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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被撕开的那一页 温逸和陆夜 ...

  •   温逸和陆夜澜在一起之后的第四周,一切都显得过于平静。

      四月底的天已经彻底暖起来了,教室里开着窗,风从梧桐树的新叶间穿过来,把卷子吹得哗哗响。高三的节奏比之前更紧了,距离高考只剩四十多天,每天除了做题就是讲题,连课间都有人趴在桌上背公式。但温逸觉得自己的状态反而比之前好了一些,那种绷得快断的弦好像被人轻轻调松了一点,不是因为高考近了,是因为每天早上在站牌底下看到陆夜澜的时候,心里那个地方会稳稳地落回去。

      两个人谈恋爱的方式跟别人不太一样。他们不牵手走在校园里,不在走廊上靠得太近,甚至比之前做朋友的时候更注意分寸。但那些只有他们自己知道的细节还在一件一件地发生着——陆夜澜每天早上带两杯豆浆,温逸每周有两天给陆夜澜带方敏做的小菜,课间的时候两个人会一起去顶楼楼梯间待十分钟,不说话也行,就坐在那两把旧椅子上,一个看书一个画速写。放学后陆夜澜会送温逸到站牌,看着他上车再走。晚上到家之后两个人会发几条消息,不多,但每天都有。

      这种平静被打破的那天,是四月最后一个周五。

      那天下午学校提前放了假,因为高三要布置考场准备第二天的模拟考。温逸和陆夜澜从校门口出来的时候天还亮着,四月底的夕光照得梧桐树叶发亮。温逸走在陆夜澜旁边,问他“明天模拟考你紧张吗”,陆夜澜说“不紧张”,温逸又说“你肯定又不当回事”,陆夜澜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但嘴角那个弧度温逸看得很清楚。

      两个人走到公交站牌底下等车。陆夜澜那趟先到了,他上车之前偏头看了温逸一眼,温逸冲他摆了摆手。车开走了,温逸站在站牌底下看了一会儿尾灯,然后转身往自己那趟车的方向走。走了几步之后手机响了,他掏出来看,是陆夜澜发来的一条消息:“到家了跟你说。”

      温逸回了一个“好”,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继续往站牌走。

      那天晚上七点多,温逸在家吃完饭正在刷题,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以为是陆夜澜发来的消息,拿起来一看,是陆夜澜的号码,但发来的只有四个字:“温逸,救我。”

      温逸的手机差点掉在地上。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三秒,打字回过去:“你在哪?怎么了?”消息发出去之后没有立刻回复。他等了两分钟,又打了一个电话过去,铃声响了很久没人接。他接着打了第二遍,还是没人接。他打了第三遍,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冷冰冰的女声:“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温逸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撞到了桌角,杯子里的水洒了一桌子。他扯了一件外套套上,拿了钥匙就往门口跑。方敏在客厅喊了一声“这么晚了你去哪”,温逸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同学有事我去一趟”,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上了。

      他跑到楼下的时候给陆夜澜发了一条消息:“我去你家找你。”消息发出去之后没有回复。他打了个车,报了地址,一路上攥着手机盯着屏幕,屏幕一直是黑的。到了陆夜澜家楼下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窗户——灯亮着,但窗户关着,窗帘拉着。温逸上了楼,站在那扇浅灰色的防盗门前面,按了门铃。

      里面没有立刻来开门。他按了第二遍,听见里面有脚步声,然后门开了一条缝。陆夜澜站在门后,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嘴唇的颜色几乎跟皮肤一个色号。他的左脸颊上有一道红印,不算深,但在他苍白的脸上格外刺眼。他看到温逸的时候愣了一下,那个愣里有一瞬间像是要哭,但很快被他压回去了。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很哑。

