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吻我》黑白集

12、Chapter 12 好，晚安

　　清晨七点，临川医科大南门外的学府路上已经堵成了一锅粥。送学生的私家车、卖早点的三轮推车、赶早八的共享单车搅和在一起，汽笛声此起彼伏。

　　黑色的宝马车没有强行往校门口挤，而是在距离南门两百米开外的一处树荫下稳稳刹停。

　　沈言踩下刹车，转头打量着副驾驶上的林青梧。小姑娘身上穿着那件洗得泛灰的深蓝连帽卫衣，脚上踩着昨天的黑色平底短靴，双肩包规规矩矩地抱在膝盖上。

　　沈言伸手把车载空调关小，“真不用我帮你把行李送进宿舍楼下？”

　　“不用。”

　　林青梧推开车门，长腿迈了下去，反手把沉重的双肩包甩到单肩上，“宿舍楼宿管阿姨查得严，外来车辆进不去。而且大四大家都熟，让人看见不好解释。”

　　她不想让学校里的人对她和沈言的关系产生任何无端揣测。

　　室内设计事务所的体面合伙人，和一个背着一身债务与家庭暴力的贫困医学生，放在医科大这种八卦传得比流感还快的地方，只会变成风言风语。

　　沈言降下车窗，手肘搭在窗沿上，“急诊科排班如果有大夜，别硬撑着不吃饭。低血糖犯了不仅害你自己，还会害病人。”

　　林青梧站直身子，冲她点了点头，“知道了。周五下午如果见习结束早，我给你发微信点菜。”

　　沈言眼底漫上一抹笑意，“行，买大黄鱼，给你红烧。”

　　林青梧关上车门，转身逆着人流朝医科大南门走去。

　　深秋的早晨有些冷，街边卖鸡蛋灌饼的摊子冒出滚滚白烟，带着葱花和热油的香气。

　　走了大概二十米，林青梧没忍住，放慢了脚步，停在一个人行道转角处，借着整理书包肩带的动作，回过头看了一眼。

　　两百米外的那辆黑色轿车没有立刻汇入主干道离开。

　　沈言推开车门站在车身旁，驼色羊绒大衣在冷风里微微翻卷，一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一手搭在车顶，目光穿过嘈杂的人群，正安安静静地落在她的方向。

　　车钥匙圈上挂着的那只蓝色塑料小海豚，在晨光下反射着一抹亮眼的光斑。

　　林青梧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她没有挥手，只是重新转过身，把书包往上提了提，大步穿过刷卡闸机，走进了医科大的校门。

　　五号女生宿舍楼三楼，302室的大门虚掩着。

　　林青梧抬手推开门。扑面而来的是一股熟悉的味道：老坛酸菜泡面的调料味、周芷晴的玫瑰味喷雾，还有江寒刚从阳台收下来的晒干棉被的棉麻气。

　　“哟！我们大四的大功臣回来了！”

　　唐糖正光着脚踩在梯子上挂床帘，一转头看见林青梧，嘴里咬着的发卡差点掉下来。

　　周芷晴正坐在书桌前用夹板卷刘海，闻声猛地转过头，手里的夹板滋啦一声烫到了一缕头发，“林青梧！你还知道回来啊！辅导员查寝差点把我们三个拉出去枪毙！”

　　江寒正坐在靠窗的下铺整理病例夹，抬头看着林青梧，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眼底松了口气，“伤好全了？”

　　林青梧把双肩包放在自己的空桌上，拉开椅子坐下，“好全了，本来就只是皮外擦伤。”

　　周芷晴把卷发棒一拔，椅子一转，滑轮在瓷砖地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她双手撑在林青梧的桌沿上，身体前倾，那双化着精致眼线的眼睛像X光机一样把林青梧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紧接着伸手捏了捏林青梧卫衣的袖口，又把鼻子凑到她肩膀上使劲闻了闻，“不对劲，极其不对劲。”

　　林青梧身子往后仰了半寸，避开她的靠近，“怎么了？”

　　周芷晴眯起眼睛，“你身上的味道变了。”

　　“以前你身上不是硫磺皂味就是福尔马林和酒精味。现在这件卫衣上，是英国梨和小苍兰的香氛洗衣液味，一瓶两百块起步的那种！还有你脚上这双靴子，羊皮的吧？皮质软成这样，你打工三个月不吃不喝都买不起！”

　　唐糖也从梯子上溜了下来，端着一杯速溶奶茶凑过来，“青梧，老实交代，假期到底去哪儿了？刚才在楼上阳台，周芷晴用望远镜可看见了，一辆黑色的宝马把你送到街角！”

　　林青梧拉开书包拉链的手指顿了半秒，面无表情地把沉重的外科学课本一本一本掏出来码在书架上，“我借住在我妈以前资助人女儿的家里。”

　　宿舍里瞬间安静了两秒。

　　江寒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是沈教授家？”

　　大一入学评定助学金的时候，江寒作为班长，见过林青梧档案里夹着的那张旧资助证明。

　　“嗯。”

　　林青梧把洗干净的白大褂抖开，挂进衣柜里，“沈教授的女儿在临川开室内设计事务所，叫沈言，比我大七岁。她家客房空着，我这几天避风头借住一下，顺便帮她做做饭分摊点家务。”

