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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 03 药箱里的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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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六点半,临川的雨停了。
林青梧睁开眼。灰白色的天光偷过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窄窄的光斑。她仰面躺着,呼吸稍微重一点,右侧肋骨那片淤青就扯着周围的神经发疼。
她在陌生的床上躺了整整五分钟,确认了周围环境的绝对安全,这才撑着床垫坐起身。
昨晚那扇没有反锁的门安静的贴在门框上。林青梧走过去,手掌握住冰凉的门把手,往下一压。
客厅里很安静。中岛台上方那盏暖黄色的吊灯已经关了,空气里飘浮着淡淡的咖啡豆受潮后的味道。沈言的主卧房门紧闭,底缝透不出一丝光,人应该还在睡。
林青梧走到厨房区域。她本来只是想倒杯温水,缓解干得发涩的喉咙。视线扫过大理石台面,目光停在一个半开的白色塑料医药箱上。
这是昨晚沈言从车里拿回来的那个。里面除了昨晚买的碘伏和棉签,还塞满了一堆五颜六色的药盒。
她拿起水杯喝了两口温水,喉结滚动。咽下水的空隙,她顺手拉开了那个医药箱的最下层抽屉。
这完全是出于一个医学生长期训练出来的强迫症。
药箱里的情况比她预想的还要糟糕。退烧药和肠胃药混在一起,外用的活血化瘀膏药贴在一盒拆封的阿莫西林上。最离谱的是,几板已经变色的维生素C片散落在角落,底部还压着一张早就失去黏性的旧创可贴。
这人平时到底怎么活的。
林青梧放下水杯,把药箱整个端出来,放在宽敞的中岛台上。
她拉开旁边的吧台椅坐下,开始清理。动作利落干脆,指尖翻飞,把那些杂乱的药盒一个个挑出来排在桌面上。
过期半年的布洛芬,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受潮结块的冲剂,扔掉。
没有说明书且看不出生产批号的散装胶囊,扔掉。
她把剩下的药按照内服、外用、急救分类。感冒药和退烧药放在第一层最显眼的位置,肠胃药放第二层。碘伏、棉签、纱布单独归拢在一个透明的小格子里。
做完这些,墙上的时针刚好指向七点十分。
肚子在这个时候发出一声闷响。十五个小时没有吃过一顿正餐,胃壁正在疯狂收缩抗议。
林青梧站起身,拉开沈言家的双开门冰箱。冷藏室空旷得让人有点不知所措。两瓶矿泉水,半盒鸡蛋,三个发软的西红柿,还有几片边缘干瘪的全麦吐司。
林青梧踌躇半天,似乎在和客人的礼仪做斗争,最后还是拿起四个鸡蛋,两个西红柿,顺手扯下那几片吐司。厨房的厨具很全,甚至大部分连吊牌都没拆。她找到一个平底锅,开火,倒油。
油温升高的同时,鸡蛋在碗底被打散,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主卧的门就是在这个时候发出一声轻响。
沈言推开门走出来。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真丝家居服,长发随意用夹子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没化妆的脸少了几分工作时的冷硬,多了一点刚睡醒的慵懒。
她站在走廊尽头,看着在中岛台前忙碌的背影。
平底锅里发出刺啦的油煎声,西红柿炒蛋的香味迅速霸占了原本只有木质香调的客厅。那张原本冷清的餐桌上,整齐的摆放着两个餐盘。
沈言走过去,视线先是落在垃圾桶里那堆花花绿绿的药盒上,然后移到被重新规划得井井有条的医药箱。
林青梧关掉抽油烟机,转过头,“沈言姐,对不起,没有经过你的允许就乱动了你的东西。”
林青梧继续解释道:“那是过期半年的布洛芬。吃下去不仅不能止痛,肝肾代谢都是巨大的负担。还有那些拆封超过一个月的眼药水,里面全是细菌。”
沈言拉开椅子坐下,手肘撑在台面上,手指交叉垫在下巴处,“没关系,不过我平时不怎么生病。”
沈言看着她,继续说道:“就算生病也是硬扛过去,药箱买回来就没怎么管过。”
林青梧把盛着西红柿炒蛋和煎吐司的盘子推到沈言面前,“硬扛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林青梧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药箱理好了,最上面是常用药,下面是外用。那张压在底下的旧创可贴我也扔了,没有无菌包装,贴在伤口上等于直接感染。”
沈言看着盘子里色泽金黄的鸡蛋,拿起叉子,“谢谢。”
她吃了一口,味道出奇的好,“你今天有什么安排?”