      “你发的消息。”温逸伸手推开了门。他走进玄关的时候闻到一股浓烈的酒味,混着什么东西烧焦的气味。客厅的灯开着,茶几上放着一个摔碎的杯子,玻璃碴子散了一地,旁边有一个翻倒的烟灰缸,烟灰洒在白色的茶几面上,蹭得到处都是。沙发旁边有一把倒了的椅子,地上还有几页被撕碎的纸,温逸低头看了一眼,那些纸的边角上画着铅笔的线条,是速写本上的纸。

      客厅里没有人。但温逸听到卧室的方向有动静,像是有人在翻东西。陆夜澜站在玄关那里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温逸脸上,像是不太确定温逸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又像是确定他一定会来。

      “你爸妈回来了?”温逸问。

      陆夜澜点了点头。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很苦的东西。“我妈今天下午回来了。突然回来的。没有提前说。”

      温逸大概猜到了后面的事情。他弯腰把地上那把倒了的椅子扶起来,又把茶几上那个摔碎的杯子碎片拢到一边,然后他走到陆夜澜面前,伸手想去碰他脸上那道红印。陆夜澜微微偏了一下头,但没有躲开。温逸的指尖碰到他脸颊的时候,他闭了一下眼睛。

      “她打的?”温逸问。

      “嗯。”

      “为什么?”

      陆夜澜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些被撕碎的速写本纸页,目光落在其中一片上,那片纸上画着一只手的局部,铅笔的线条被撕开的边缘切断了。温逸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心里沉了一下。他大概知道了,那些速写本被翻过了。

      “她翻了我的速写本。”陆夜澜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他已经消化过的事,“下午我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在家里了。她说来看看我,顺便帮我收拾房间。然后她看到了我放在书桌上的那本装订册。她翻开看了。看到了里面的画。看到了那页上面写的字。”

      温逸站在他面前,听着这些话,觉得胸口那块地方被什么东西攥紧了。那本装订册的最后一页,是他写的那张书签的背面,上面是他的字:“画到画不动为止。我在旁边陪着你。”那行字被陆夜澜画进了画里。而陆夜澜自己的字——“你去哪,我画哪。你不在,我不画。”——那张手工纸他放在了装订册的夹层里,大概也被翻到了。

      “她怎么说?”温逸问。

      陆夜澜靠在玄关的墙壁上,后脑勺抵着墙面,眼睛看着天花板。客厅的灯照着他那张苍白的脸,那颗泪痣在颧骨上像一粒安静的墨点。他沉默了好几秒,然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

      “她说她早就觉得不对劲。上学期期末开始,我成绩没往下掉但她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总觉得我有什么事瞒着她。她这次回来,本来是想跟我好好谈谈出国的事。她说她跟我爸商量过了,如果我坚持不走,那就留在国内考,但他们要过问我的志愿。然后她看到了那本册子。”

      他停了停。玄关的灯照着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出两条叠在一起的暗色。温逸站在他面前,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

      “她看完那本册子之后问了我一个问题。她问我,‘你是不是在跟什么人谈恋爱。’”陆夜澜的声音说到这里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像是那个问题还在他耳朵里回响,“我说没有。她说,‘这些画里的这个人是谁。’我说是我的同学。她说,‘你画他画了多少张。’我没说话。她把那本册子摔在地上,说,‘我养你这么大,不是让你去做这种事的。’”

      温逸的拳头攥紧了。他站在陆夜澜面前,看着那张苍白的脸和那道红印,觉得心里那个位置像是被人拿指甲刮了一道。他想说什么,但嗓子眼堵得厉害。陆夜澜倒是比他平静一些,也许是已经过了最疼的时候,也许是那些话在他心里转了太多遍,已经磨得没什么棱角了。

      “然后呢?”温逸问。

      “然后她让我把那些画都撕了。我说不撕。她说她自己来。她翻到那本速写本,开始撕。我拦了一下。”陆夜澜的目光落在客厅地毯上那些碎纸片上,“她打了我一巴掌。说我不争气。说如果我再这样下去她就当没生过我。”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复述一件别人的事。但温逸看到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指节攥得很紧,指甲快要掐进掌心里了。温逸伸手过去,把那只手掰开,握在自己手里。陆夜澜的手很凉,凉得像是刚从冬天的河里捞出来的。温逸把那只手攥紧了,用自己的掌心慢慢焐着。

