手里。

　　林青梧把那个三块钱买来的横线本合上，中性笔的笔帽卡在最后一页，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本子边缘被按得很平，上面一笔一画记着十四块五的午餐明细。

　　沈言掀开眼皮，视线扫过那个旧笔记本，哑着嗓子笑了一声，“林管家，十四块五的账记完了？”

　　林青梧拉开旁边的木头方凳坐下，两条长腿自然收拢在凳子腿两侧，“记完了，连昨天欠你的七块二毛五也算在里头，下个月一号连本带利折进房租。”

　　沈言端起杯子喝了小半口，“你倒是算得精，连几毛钱都不肯让我占便宜。”

　　“占便宜容易短气，算清楚了才能住得踏实。”

　　沈言把水杯放回去，“走吧，带你去东区派出所，把流动人口登记办了。”

　　“你不用睡半小时？”

　　林青梧看着她发干的嘴唇。

　　沈言从沙发里撑起身子，顺手把散落的长发用一根黑色皮筋扎在脑后，露出光洁利落的下颌线。

　　“建委两点半开窗口审核改签单，早点办完早点顺路过去看回执，省得小楠一个人在办事大厅被周总监的人堵着刁难。”

　　沈言走到玄关换鞋，拉开鞋柜门，目光落在林青梧脚上那双洗得边缘发毛的旧白球鞋上。鞋底已经被磨薄，踩在硬地上连缓震都没有。

　　沈言弯腰从最下层拖出一个深蓝色的鞋盒，揭开盖子，里面是一双皮质柔软的黑色平底短靴，鞋帮不高，刚好能护住脚踝。

　　“换这个。”

　　林青梧低头扫了一眼，鞋面连一道穿过的折痕都没有，新得发亮。

　　“不用，我鞋没坏。”

　　沈言直起身，“东区派出所门口那条路在修地铁二号线，开挖了半边马路，全是碎石子跟泥坑。你那鞋底薄得能踩出石膏模子，踩一脚泥水下午见习怎么穿？”

　　林青梧站着没动，“你的鞋？”

　　沈言面不改色地把鞋盒往前踢了半寸，“去年打折凑满减买的，尺码买大了一号，三十八码。一直扔柜子里占地方，你穿合适就拿去穿，免得发霉。”

　　林青梧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沈言的身高和骨架。

　　沈言一米六八，平时穿的平底鞋清一色三十七码。

　　买大一号凑满减？

　　这女人撒谎的时候眼皮都不眨一下。

　　林青梧没戳穿她。她坐到玄关的矮凳上，把旧球鞋脱下来，脚掌滑进短靴里。鞋底极软，内里加了一层极薄的绒，尺码不大不小，严丝合缝地裹住她的脚掌，连脚趾活动的空间都留得刚刚好。

　　沈言拿了车钥匙，低头问她：“合适？”

　　林青梧系紧鞋带，站起身跺了两下，“合适。”

　　黑色的轿车从地库开出来，外头的天色阴沉沉的，深秋的冷风顺着车窗缝隙往里钻。

　　沈言单手打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把车载空调的暖风拧开了一格。

　　车子开到中山路口，前方红灯跳了八十秒的长倒计时。

　　沈言拉上手刹，伸手从中央扶手箱下方的置物槽里摸出一个磨砂保温杯，递到副驾驶。

　　杯盖拧开，里面冒出一缕带着麦香的热气。

　　“大麦茶，没放糖。”

　　林青梧接过杯子，抿了一小口，舌根泛起微苦的焦香，喉咙里的干涩被温热的茶水压了下去。

　　她把保温杯捧在两手之间，顺手从冲锋衣口袋里摸出那台旧智能机，想把上午方岚划重点的几道病理生理学考点翻出来看。

　　屏幕刚按亮，一只白皙微凉的手伸过来，直接压在了手机屏幕顶端。

　　沈言的手指干净修长，食指指尖有一块画图磨出来的薄茧，正好压在手机关机键旁，“收起来。”