“回学校。”林青梧低头咬了一口吐司,咽下去后才继续说,“下午有急诊科的见习,我要回学校拿点资料。”
沈言端起手边的温水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林青梧脸上,“证件带齐了吗?”
林青梧的动作停顿了不到半秒。
昨天夜里逃出来的时候,林守成把她的户口本和银行卡全都锁在了那个铁皮柜子里。她包里只有一张身份证和几百块钱现金。见习考核需要学籍证明材料,她现在根本拿不出来。
“带齐了。”林青梧扯开一个不算笑的弧度,继续低头吃东西,“拿完资料我就去医院。”
沈言把这半秒的停顿尽收眼底。她没有拆穿,只是把叉子放下,“中午我不在家,事务所那边图纸出了点问题,我要去现场盯返工。”
沈言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手,“晚上想吃什么,我带回来。”
“不用麻烦。”林青梧拒绝得很快,“我在医院食堂吃。”
沈言站起身,准备把空盘子收走,“随你。”
林青梧抢先一步端起盘子,转身走向水槽,“我来洗。”
她拧开水龙头,水流冲刷着盘子上的油污。为了不弄湿袖口,她顺手把T恤的袖子往上推了推。
这个动作彻底暴露了她掩藏了一晚上的秘密。
右侧小臂内侧,有一条长达十几公分的擦伤。墙皮粗糙的颗粒在皮肤上犁出几道血沟,昨晚没有经过任何消毒处理,现在伤口边缘已经泛起了一圈红肿的炎症反应,中间结着暗红色的血痂,混杂着一些灰黑色的泥沙颗粒。
随着水流的溅跃,几滴冷水砸在伤口上,林青梧的肌肉本能的抽搐了一下。
水龙头被一只手突然关上。
沈言站在她身侧,眉头紧锁,视线死死盯在林青梧的小臂上,没有发火,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你昨晚说伤不重。”
林青梧下意识的往下扯袖子,试图遮住那片狼藉的皮肤。
“真没事。”她往后退了半步,背脊抵着冰凉的流理台,“只是破了点皮,我自己能处理。”
多年来在林守成的拳脚下讨生活,她早就习惯了掩藏伤口。对她来说,只要没断胳膊没断腿,能正常走路,就不算需要麻烦别人的伤。她甚至觉得把这种伤口展示给别人看,是在索取一种变相的同情。
她不需要同情。
沈言没有接她的话。她转身走到中岛台,打开刚被林青梧整理好的药箱,准确的从那个透明小格子里拿出碘伏、棉签和生理盐水。
她拿着东西走回来,停在林青梧面前,伸出手,“手伸出来。”
林青梧还在抗拒,手指死死攥着衣角,“沈言姐,我真的是医学生,我知道怎么弄…………”
沈言往前逼近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到三十公分。沈言身上那股干燥的木质香混合着真丝睡衣的柔软触感,与林青梧此时的紧绷的状态形成鲜明的对比。
她没有去硬拉林青梧的手,只是把生理盐水的瓶盖拧开,平静的看着林青梧的眼睛,轻声道:“我知道你可以,但现在我在这里,我可以帮你。”
林青梧的呼吸停滞了一拍。
从小到大,她听到最多的话是“你自己想办法”、“你别来烦我”、“这点事都做不好”。从来没有人说过这样的话。
她紧紧攥着衣角的手指一点点松开。迟疑了几秒,她最终把右臂递了过去。
沈言托住她的手腕。指腹接触到皮肤的瞬间,沈言的手很热。
沈言低着头,动作异常小心,安慰道:“可能会有点疼,忍着点。”
她先用生理盐水冲洗掉伤口表面残留的泥沙。
一阵尖锐的刺痛顺着神经末梢直冲大脑。林青梧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里泛起一丝极淡的血腥味,但她一声都没吭,连手臂都没抖一下。
沈言察觉到了她肌肉的僵硬,“疼就喊出来,这儿没有别人。”
她拆开一根无菌棉签,蘸满棕红色的碘伏,沿着伤口边缘一点点向内涂抹,棉签滚过红肿的皮肉。
林青梧声音发紧,却还是坚持说道:“不疼。”
她垂下视线,看着沈言的侧脸。沈言的睫毛很长,低头专注做事的侧脸线条流畅而深邃。那是一种长年生活在稳定环境里,被教养和物质滋养出来的从容。