      “后来呢?”他问。

      “后来她接了个电话,我爸打来的。她拿着手机去了卧室,关上门说了很久。我在客厅里待着,听到她在里面哭。她哭完了之后出来看了我一眼,说让我自己想想清楚。然后就进客房了,到现在没出来。”

      陆夜澜说完之后把后脑勺从墙壁上抬起来,低头看着温逸握着他的那只手。他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指看了两秒,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尾音有点颤。

      “温逸。我可能……撑不住了。”

      温逸攥紧了他的手。他把陆夜澜往自己这边拉了一下,让那个靠在墙上的人站直了。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近到温逸能看清陆夜澜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那层水光被客厅的灯照着,反着细碎的光点,但没有落下来。陆夜澜咬着下唇,把那些东西全部压在眼睛后面。

      “你撑不住的时候来找我。”温逸说。他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稳,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很深的地方托住了他,“你妈那边,我去跟她说。”

      陆夜澜摇了摇头。“你别去。她现在的状态谁的话都听不进去。”

      “那你就这么被她撕了画、打了脸、然后自己一个人在这儿站着?”

      “那些画我捡回来了。”陆夜澜偏头看着地上那些碎纸片,“她能撕我就粘。粘不了的我重新画。她撕多少我画多少。”

      温逸看着他。这个人脸颊上还带着红印,脸色白得跟纸一样,手上的温度还没暖回来,但他说“她撕多少我画多少”的时候,眼睛里的东西没有灭。那层灰黑色的冰面底下有火,烧得不旺,但没有熄。

      温逸松开他的手,弯腰把地上那些碎纸片一张一张捡起来。有的是大块的,能看清上面画的是什么;有的是小碎屑,边缘参差,拼不起来。他把那些纸片拢成一摞,放在茶几上,然后走到陆夜澜的书桌前面。桌上摊着那本被翻过的装订册,封面被折了一道印子,旁边的铅笔盒翻倒了,几支铅笔滚到了地上。温逸把铅笔一支一支捡起来,放回铅笔盒里,然后把装订册合上,捋了捋封面上那道折痕。

      “你今晚跟我走。”温逸转过身来看着他。

      “去哪?”

      “我家。你妈在客房,你待在这儿她明天早上出来看到你又吵,你睡不好。去我家。明天模拟考,你总得睡一觉。”

      陆夜澜看着温逸站在书桌旁边,手里拿着那本被捋平了封面的装订册,客厅的灯从顶上照下来把那个人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他站在那儿看了两秒,然后点了一下头。

      “好。”

      温逸把装订册和铅笔盒装进了陆夜澜的书包里,又从卧室门口把陆夜澜的外套拿过来。陆夜澜站在玄关那里换鞋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整个人被抽空了一样,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停了好几秒才把鞋带系好。温逸站在旁边等着他,没有催。等陆夜澜系好鞋带直起身来的时候,温逸伸手把他的书包背在了自己肩上。

      两个人轻手轻脚地出了门,防盗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咔哒。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着两个人下楼的背影。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四月底的夜风迎面吹过来,温逸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肺里那些被刚才的画面压得发闷的东西被风吹散了一些。他偏头看陆夜澜,后者的脸色比刚才好了一点,至少嘴唇有了一点颜色。

      “走吧。”温逸说。

      两个人并肩走在夜晚的街道上。路灯把影子长长地拖在身后,梧桐树叶被夜风吹得沙沙响。陆夜澜走在他旁边,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但跟他的节奏还是同步的。温逸偏头看了他一眼,看到他把外套拉链拉到了顶,下巴缩在衣领里面,那颗泪痣在路灯下安安静静地待着。

      “你妈明天早上发现你不在,会怎么样?”温逸问。

      “她大概会觉得我跑了。”陆夜澜的声音被衣领挡住了半截,“但她今天也说了让我自己想想清楚。我就是在想。”

