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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车辙深处是城外 灶前炭火两般红 车痕碾月过 ...

  •   柳安这一日杀猪杀出了名堂。

      早上肉市开张不久,来了个穿着绸衫的年轻公子,带着两个小厮,在肉案前站定,指着案上最大一块五花肉说:“给我片成薄片,要薄得透光,片得不好,小爷可不给钱。”柳安抬眼看了他一下,没吭声。旁边几个肉案上的伙计都伸长了脖子看热闹。那公子摇着折扇,一脸找碴的样子。柳安把刀在磨刀棍上蹭了两下,手起刀落,一片肉应声而起,薄得几乎透明,迎着日头能看见肉里的纹理。一片,两片,十片,二十片,他越片越快,刀光在案板上翻飞,肉片整整齐齐地排成一行,薄厚如一,刀口平滑如镜。

      那公子的扇子摇不动了。围观的人越聚越多,有人忍不住叫了一声好。柳安把最后一片切完,将刀往案板上一拍,抬眼看那公子,还是一个字没有。那公子张了张嘴,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往案上一丢,转身就走。两个小厮慌忙跟上。人群里笑得前仰后合,张屠户拍着大腿说:“柳安啊柳安,你这一手,没三五年练不出来。那小子以后再也不敢来肉市摆阔了。”

      柳安把碎银收进钱匣,又用荷叶包了一刀肉,放进自己篮子里。张屠户见了,打趣道:“又是给周姑娘留的?你干脆把半扇猪都搬回去算了。”柳安说:“她有菜。”便不再多言。

      周灵素其实不喜欢大荤。柳安知道。他每次带肉回去,都只挑最瘦的一小条,或剁成肉末,或切丝炒菜,或煮汤时借个味。今天他留的是一小块里脊,约莫半斤。他想好了,晚上切丝,和青椒一起炒。

      但周灵素今天不在家。

      她去了城外。

      事情还要从赵甲昨天傍晚送来的一篮萝卜说起。赵甲倒不是专门送萝卜的,他来找周灵素,说赵掌柜夜里梦见账册,惊醒后坐在床头叹气,叹到天亮。赵甲说话时东张西望,像怕被人跟。周灵素留他喝了一碗柳安煮的绿豆汤。赵甲喝汤时忽然说:“周姐姐,有件事,我叔不让我说。可我觉得不对劲。我叔有一批货,在城外仓里放着,说是陈年旧货,可昨天我跟着去点货,里头有几箱是空的。箱子上有封条,封条上盖着永昌的印。我问我叔,他说,空箱是等铺新货用的。可那几口箱子,木头都朽了,根本不像是新货的箱。”

      周灵素没说话。她给赵甲添了碗汤,只问:“那仓在城外哪里?”赵甲说:“出南薰门,沿着官道走四里,往东拐进一条土路,再走半里,看见三棵并排的大柳树,那仓就在柳树后头。灰墙,黑瓦,没有招牌。”他说得极熟,像是去过不止一回。

      赵甲走后,周灵素在院里坐了很久。官道、土路、三棵柳树。她记下了。那晚她睡得早,天不亮就起来了,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脚下穿的是包头软底鞋,又用布条把裤腿扎紧。柳安问她去哪儿。她只说了两个字:“城外。”柳安没再问,只从灶上拿了两个煮鸡蛋,用布包了塞进她怀里。鸡蛋还烫着,贴在心口,热烘烘的。

      周灵素出了南薰门时,天刚蒙蒙亮。城外的路和城里不一样,没有青石板,都是土,被车压得坑坑洼洼。空气里有草叶的清气,混着远处村庄的炊烟味,还有一点极淡的粪土气。她沿着官道走,路边有赶早进城卖菜的农人,推着独轮车,车斗里堆着带露水的青菜。她走得快,一段路后,后背出了薄汗。

