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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更深人静各蹲墙 朝来荠饼带霜尝 更深巷浅各 ...

  •   柳安是天不亮就出门的。临走前,他在灶上煨了一锅小米粥,把火压到最小,锅盖斜斜地搁着,留一道缝。又在灶台角放了一碟子酱菜,用粗碗扣着。周灵素醒来时,粥还温着,锅盖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子,一掀开,米香混着热气扑了满脸。她盛了一碗,坐在灶前慢慢喝。酱菜是柳安自己腌的萝卜皮,脆生生的,咸里带一点回甘。她喝着粥,忽然想起昨夜柳安蹲在灶膛前说“我去肉市了”时,锅里还炖着鱼汤。这个人,总是把吃的先弄好了再走。

      柳安今天去肉市之前,先去了一趟城南陈宅。这是周灵素昨晚交代的。他照做了。陈宅门前那两盏白纸灯笼还挂着,其中一盏灭了,另一盏孤零零地亮着,在晨风里打转。他站在河对岸,装作看船,把陈宅前后进出的人记了个大概。天刚亮时,有个婆子从后门出来,挎着个竹篮,急急忙忙地往河市方向去了。过了一刻钟,又有个年轻男人从正门出来,瘦高个,脸色灰白,在门口站了站,又折返回去了。除此之外,再无人进出。

      柳安在肉市忙到快晌午。杀了一头猪,分割、剔骨、上案。他的刀快,刀口齐整,三下两下就把半扇猪拆得明明白白。旁边卖肉的张屠户看着,啧啧两声:“柳安,你这刀法,不去当刽子手可惜了。”柳安没接话,只把一块里脊肉用荷叶包了,往自家篮子里一搁。张屠户又说:“又给那周家姑娘留好肉?你倒是实心眼。”柳安还是没应,只“嗯”了一声,蹲下来磨刀。

      午时刚过,周灵素出了门。她先去河市找了石嫂。

      石嫂在河市卖酱菜,摊子不大,两个大肚坛子,一坛酱黄瓜,一坛酱萝卜,旁边还有几个小罐,装着酸豆角、糟姜片、酱笋尖。周灵素到的时候,石嫂正跟一个买主为了一文钱争得面红耳赤。周灵素不催,站在旁边看。等那买主骂骂咧咧地走了,石嫂才把那一文钱恨恨地扔进钱匣里,一抬头看见周灵素,脸上的怒气像被风吹散了一半,忙从摊子底下摸出个小板凳递过来。

      “灵素来了。坐。”

      周灵素没坐,只从摊子上拣了一小片酱黄瓜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石嫂的酱菜手艺是祖传的,腌得脆而入味,咸中带鲜,是这一片出了名的。

      “昨日托你的事,有信了。”石嫂压低了声音,眼睛往四下里一溜,“你让我盯着济安堂,我前日下午正好去那边送货。你猜怎么着?那个穿深衣裳的高个子又来了。这回是傍晚,天刚擦黑。他进了药铺,在里面待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才出来,出来时胳膊底下夹着个油纸包,这么长,这么宽。”她比划了一下,像小臂长短。

      “他出来之后往哪儿走了?”

      “往南,出巷子,过了州桥,往西拐了。我本想跟上去,可脚底下绊了个菜筐,等再抬头,人已经没影了。”石嫂一脸懊恼。

      “那油纸包,是药铺里带出来的?”

      “像。油纸包得方方正正,外面扎着麻绳。我瞧着不像药包。药包没包得这么讲究的。”石嫂说,“灵素,那人什么来头?我夜里想起来,总觉得那衣裳的颜色眼熟。”

      “怎么个眼熟?”

      “我家那口子有一年去城外送货,回来说看见一帮人,都穿深青衣裳,在渡口卸船。那料子不是普通粗布,可样式又素净,像是什么行当里的统一衣衫。我当时没往心里去,昨日见了那人,才又想起来。”

      周灵素点点头,把这些话记在心里。她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放在石嫂摊上,又拿了一小罐酱笋尖,说:“给柳安下粥。”

      石嫂把铜钱推了回来:“拿回去。你帮我找男人,我还没谢你。”

      “你男人有信了。”周灵素说。石嫂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周灵素把昨夜路过糖人摊时秦伯说的消息简短讲了一遍,说人在渡口,平安,过些日子便回。石嫂听完,眼圈一红,别过头去擦了擦眼角。