      温逸没有再接话了。他伸出右手,把陆夜澜垂在身侧的左手握住了。夜风里那只手还是凉的,但比刚才暖了一些。陆夜澜被握住的时候手指蜷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回握了回来。两个人的手在夜色里交叠着,被路灯一盏一盏地照过去,影子也跟着一晃一晃的。

      走到温逸家楼下的时候,温逸抬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方敏和温砚辞应该还没睡。他偏头看着陆夜澜,后者正看着那扇窗户,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说不清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

      “我爸妈不会问太多的。”温逸说,“你就说家里临时有事,过来住一晚。”

      陆夜澜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两个人上了楼,温逸掏出钥匙开了门。方敏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到门响转过头来,看到温逸身后站着陆夜澜的时候愣了一下。她站起来走过来,目光在陆夜澜脸上那道红印上停了一拍,又看了一眼温逸,什么都没问。

      “小陆来了?吃饭了没有?阿姨给你热碗汤。”方敏转身往厨房走。

      温逸叫住她:“妈,他今天家里有点事,过来住一晚。”

      方敏停住脚步,回头看了看陆夜澜。客厅的灯照在那个孩子的脸上,脸色白得不像话,左脸有一道淡淡的红印,整个人站在玄关那里像是站得不太稳。方敏看了两秒,什么都没问,只是点了点头说:“行,那我去给你们铺床。你爸今晚睡书房,小陆睡你爸那边。”

      温逸“嗯”了一声,带着陆夜澜进了自己的房间。他把书包放在椅子上,让陆夜澜坐在床边。陆夜澜坐下来的时候整个人像被卸了力气一样,肩膀塌下去了一截。温逸给他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陆夜澜接过来喝了两口,杯子捧在手心里没有放。

      温逸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房间里很安静,窗外的夜风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过了一会儿,陆夜澜开口了。

      “温逸。”

      “嗯。”

      “谢谢你。”

      温逸偏头看着他。陆夜澜低着头看着手里的杯子,睫毛垂下来盖住了眼睛。温逸伸出手臂,把他拢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只是手臂搭在他后背上,没有用力。但陆夜澜的肩膀在那个触碰里微微抖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往温逸这边靠了过来。他的额头抵在温逸的肩窝里,呼吸落在温逸的锁骨上,温温的,带着一点潮湿的颤。

      温逸没有动。他就那么坐着,手臂搭在陆夜澜的后背上,听着窗外四月底的夜风把梧桐树吹得沙沙响。客厅里传来方敏和温砚辞小声说话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听不清内容,但语调很平,像平时任何一个普通的晚上。陆夜澜靠在他肩窝里,呼吸慢慢从急促变成平缓,后来连那一点潮湿的颤也消下去了。

      过了很久,陆夜澜的声音从他肩窝里闷闷地传出来。

      “我不想出国。”

      “那你就不出。”

      “我妈说如果我不出,她就当没生过我。”

      温逸的手臂在他后背上紧了紧。“她说的是气话。”

      “她说了两遍。”

      温逸低头看着陆夜澜的头顶。他的头发很软,洗发水的味道淡淡的,混着夜风和洗衣液的皂香。温逸把下巴搁在他头顶上,声音放得很轻。

      “她今天说的是气话。明天睡醒了可能还是气话。但你说的是真的。你说不走就不走。剩下的事我陪你。”

      陆夜澜在他肩窝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温逸以为他睡着了的时候,那个闷闷的声音又传出来了。

      “好。”

      一个字。但温逸觉得那个字比今天所有的话加起来都重。他把手臂紧了紧,把这个人拢在自己身边。窗外的夜风还在吹着,四月底的梧桐树被吹得沙沙响,明天还有模拟考,后天还有卷子,以后还有很长很长的路。但今天晚上先这样,先让这个人靠在这里,把力气一点一点攒回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被撕开的那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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