　　周芷晴眼里的警惕瞬间变成了恍然大悟的无趣，“切，搞了半天是长辈的女儿啊。我还以为哪个多金帅哥看上我们临床系的高岭之花了呢。”

　　唐糖却依然咬着吸管，狐疑地看着林青梧，“比你大七岁的大姐姐啊…………对你怎么样？凶不凶？有钱人的脾气一般都古怪。”

　　林青梧关上衣柜门，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出沈言在厨房里笨拙地抓着筷子、在游乐场把蓝色小海豚挂在车钥匙上的样子，还有那句清清楚楚的“我把你当成我自己的妹妹”。

　　林青梧垂下眼帘，“不凶，挺讲规矩的，就是胃不太好，经常不按时吃饭。”

　　周芷晴啧了一声，拍拍屁股转回去继续捣鼓她的头发。

　　“行了，只要不是高利贷追债追到宿舍就行。赶快换衣服，上午十点方岚老师在解剖楼三教开技能动员会，迟到一分钟让你手剥一具尸体下肢神经。”

　　林青梧把换洗衣物整理好，将贴身的黑色冲锋衣挂在床头。内侧口袋里，那串带着黄铜钥匙的金属圈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这一整天，林青梧的大脑几乎被高强度的专业训练填满。

　　方岚站在解剖台前，眼神犀利如刀，手里拿着止血钳逐个考核学生的基础缝合和打结速度。

　　“林青梧，持针器拿稳，手腕发力，别用小臂去硬别！你这是缝合皮下组织，不是在给麻袋缝封口线！”

　　林青梧站在台前，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右臂擦伤处传来的隐隐作痛，指尖灵活地转动，单纯缝合、器械打结，线结规整平挺地落在模拟皮肤上。

　　再次从解剖楼出来已经是晚上九点半。

　　医科大的林荫道上铺满了落叶，冷风吹得人鼻尖发麻。

　　林青梧在二食堂买了一份两个馒头和一碗免费的紫菜汤，就着咸菜几口咽下去，回了宿舍。

　　洗漱完毕，熄灯铃正好打响。宿舍的顶灯啪的一声灭了，屋子里陷入一片昏暗，只有窗外医大附院的急诊红十字灯光映在天花板上，泛着微弱的红晕。

　　唐糖已经在下铺发出了轻微的鼾声，周芷晴还在被窝里刷着短视频，手机屏幕的光一闪一闪。

　　林青梧爬上靠门的上铺，扯过棉被盖在身上，把冰凉的双脚缩进被窝深处。

　　枕头边的旧手机震动了一下。

　　屏幕在黑暗中猛地亮起，跳出微信的提示横幅。时间是22:15。

　　沈言：【到宿舍了吗？】

　　她打字回复：【早到了，今天一直在解剖楼上课，刚洗漱完上床。】

　　过了大概半分钟，对面的对话框顶端显示“正在输入……”。

　　沈言：【那就好。今天建委的改签单顺利备案通过了，周总监没挑出毛病。小楠今天在办公室把你夸上了天，说你整理的管线图比事务所的实习生都规整。】

　　林青梧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

　　【她是夸我整理图纸，还是想蹭我做饭？】

　　沈言回得很快：【都有。不过我今天没让她蹭，晚上我自己煮的清汤面。】

　　紧接着发过来一张照片。白瓷碗里飘着几根软烂的面条，上面卧着一个煎得边缘发黑的荷包蛋，卖相惨不忍睹。

　　沈言：【蛋煎糊了，面煮得有点咸。还是林医生在的时候伙食标准高。】

　　林青梧看着那张照片，连日来的疲惫莫名其妙地散了大半。

　　林青梧：【煎蛋油温太高了。你胃不好，糊了的蛋白质不好消化，别吃那个焦边。】

　　沈言：【谨遵医嘱，焦边已经扔了。】

　　林青梧握着手机，看着屏幕上的气泡对话框，犹豫了几秒，又补了一行字。

　　【这周五附院排的是大交班，下午四点半结束。】

　　发出去之后，林青梧把手机倒扣在枕头边，心跳有些快。

　　她有些懊恼自己这种近乎急迫的报备。

　　对方只是把你当妹妹，你这么上赶着算怎么回事？

　　手机又震了一下。

　　林青梧翻开屏幕。

　　沈言：【好。周五下午我去接你，顺路去菜市场买大黄鱼和小排。早点睡，晚安。】

　　林青梧的手指停留在“晚安”两个字上。

　　她慢慢敲下三个字：【好，晚安。】

　　林青梧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手伸进被窝，摸到了贴身卫衣内侧口袋里的那串黄铜钥匙。金属的齿痕硌在指腹上，带来真实的凉意。

　　窗外秋风扫过枯枝，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不是明天要考的解剖截面，也不是青阳县那个破败冰冷的院子，而是锦绣江南1202室玄关处，那盏永远亮着的低瓦数小夜灯。

　　黑暗中突然响起“咔哒”一声脆响。一束刺眼的白光从斜对面的上铺直射过来，晃过林青梧床铺外的铁栏杆，最后精准地打在她的天花板上。

　　林青梧睁开眼，把拉到下巴的棉被往下扯了半寸。

　　周芷晴手里举着个充电强光手电筒，半个身子探出护栏，乱蓬蓬的卷发垂在半空，“林大医生，别装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