      四里路,说远不远。她看见那三棵大柳树时,太阳已经爬上来了。柳树极大,枝繁叶茂,像三个佝偻的老人挤在一处。树后果然有一座仓房,灰墙黑瓦,墙皮斑驳,看着有些年头。仓房的门紧闭着,门前有两道极深的车辙,从土路上直直地碾过来,一直碾到仓门前的石阶下。昨夜没下雨,车辙里的泥却还是软的,颜色深黑,像被什么重车反复压过。

      周灵素没走近。她绕到仓房后面的土坡上,借着几丛野柳的掩护,蹲下来看。仓房后面有一排小窗,太高,看不见里面。但能听见声音,极轻极轻的,像有人在里头挪东西,又像老鼠跑过房梁。她听了一会儿,听不分明。风从坡上吹下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

      她又看了一会儿,正准备走,忽然看见那两扇大门的边角上贴着一小片红纸。极旧的红纸,被风吹得只剩半截,上面还能辨认出一个字的一角。那字的形状,她昨天才在父亲笔记夹层里见过。是“八”。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仓门上有“八”字残纸。这仓,和逢八有关。她站在坡上,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怀里的鸡蛋。鸡蛋还温着,那点暖意此刻反而格外清晰。她想起吴驼子说的:逢八开运,码头上八盏灯笼。这城外仓,为什么也有“八”的痕迹?

      她没再耽搁,从坡上下来,绕到土路上。走到那三棵柳树旁时,她站了站,回身看了一眼那灰墙黑瓦的仓房。晨光打在白墙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她记下了四周的地形:东边是土路,西边是一道浅沟,沟里生满了芦苇。北面有一片菜地,绿油油的,地头有间极小的草棚,棚下似乎拴着一条狗。那狗刚才没叫,这会儿才“汪”了一声,声音低而闷,像是被她惊着了。

      周灵素往南走了一段,在路边一块石头上坐下来。她从怀里摸出鸡蛋,剥了壳,慢慢吃。蛋清滑嫩,蛋黄沙糯。柳安煮鸡蛋,火候总是刚刚好,多一分老,少一分流。她吃着,忽然想,这城外仓和永昌绸缎庄之间,到底是谁在送货?赵掌柜说那几箱是空的,可那两条车辙深成那样,最近一定有重车进出。车上装的是什么?从哪儿来,到哪儿去?

      她吃完鸡蛋,把蛋壳收进帕子里,正要起身,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极轻,但踩在土路上的沙沙声骗不了人。她没有回头,只把帕子慢慢折好,塞进袖中。脚步声近了,到她身后三步处停了。周灵素的手已经不动声色地按住了腰间。

      “姑娘。”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来。她回头,是一个佝偻的老头,挑着两筐菜,脸上沟壑纵横,眼睛浑浊,正看着她。老头问:“你在这儿坐着,可要买老儿的萝卜?”他指指筐里的萝卜,又指指不远处的菜地,“自家种的,甜。”

      周灵素摇了摇头。老头也不纠缠,挑着担子,颤巍巍地往城门方向去了。周灵素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人有点眼熟。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猛地想起,昨夜赵甲说“穿深青衣裳的高个子”时,提到过一个人——他身后跟着一个挑担的老头,卖菜。那老头,脚有点跛。这个老头,也跛。

      她站起来,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老头走得慢,周灵素跟得也不快。始终保持三四十步的距离。她跟着他回了城,穿过南薰门,走上市集。老头在菜市口放下担子,开始卖菜。周灵素远远站着,在人群中看着。老头卖菜的样子极老实,有人问价,他咧开缺牙的嘴笑,说:“自家种的,您看着给。”一副极好说话的乡人模样。可她注意到一件事:这老头收钱时,从来不看买主的脸。他只看钱。而且他有个习惯,每收一次钱,就把铜板在指尖上立一下,那铜板像被吸住了似的,稳稳当当地立着,倒不了。