“你昨晚…………”沈言一边换棉签一边开口,“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林青梧看着手臂上的碘伏颜色变深,脑子里飞速盘算着该怎么回答。告诉沈言林守成酗酒打人?告诉她自己是被赶出来的?这只会把现在的借住关系变成一种更沉重的同情和怜悯。
“家里有点小矛盾,我出来住几天清静一下。”
沈言把用过的棉签扔进垃圾桶,拿出一块无菌纱布,覆盖在清理干净的伤口上,用医用胶布固定边缘,“不想说可以不说,我也只是问问。”
沈言撕断最后一条胶布,贴平,“但我妈既然把你交给我,你在临川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直接开口。别什么都自己憋着。”
她松开林青梧的手腕,把剩下的药水收好,“去换衣服吧,待会儿我顺路送你去学校。”
林青梧看着手腕上贴得整整齐齐的纱布,“好。”
她转身走向客房。
就在她手搭上客房门把手的时候,放在中岛台上的手机突然发出一阵短促的震动声。
沈言走过去,拿起手机。屏幕上亮起一条未读短信。发件人是一串没有备注的本地座机号码。
【临川东区派出所:林守成家属请尽快来所里办理相关手续,电话一直打不通,看到短信请速回电。】
沈言的目光在“林守成”三个字上停留了片刻。她抬头看了一眼已经关上的客房门。
那个小姑娘刚才说,只是家里有点小矛盾。
但派出所的短信绝对不是小矛盾。
沈言没有去敲门追问。她按下锁屏键,把号码记下来,转身走向主卧去换衣服。
半小时后,黑色的汽车驶出高档小区的地下车库,汇入临川早高峰的车流中。
车内没有开音响,只有导航偶尔播报路况的声音。
林青梧坐在副驾驶上,右手规矩的放在膝盖上。纱布在长袖外套的遮掩下看不出痕迹。
林青梧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前面路口右转,停在医科大南门就行。”
沈言看着前方,双手稳稳的握着方向盘,“下午见习几点结束?”
林青梧回道:“五点半。如果带教老师不留人帮忙的话。”
“嗯。”沈言打转向灯,“晚上回去记得看门锁上的指纹录入说明。钥匙带好。”
车子在医科大南门的路边停稳。
林青梧推开车门,冷风裹挟着地面的水汽扑面而来。她回头看了一眼坐在驾驶座上的沈言。
“沈言姐,谢谢。”
沈言点点头,嘱咐道:“去吧,注意手上的伤,尽量别碰水。”
林青梧关上车门,转身走进学校大门。她的背影很瘦,那件洗脱色的外套在周围一群穿着光鲜亮丽的学生中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沈言坐在车里,看着那个背影完全消失在视线里,这才重新拿出手机,拨通了那个座机号码。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疲惫的男声,“喂,临川东区派出所。”
沈言看着前方熙熙攘攘的学生,声音冷淡地问道:“你好,我是林守成的家属。请问他出了什么事?”
电话那头翻找纸张的沙沙声传过来,紧接着回答道:“昨晚喝多了,在城中村的巷子里摔了一跤,脑袋磕在砖头上。人现在在市二院的重症监护室,还没醒。你们家属赶紧过来交费签字吧。”
沈言握着手机的手指慢慢收紧。她终于明白,那个小姑娘昨晚为什么会带着一身伤,在凌晨三点的火车站打出那个七年都没拨过的求助电话。
“知道了,我待会儿就过去。”
沈言挂断电话。前方绿灯亮起,她踩下油门,黑色的汽车在路口掉头,朝着与学校完全相反的市二院方向驶去。
林青梧用了半个小时匆匆忙忙从学校拿了资料赶到医科大急诊科的见习大厅。
带教老师方岚拿着一叠病历单,冷着脸在点名,“林青梧。”
方岚抬起头,“昨晚你申请留宿值班室,为什么没来?”
林青梧站在人群最后面。她刚想开口解释,兜里的旧手机突然疯狂的震动起来。
屏幕亮起,来电显示是一串刺眼的陌生号码。
她心底突然毫无征兆的往下坠了一下,那种长期生活在林守成阴影下锻炼出来的危机雷达,在这一刻发出了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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