      “这罐酱笋尖你拿去。”石嫂把罐子塞进她怀里,又加了一小包酱姜片,声音哑哑的,“他不在这些日子,我夜里睡不着,就腌菜。腌了一坛又一坛,总想找个人尝尝。灵素,你下回再来,我把新腌的酸豆角给你留一罐。”

      周灵素点头应了。她把酱菜包好抱在怀里,在石嫂摊前又站了片刻,终究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傍晚时分,柳安去蹲了城南陈宅。这一蹲就蹲到后半夜。他去了以后,换了一身深色短打,在离陈宅后门不远的河岸石阶上找了个暗处蹲着,人缩在石狮子后面,那位置极好,正好能看见陈宅后门和河边半条巷子。他蹲了将近两个时辰,动也没动一下。路过的人只当那是一块石头。

      子时前后,陈宅后门轻轻开了一道缝,有人提着一盏没点亮的灯笼走出来,脚步极轻,像踩在棉上。柳安借着河面反上来的微弱天光,看清那人穿一件深青衣裳,个子很高。高个子站在门口,左右看了看,这才把灯笼点着。烛火黄黄地亮起来,把他半张脸照亮了一瞬。柳安记住了。方脸,眉骨极高,颧骨也高,下巴很尖,像一把倒悬的刀。

      那高个子提着灯往巷子深处去了。柳安隔了一段距离跟着。巷子曲曲折折,两边都是高墙,那灯在前面晃,像一点鬼火。走了约莫半刻钟,高个子在一扇黑漆门前停下来。柳安在暗处站定,屏住呼吸。那高个子抬手拍门,拍三下,顿一下,再拍一下,再顿,再拍两下。门开了。黑漆门里一片漆黑,像一张张开的嘴,把人和灯都吞了进去。

      柳安没再往前。他记下了那扇门的位置和门上光秃秃的两个狮子头,然后原路折返。回到肉市时,天已经蒙蒙亮了。他在摊子前坐下,把那张荷叶包着的里脊肉取出来,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还新鲜。他起身,拎着篮子往甜水巷走。到了院门口,他轻手轻脚地推开门进去,刚走到灶房门口,就看见周灵素已经起了,正坐在灶前的小凳上,捧着一碗昨夜的剩粥在热。

      “回来了。”她没抬头。

      “嗯。”柳安把篮子放下,又添了一句,“有肉。新鲜的。”

      周灵素这时才抬起头看他。柳安一夜没睡,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脸上有露水气,衣襟下摆湿了一小片。她没问累不累,只是把自己手里那碗热好的粥递过去:“先吃。”

      柳安接过碗,蹲在灶前,三口并作两口喝了。粥里还有几粒没化开的小米,他嚼了嚼,咽了。周灵素把他带回来的里脊肉取出来,就着灶上的余火煎了。锅里放了一点猪油,肉片贴下去,“滋啦”一声,香得满灶房都是。她没怎么说话,只把肉片翻了几下,盛进盘里。又把那罐酱笋尖打开,夹了几段出来。两个人就着一盘煎肉几段酱菜,把昨日剩的小米粥吃了个干净。

      吃完饭,周灵素才问:“看见什么了?”

      柳安把昨夜的所见细细说了。高个子,深青衣裳,提灯,黑漆门,拍门的暗号。他把每一个细节都说得很慢,很仔细,像在案板上铺开一块肉,告诉你哪一条筋在哪儿。周灵素听着,手指在碗沿上无意识地画圈。等他说完,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那扇黑漆门,是济安堂。”

      柳安猛地抬起头。他蹲了半夜,跟了半条巷子,没看清那门楣上的木牌。可他跟她说的那扇黑漆门,两个光秃秃的狮子头,分明就是同一扇。

      “那高个子,是陈老爷死前出现在他家后门的人。也是赵掌柜账册丢之前,去绸缎庄和赵掌柜争吵的人。”周灵素把碗放下,站起来。她在灶房里走了两步,又停下,“他每回都去济安堂。每回都是三、一、二。这拍法我记住了。”

      “三、一、二。”柳安重复了一遍,像把这个节奏刻进骨头里。

      周灵素转过身来看他。柳安坐在灶前的小凳上,阳光从门口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庞大而安静。她说:“柳安,你以后不用替我去蹲了。”

      柳安没抬头:“为什么?”

      “太危险。”

      “你一个人去就不危险?”柳安说。他的语气很平,像问今天天气怎么样。可那话里有一个极小的、几乎听不出来的鼓点,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敲。

      周灵素看着他。晨光里,他的眉眼极浓,圆脸厚唇,不聪明,但笃定。她别开头,看向院子里的老槐树。那棵树又落了几片叶子,黄黄绿绿的,贴在地上像几枚旧铜钱。

      “我是说,你替我做早饭就够了。”她说,声音有点轻,“蹲人的事,我有别人。”

      “别人。”柳安重复这两个字,像在嘴里嚼了嚼,没尝出味来。他顿了顿,问,“谁?”