      周灵素的心沉了下去。这手法,她见过。父亲教过她。那是在六年前,父亲还在世的时候。有一回,她跟着父亲在街上走,父亲指着人群里一个卖油的老汉说:“灵素,你看那人收钱,铜板立在指尖。这是城西‘三指会’的暗活手法。‘三指会’的人,明面上贩夫走卒,暗地里是给人‘搬东西’的。他们收钱不看人,是怕记脸;铜板立指尖,是在试铜板是否被做了记号。”

      这跛脚老头,是三指会的人。

      一个三指会的采买眼线,挑着菜担,在她刚刚出城查仓的时候,正好出现在她身后。这不是巧合。周灵素慢慢退了开去,混入人群中。她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了。

      回到甜水巷时,已经是下午。巷子里静悄悄的,阳光斜照在石板路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她在院门口站了站,没进去,转身去了赵婆子茶棚。

      赵婆子正在门口择菜,见她来了,忙招呼她进去坐。周灵素要了碗大碗茶,又要了一块荠菜饼。赵婆子笑说:“今日这荠菜饼是柳安早上来做的。他说你今天出城,回来晚,让我给你留着。”周灵素咬了一口。饼还温着,荠菜清香,面皮软韧。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又觉得自己好笑。一个荠菜饼,又不是什么稀罕东西。

      赵婆子在她对面坐下,压低声音:“灵素,今日我去背河街送茶点,看见那药铺后门开着条缝。有个女人从里面出来倒药渣,倒了一地。我好奇,等人走了,过去看了一眼。那药渣里,有红花,有桃仁,有川芎。这东西我认得,是打胎药。”

      周灵素的手顿了一下。她抬头看赵婆子。赵婆子脸上已经没有平时那股热络劲儿,眼神里有一种见过世面的凝重:“济安堂明面上是药铺,暗地里做这档子生意。这后门倒出来的药渣,每隔几天就有一回。回回都是这么几味。街坊们不说,是不敢说。”

      “今天倒药渣的女人,什么模样?”

      “瘦,青布衫子,盘着圆髻。眼睛特别黑。”赵婆子说。

      是沈七娘。

      周灵素把最后一口荠菜饼咽下去,站起来,在茶棚里走了几步。风从门帘子下面钻进来,吹得地上的炉灰打旋。她忽然停住,问赵婆子:“那药渣,还在不在?”

      “我怕打草惊蛇,没动。就在他们后门出去,巷子尽头的墙根下。”

      “带我去看。”

      赵婆子应了,两人一前一后往背河街方向去。路上周灵素走得不紧不慢,眼睛却把四周的人扫了个遍。没有看见跛脚老头,也没有看见高个子。到了那巷子尽头,果然有一小摊药渣堆在墙根下,用灰烬掺着。周灵素蹲下来,用手指拨了拨。那些药渣黑乎乎的,已经煮烂,辨不太清。但赵婆子说得没错,有几片未煮透的碎块,棕褐色,边缘微红,是红花的残片。桃仁的沟纹也还在。

      她站起来,忽然闻到一股味。是炭味。极淡,极轻,从巷子深处飘过来,混在风里。她循着味走了一段,在一处院墙后停下。那院墙不高,墙头长着几丛枯草。墙内就是济安堂的后院。炭味是从墙内飘出来的,夹着艾草燃烧后的苦香。这炭味,和她家灶前的炭味一模一样。柏木炭。烧起来有松柏清香。赵掌柜的鱼鳞册子,封套用的也是柏木浆纸。她前几日在家烧饭时,柳安添的也是这种炭。城里卖柏木炭的不多,只有城西一个姓熊的炭商。柳安上月从熊家买了三十斤,说是一个冬天都够了。

      周灵素站在墙根下,缓缓地吐了一口气。这根线,又缠上来了。济安堂后院烧柏木炭,和她家灶前的是同一批。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把炭卖进了这条巷子?熊姓炭商的铺子,在城西。城西,三指会。三指会的人,铜板立指尖。父亲当年教她认过。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天阴了下来,灰蒙蒙的,像要下雨。风从巷口扑过来,把她的衣摆吹得簌簌响。她拢了拢衣裳,对赵婆子说:“赵姨,回去吧,要变天了。”