　　沈言视线落在前面的红灯倒计时上，没侧头，“前面进建委辅路有一段弹石路面，你重度晕车，看两眼屏幕就得吐在车上。我这车刚洗过，清洗费两百，记账本里扣你半个月买菜钱。”

　　林青梧的手指缩了一下，手机屏幕应声黑了下去。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偏过头看着沈言的侧脸，“你怎么知道我不喝带糖的？”

　　沈言松开刹车，车子顺着车流缓缓往前挪，“你那天做番茄炒蛋，连半勺提鲜的白糖都没放。喝豆浆要原味的，食堂买的八宝粥你把里面的蜜枣全挑出来扔了。”

　　“那晕车呢？不能看屏幕也是看我挑蜜枣看出来的？”

　　沈言打了一把方向盘，车身平稳地切进左转车道，“你高二那年，我妈带着助学项目组去青阳一中做回访。回程的大巴车上，你坐在倒数第二排，低头看了一路物理错题本，下车在路牙子上蹲了二十分钟才站起来。”

　　沈言踩下刹车，车停在东区派出所外面的公共停车位里。

　　她拔下钥匙，转过身看着林青梧，“我妈回来整理档案，在你的生活习惯备忘录里手写了四行字。忌甜食，忌生冷，忌香菜，重度晕车禁止车内阅读。”

　　“沈教授连这种鸡毛蒜皮的事都跟你汇报？”

　　沈言拉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她没跟我说。”

　　沈言站在车外，一只手搭在车门上，冷风卷着她额前的碎发，“是我去她书房给你找落脚点住址的时候，顺手翻了你的资助档案。”

　　林青梧推门下车，脚上的短靴踩在派出所门口湿漉漉的水泥地上，稳稳当当。

　　她快步走到沈言身侧，低声问：“为什么翻那么细？”

　　沈言没防备她突然追问，脚步微微顿了半寸。

　　“我妈托我照顾你，你住在我家，我不看仔细点，回头你在我眼皮子底下低血糖胃疼，我怎么跟我妈交代？”

　　“只是因为沈教授托你？”

　　林青梧往前迈了一小步，她直勾勾地盯着沈言的眼睛。少女的眼神太干净，没有多余的弯弯绕绕，像是一把直接横在眼前的尺子，非要量出一个确凿的分界线。

　　沈言看着她那双漆黑的眼眸，笑了笑，抬手在她冲锋衣的肩头拍了一下，“当然不只是。”

　　沈言把公文包夹在臂弯里，迈步走上派出所的台阶，“住在我家，你就是我的客人。照顾好客人的基本起居，不给客人添堵，这是成年人最起码的社交礼貌。”

　　客人。

　　林青梧站在台阶下，冷风从领口灌进去，吹得后背一片冰凉。

　　她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在原地停了两秒，才抬脚跟了上去。

　　派出所户籍窗口前坐着七八个排队的人，复印机的嗡嗡声混着刺鼻的油墨味充斥着整个大厅。

　　沈言拿了号，领着林青梧在不锈钢连排椅上坐下。

　　沈言把一个透明文件袋递给她，“叫号到了去五号窗口，房产证复印件、我的身份证原件、你的身份证和学生证都在这个文件袋里，别拿漏了。”

　　十分钟后，叫号器报了数字。两人走到窗口前，隔着厚厚的防爆玻璃，年轻的户籍民警接过材料，在电脑键盘上敲击了一阵。

　　“住址是锦绣江南二期三栋1202？”

　　沈言应道：“是。”

　　民警递出一张粉红色的流动人口信息采集表，顺手扔出来一支连着铁链的圆珠笔。

　　“房东签字，承租人填基本信息。紧急联系人写一个，必须是临川本地常住人口，电话要能打通。”

　　沈言接过笔，在房东承诺那一栏刷刷签下自己的名字。

　　林青梧接过来，填完自己的姓名、身份证号和学校院系，笔尖停在紧急联系人那一栏的空白横线上。

　　以前在青阳县读书，这一栏她要么空着，要么胡乱填一个根本打不通的村委会座机。

　　如果写林守成，派出所但凡打一次电话，林守成就敢提着空酒瓶子冲进学校掀翻讲台。

　　笔尖在纸上停顿了太久，圆珠笔油在纸张里浸开了一个米粒大小的黑斑。

　　沈言站在旁边，余光扫到了她的犹豫。

　　沈言伸出手，白皙修长的食指在紧急联系人的横线上轻轻扣了两下，“写我的名字。”