      “一个老朋友。”周灵素说。

      她说的老朋友,是前街的吴驼子。吴驼子五十来岁,背驼得像一张弓,平日里挑着个烧饼担子走街串巷。他的烧饼在这一带极有名,芝麻撒得足,炉子烤得透,咬一口,外皮酥脆,里面还夹着一层薄薄的糖心。小孩子见了他,老远就跑过去,踮着脚喊:“驼子爷爷,我要甜的!”吴驼子笑呵呵地,从炉子里夹出一个来,用油纸包了递过去,嘴里说:“慢着吃,烫。”

      没人知道,吴驼子的烧饼担子底下有个暗格,里面不放芝麻,不放糖,放的是各色消息。他驼着背在城里走,什么犄角旮旯都钻。哪家后门有动静,哪家夜里亮着灯,哪家院墙外有人尿了一滩,他都看在眼里。周灵素认识他六年。这驼背老人,是她半个师傅。

      这日下午,周灵素在河市后街找到了吴驼子。他正坐在路边一块大青石上,烧饼炉子歇在旁边,炉里的火已经灭了,只余一点余温。他手里拿着块布,正慢慢地擦炉子上的灰。周灵素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吴伯。”

      “嗯。”吴驼子没抬头,“打听那高个子?”

      “你知道了?”

      “昨日在河市看见你,你跟石嫂说话,眼睛老往巷口瞟。巷口那会儿刚过去一个人,深青衣裳,步子极快。你虽没跟,但我看出你记住他了。”吴驼子把抹布叠好,这才抬起眼。他眼睛不大,眼皮耷拉着,可一抬起来,精光内敛,像两粒藏在灰里的黑石子。

      “吴伯,你帮我查查这个人。”周灵素说,“他常去背河街济安堂。拍门是三个一短,一个长,再两个短。不知什么来路。”

      “三个一短,一个长,再两个短。”吴驼子把这个拍法记下了,又重复了一遍,“这是那家铺子自己人的敲门法。三,一,二。三长两短,可是不吉利哟。”

      “他们自己人,都这么敲?”

      “有些年头了。”吴驼子说,“那济安堂早年间是个接骨铺子,后来接骨先生死了,铺子盘给了一个外乡人。再后来,不知怎么就成了药铺。铺子还是那个铺子,人换了几茬,拍门的暗号倒是一直没变。”

      周灵素心里一动。父亲笔记里的“逢八”两个字,济安堂那个从接骨铺子一路传下来的拍门暗号,被划掉的字,鱼鳞册上的旧痕,这些东西零零碎碎地散在她脑子里,像一簸箕芝麻,她正一粒一粒地拣。

      “吴伯,还有一事。”她问,“这城里,有没有什么和‘八’有关的暗语?”

      吴驼子笑了,笑得肩头一耸一耸的:“汴京城里带‘八’的多了。八爷庙、八里桥、八条巷、八味茶。你要说暗语,那得看什么人什么地界。赌坊里的‘八’是钱,茶楼里的‘八’是座,码头上的人说‘逢八’,是说船。每八条船到齐了,开运。这是行话。”

      “逢八开运?”周灵素抓住这四个字,“船上的事?”

      “有些是船上的,有些不是。城里几个大药铺的采办,每月逢八出城进药,在城外码头装船。这规矩有十几年了。起初是几家药铺轮着来,后来掺进了别的人。装药的日子,码头上就有灯笼亮起来。那灯不在船上,在岸上。一排,八个。”吴驼子看着周灵素,眼睛一瞬不瞬,“灵素,你爹当年也问过这个。”

      周灵素呼吸一滞。老槐树的叶子正从她头顶飘过去,打着旋儿,落在地上。她盯着那片叶子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却比想象中平静:“我爹问过?”

