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吻我》黑白集

2、Chapter 02 一盏留灯

　　车内的暖风开得很足。

　　林青梧坐在副驾驶上，僵硬的四肢开始缓慢解冻。车里有一股很淡的木质香调，不甜腻，闻起来有一种沉稳的干燥感。

　　她双手放在膝盖上，没有靠向椅背，脊背依然挺得笔直。背包被她规矩地抱在怀里，拉链头抵着手心。

　　沈言发动车子。仪表盘的冷光映在她的侧脸上。她单手搭在方向盘上，挂挡，打转向灯，车子平稳地滑入雨夜的街道。

　　沈言看着前方的路况，“先去医院挂个急诊。”

　　“不去。”林青梧回答得很快，“伤不重。”

　　沈言打方向盘的手指停顿了一下，余光扫过林青梧唇角的血痂和青紫的颧骨，“不怕脸上留疤？”

　　“过几天自己会消。”林青梧目视前方，声音有些生硬。

　　她很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骨头没断，皮外伤，去急诊挂号、拍片、买药，一套流程下来，她包里那点钱根本不够。

　　车厢里陷入安静。只有雨刮器规律摆动的摩擦声。

　　沈言没有继续劝说，也没有追问这身伤是怎么来的。她踩下刹车，车子在路口红灯前停稳。

　　“前面有家二十四小时药店。”沈言转头看向林青梧，“不去医院，总得消毒。”

　　绿灯亮起。车子在下一个路口右转，停在了一家闪烁着绿色十字灯牌的药店门口。

　　“在车上等我。”沈言拔下车钥匙，推开车门，撑起那把黑伞，走进了雨里。

　　林青梧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后。车内失去了暖风的供给，温度开始缓慢下降。她转过头，视线落在副驾驶前方的储物格上。一尘不染，没有多余的杂物，角落里放着一包未开封的湿巾。

　　林青梧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水的鞋底，下意识地把脚往回缩了缩，尽量不弄脏黑色的脚垫。

　　十分钟后，沈言回来了。

　　她拉开车门，带着一股潮湿的冷气坐进驾驶座。黑伞被收好放在后排脚下。她将一个白色的塑料袋递给林青梧。

　　塑料袋很温热。

　　林青梧接过来。里面除了碘伏、无菌棉签、创可贴和一管消肿药膏之外，还有一杯冒着热气的豆浆，杯壁上贴着便利店的标签。

　　热度顺着指尖传到掌心。

　　林青梧盯着那杯豆浆，喉咙发紧。她已经超过十五个小时没有进食，胃里泛着阵阵酸水。

　　“喝一点。”沈言重新启动车子，“胃会舒服些。”

　　林青梧拆开吸管，扎破封膜，喝了一小口。温热的液体顺着食道流进胃里，驱散了一部分寒意。她握紧纸杯，看着前方被雨水模糊的挡风玻璃。

　　“谢谢沈言姐。”

　　沈言听到这个称呼，眉梢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回头，“你带身份证了吗？”

　　“带了。”

　　“我妈说，你想找个地方住几天。”沈言看着前方，“这几天住我家。”

　　林青梧转过头，看着沈言的侧脸。防备的本能让她开口询问：“我真的可以住几天吗？”

　　“放心，可以住到你找到合适的地方为止。”沈言的语气没有任何施舍的意味。

　　林青梧咬住吸管，没有接话。她不喜欢欠人情，更不喜欢这种无法量化偿还期限的恩惠。

　　沈言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在等红灯的间隙，偏过头看着她，“我家有空着的客房，平时没人住。”

　　“不是收留，也不用你现在还什么。我妈把你交给我，我就得保证你这几天安全。等你觉得可以走了，随时打招呼。”

　　林青梧松开吸管，“好。”

　　车子驶入临川市区的一处高档小区。地下车库光线明亮，地面铺着灰色的环氧地坪漆。

　　电梯直达十六层。

　　沈言走到门前，指纹锁发出“滴”的一声轻响。门推开后，玄关处感应灯自动亮起。

　　林青梧站在门外，没有急着迈步。她看着屋内光洁的木地板和冷灰色的极简装修风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

　　沈言从鞋柜里拿出一双还没拆标签的灰色亚麻拖鞋，放在林青梧脚边，“换上吧。”

　　沈言自己换上拖鞋，径直走进客厅，“不用拘束，东西随便放。”