　　林青梧握着笔的手指僵了片刻，“你平时忙，经常静音。”

　　“我静音会看未接来电。写我的名字，手机号你背下来了吧？”

　　林青梧没吭声，笔尖落下去，一笔一画写下沈言的名字，接着是一串滚瓜烂熟的十一位数字。

　　民警审核完材料，盖了一个鲜红的椭圆形公章，把一张薄薄的纸片从窗口底下推了出来，“临川市流动人口居住登记凭条，收好了。有效期一年，换地址要重新报备。”

　　林青梧把那张带着油墨清香的纸片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自己冲锋衣贴胸的内侧口袋里。

　　纸张压在皮肉上，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质感。

　　走出派出所大门，天色已经黑透了，街灯一盏接着一盏亮起来。

　　回到锦绣江南小区，两人简单在厨房下了两碗青菜面。

　　吃完面，林青梧把碗筷刷得干干净净码在消毒柜里，回了客房。

　　书桌上的台灯亮着，她把解剖学的笔记摊开，还没翻两页，扔在床头的旧手机连续震动了三次。

　　屏幕亮起，是302宿舍的四人群。

　　唐糖发了一连串表情包：【林大医生！后天大四正式收假点名！你到底哪天回宿舍啊？】

　　周芷晴紧跟着发了一条语音：“青梧，方岚老师刚才在班群里发通知了，大四第一批临床技能强化培训后天早上八点开始，无故缺席直接扣综合测评五分！你明天还不回来看书？”

　　江寒：【被褥我下午帮你晒过了，放你床铺上了。】

　　林青梧握着手机，目光盯着“后天”两个字。

　　后天。

　　在沈言家待了不到一周，每天早上的温热白粥、夜里留着的那盏橘红色玄关灯，差点让她产生了一种生活原本就该如此安定的错觉。

　　她是临川医大的见习生，也是从青阳县那个烂泥潭里爬出来的逃跑者。

　　那个拥挤狭窄、四个人共用一个阳台的宿舍，才是她现实里的立足点。

　　林青梧在输入法里敲下一个“好，明晚回”，还没点发送，指尖硬生生停在了屏幕上方。

　　她把打好的字一个一个删掉，按灭屏幕，起身走到客房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临川东区连绵起伏的灯火，远处的医大附院急诊楼亮着血红色的十字霓虹。

　　门轴发出极其轻微的吱呀声。

　　沈言端着一个切好的哈密瓜果盘走进来，身上换了一套浅灰色的棉质家居服，头发松松垮垮地披在肩上。

　　她一眼就看到林青梧背对着门站在窗前，“怎么不开大灯？”

　　沈言顺手按亮了墙上的开关，暖黄的光线瞬间漫开。

　　林青梧转过身，“唐糖发消息催了。后天早上医科大临床技能强化培训，我明天下午得回宿舍住。”

　　沈言端着果盘的手停了半秒，随即把盘子放在书桌上，“明天就走？”

　　“嗯。本来就是借住几天避风头，现在居住证办下来了，我爸一时半会儿找不进学校，我该归队了。”

　　沈言靠在书桌边缘，目光落在林青梧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小姑娘下颌咬得有些紧，右脸颊上的青紫虽然褪了大半，但眼底深处那股惯有的防备和紧绷，比刚来那天还要重上两分。

　　沈言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刚过晚上七点半。

　　“去换件厚外套。”

　　“干什么？”

　　沈言转身往外走，“陆嘉前几天去万达对接商场改造项目，甲方硬塞了他两张东郊欢乐世界的夜场通票。今晚最后一天有效，过期作废。”

　　沈言回过头，冲她扬了扬下巴，“穿衣服，带你去把票用了，免得陆嘉明天在事务所念叨我浪费资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