      “问过。他问的时候,还在这街上买了两个烧饼。一个甜的,一个咸的。甜的他吃了,咸的包在油纸里,说带回去给闺女。”吴驼子说。他说得很慢,像在叙述一件极寻常的旧事,可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轻轻地敲在周灵素的心口上。

      周灵素忽然站起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叫了一声:“吴伯……”

      “你坐。”吴驼子朝她摆摆手,“我不卖这个。那烧饼是他最后两个。我这辈子做烧饼,就那天的芝麻撒得最匀。你爹说,我闺女喜欢脆的。我说甜的是脆的。他咬了一口,说,先尝尝,如果甜的她喜欢,明天再来买。可他没来过明天。”

      周灵素没说话。她蹲下来,又站起来。来回走了两步,终于又蹲下,把脸埋进手掌里,很久。吴驼子就坐在那儿,慢慢地擦着他那个早就凉透了的炉子,不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周灵素抬起头。脸上干干净净的,只是鼻尖有点红。她问:“那后来呢?那盏灯,八盏灯笼,亮起来之后呢?”

      “亮起来之后,就是等人。”吴驼子说,“等的人不来,灯不灭。灯一灭,就是开运了。”

      “下一个逢八是哪天?”

      “八月十八。”

      周灵素算了算。今天初九。还有九天。

      她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下摆的灰。街上的风大了些,把路边的尘土卷起来,又散开。吴驼子把烧饼炉子重新挑上,佝着背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说:“那高个子,我替你留意。但有句话,你听进去。”

      “吴伯你说。”

      “逢八的灯,别一个人去看。”

      周灵素没应声。她站在风里,看着吴驼子的背影一拱一拱地走远,最后拐进一条小巷,不见了。远处有孩子的笑声,有摊贩的叫卖,有船工的号子。汴京城的声音裹着她,像河水裹着一片叶子。她转过身,往甜水巷走。

      走到巷口,她看见赵婆子茶棚里坐了一个人。那人背对着她,穿一身洗得发灰的旧袍,冠摘了放在桌上。他正低头咬一块荠菜饼,咬得极慢,像在尝那饼里的什么。赵婆子在里间忙,茶烟从窗口漫出来,把那人半隐在雾里。周灵素只看见他放在桌边的那把铜壶,被日光一照,黄黄地亮了一下。

      她没停步,径直进了巷子。走出一段后,她忽然觉得背上有目光,像一根极细的线,从茶棚那里牵过来,不紧不松地搭在她肩头。她没有回头。她只是笑了一下,极轻,极快。那笑像风里的桂花,刚散开就没了。

      第二天便是初十。天没亮,巷子里就起了风,凉飕飕的,贴着地皮跑,把各家门前的落叶都刮到了井台边。周灵素推开门,风灌进来,她缩了缩脖子。柳安从灶房出来,把一件洗干净的旧短袄披在她肩上。那袄子是夹的,前几日还在箱底搁着。

      “冷。”他说。

      “嗯,入秋了。”周灵素把袄子裹紧。两个人在院里站了一会儿,看天边一点一点亮起来。风把院角那丛薄荷吹得东倒西歪,香气却更浓了,凉丝丝的,像把鼻子浸进了井水里。

      “今天给你做荠菜饼。”柳安说。

      “你做的?”周灵素有些意外。

      “赵婆子教我的。”柳安说。他转身进了灶房,不一会儿,灶房里传来切菜、和面、热锅的声音。油香从门缝里溢出来,混着荠菜的清气,和着风里的凉意,竟有一种奇异的暖。

      周灵素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灶房门口,看柳安忙。他的动作笨拙又认真,和面时水加多了,又添了两把面。饼下锅时油溅出来,他眉头都没皱一下。第一张饼出锅,他翻到盘子里,端出来。

      “尝尝。”

      周灵素掰了一块放进嘴里。荠菜鲜嫩,面皮酥软,咸淡恰好。她嚼着,忽然笑了:“柳安,你这饼,比赵婆子的差一点,但比这世上大多数人的都强。”

      柳安“嗯”了一声,没有表情。但他的耳朵尖红了一小片,不知道是火烤的,还是别的。

      吃完饼,柳安去肉市。周灵素站在门口,看他走出巷子。风把他的一角衣摆掀起,又落下。他走得很稳,像这汴京城里随便哪个平常的清晨。

      她转身回院,把昨夜的酱菜罐子摆到墙根下。风吹过那串铜钥匙,叮叮当当地响了几下。她仰起头,看那棵老槐树。叶子已经落了三成,枝干瘦下来,露出上面一个极旧的鸟窝。那鸟窝去年就在了,不知道是空的,还是有鸟。

      她忽然想,逢八,灯,码头,药铺,黑漆门,高个子。这些线,她很快就能串起来了。可她还不确定,那根串线的针,握在谁手里。

      天越来越凉了。

      而汴京城里的故事,才刚刚起了个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更深人静各蹲墙 朝来荠饼带霜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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