      两人分路走了。周灵素回到家中,柳安还没回来。她搬了把椅子坐在槐树下,把这几日的事串了一遍。账册丢了,找回,封皮有暗纹,刘旺抽走一页。高个子三访永昌,又夜入陈宅。城外仓门上有“八”字残纸,车辙深黑。跛脚老头是三指会的眼线,替人看人。济安堂有打胎药渣,烧的是柏木炭。她的父亲,六年前死在河里,死前用血写下“影社”。逢八开运。八盏灯。城外仓。济安堂。高个子。刘旺拿走的那一页。何家娘子要来了。

      这许多线头,缠成了一个大球。她觉得自己像站在球心,四周全是线,一根一根都在动。她只要再往前走一步,就会被某根线拉进更深处。

      天擦黑时,柳安回来了。他一进门就说:“肉市那边,有个女人找你。从城外来的,说自己姓何,男人死了。明天来家。”他顿了顿,“她说,她带来了账。”

      周灵素站起来。院外的风已经大了,吹得老槐树呜呜地响。她走到柳安面前,接过他手里的篮子。篮子里除了肉,还有一包干木耳,一把小葱,两块豆腐。

      “今晚煮汤。”柳安说,“天冷。”

      “放豆腐。”周灵素说。

      柳安点头,进了灶房。周灵素站在院里,听着灶房里的水声、切菜声、灶火声。风呼呼地刮过去,把隔壁家挂在墙头的蒜辫子吹得乱晃。她抬头,看见天边最后一丝天光沉了下去,像有人把灯罩扣上了。

      院门忽然被人拍了一下。周灵素心里一紧,走到门后,手按在门闩上:“谁?”

      “灵素,是我。”门外的人,是石嫂。她的声音压得低而急促,“何家娘子,今天傍晚进了城。我亲眼看见,她进了城南一家客栈,可没住。她在客栈后门站了站,又走了。后来,有个老头跟上去。那老头挑着菜担,脚跛。”

      周灵素打开门,看着石嫂。石嫂的脸上有汗,眼神惊疑不定。夜风从巷子里穿过来,吹得两人衣发翻飞。

      “我知道了。”周灵素说,“石嫂,你回吧。今晚别出门。”

      石嫂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回头说了一句:“灵素,那何家娘子,我远远看了一眼。她的鞋,是湿的。”

      说完,石嫂裹紧衣裳,小跑着走了。周灵素站在门口,风把她的头发全部吹向一边。她慢慢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听见灶房里柳安把碗筷摆出来的声音。清脆的,瓷碰着瓷,像极了这汴京城里寻常人家的傍晚。

      但今晚的汴京城,并不寻常。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天黑得彻底,没有星,没有月。远处有更鼓声传来,沉沉的,像从地底升起来的。

      “吃饭了。”柳安在灶房里喊。

      “来了。”周灵素应了一声,松开背后握着门闩的手。她走到灶房门口,看见柳安正把一锅热腾腾的豆腐汤端上桌。汤色奶白,豆腐嫩滑,几段青葱浮在上面。她坐下去,接过柳安递来的碗。汤很烫。她把碗捧在手里,先暖了暖手心。

      两个人在灶房里坐了很久。外面风大,把院门吹得一下一下地响,像有人在敲。柳安起身去把门重新闩了。他回来时,周灵素问他:“你怕不怕?”

      柳安说:“不怕。”

      周灵素“嗯”了一声。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他这一辈子,除了那件事,什么都不怕。而他最不怕的,就是守着她。窗外,风更大了。吹得屋瓦都响。可周灵素那碗汤捧在手里,竟觉得这小小的灶房,是整座汴京城最安稳的地方。

      至少今晚是这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车辙深处是城外 灶前炭火两般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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