　　林青梧脱下那双沾着泥巴的旧运动鞋，整齐地摆在门外角落，换上拖鞋走进屋子。

　　客厅很大，没有主灯，只有几盏错落有致的落地灯和壁灯。米白色的布艺沙发，大理石台面的中岛厨房。空气里同样弥漫着那种干净的木质香调。

　　“这边。”沈言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一扇门，“这是客房。里面有独立卫生间。”

　　林青梧走过去。房间很宽敞，床铺已经铺好，浅灰色的床单散发着淡淡的阳光暴晒过后的气味。窗帘拉着，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声。

　　“你先洗个澡，处理一下伤口。”沈言指了指床头柜，“药放在那里。有事叫我。”

　　说完，沈言转身准备离开。

　　林青梧走进去，放下背包。她的身体肌肉还残留着在那个家里形成的肌肉记忆，转身走向房门，手握住门把手，大拇指按在锁舌的旋钮上，下意识地想要反锁。

　　“啪嗒。”旋钮转动，发出清脆的响声。

　　门没有关严，沈言刚好转过身，看到了林青梧锁门的动作。

　　空气出现了两秒钟的停滞。

　　林青梧的手指僵在门把手上。借住在别人家里，主人刚把房间腾出来，自己第一反应却是锁门。这种极度防备的姿态，在任何正常的人际交往中都显得有些冒犯。

　　她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什么，但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沈言的目光落在林青梧苍白的手背上。她没有露出不悦，随后转身走向客厅电视柜，拉开抽屉，拿出一串钥匙。

　　沈言走回客房门口，将那串带有银色圆形门禁卡的备用钥匙，轻轻放在了客房门口的置物架上。

　　沈言看着林青梧，温和地说道：“大门的备用钥匙。指纹明天我帮你录。客房的门锁有点旧了，如果你觉得不好用，明天我叫师傅来换个新的锁芯，钥匙你自己收着。”

　　林青梧的手指一点点从旋钮上松开。她看着那串钥匙，又看着沈言。

　　沈言没有再多停留一秒钟，她转身走向书房，“早点休息。”

　　书房的门关上。

　　林青梧站在原地，盯着置物架上的那串钥匙看了很久。她走过去，拿起钥匙，触感冰凉，却在掌心烙下一种真实的重量。

　　她重新关上客房的门，没有反锁。

　　浴室里的花洒喷出热水。水流砸在肩膀上，顺着脊柱往下流。林青梧闭着眼睛，任由热水冲刷掉满身的疲惫。水流漫过脸上的伤口，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她咬紧牙关，一声没吭。

　　洗完澡，她换上包里的干净T恤和长裤。走到洗手台前，拆开棉签和碘伏，对着镜子，一点点清理颧骨和唇角的血痂。

　　药水渗入伤口的瞬间，她的指尖不可抑制地颤抖了一下。

　　处理完伤口，林青梧用毛巾擦干头发。她没有带吹风机，也不想再去打扰沈言。

　　她推开客房的门。客厅里大部分灯都关了。只有中岛台上方的一盏暖黄色吊灯还亮着。

　　沈言坐在岛台旁边的高脚凳上，面前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的脸上。她手里端着一个玻璃杯，正在敲击键盘，显然还在处理那份被甲方乱改的方案。

　　听到开门声，沈言停下动作，转头看过来。

　　林青梧站在走廊阴影里，头发半湿，T恤领口被水渍洇深了一块。那张清冷的脸上，碘伏的颜色显得触目惊心。

　　沈言放下玻璃杯，站起身，问道：“怎么不吹干头发？”

　　“没带吹风机。”林青梧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有些干涩。

　　沈言走向主卧，很快拿出一个白色的吹风机递给她，“去吹干，小心感冒。”

　　林青梧接过吹风机，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沈言的手背。沈言的手很热。

　　她拿着吹风机回到客房，插上电源。暖风吹拂着头皮，那些紧绷的神经终于在这阵热风里，一点点松懈下来。

　　十分钟后，林青梧走出客房，准备把吹风机还回去。

　　中岛台前已经空了。笔记本电脑合上了，玻璃杯也被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

　　客厅里安安静静。只有玄关处的那盏感应灯，在林青梧走过时亮起，而在厨房的方向，那盏暖黄色的岛台灯，依然固执地亮着。

　　林青梧站在岛台前，看着那盏灯，随后又转过头，看向紧闭的书房门。她站了片刻，脊背依然笔直，但双肩已经不再像刺猬一样僵硬地耸起。

　　她在安静的屋子里，用极轻的声音说了一句：“谢谢。”

　　然后，转身走回客房，轻轻合上了门。

　　这一次，她没有碰门锁上的旋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