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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渡口烤薯烫人肠 楚州风来水茫茫 半截红薯六 ...

  •   天还没亮,周灵素就醒了。

      她没做梦。这一觉短而沉,像被人一把按进了黑水里。睁开眼时,窗纸上还暗着,只有一丝极淡的灰从东边透进来。

      她坐起身,摸到枕边的铜钥匙。凉的。她握在手里,焐了一会儿。然后她穿衣下床,推门出去。

      院里浮着一层薄雾。老槐树的枝干黑黢黢的,像用焦墨画在灰纸上。铜锣趴在门槛边,听见她出来,耳朵一动,没叫,只把尾巴摇了两下。

      她走到院门口,拉开门。巷子里比院里更亮一些。天光从远处楼宇的缝隙里漏过来,把青石板染成青灰色。鲁东野不在。巷口空空荡荡。井台边没有灯。只有风。

      她站了一会儿,把门掩上了。

      今天是八月二十。逢八的灯已经灭了两日。可周灵素心里那盏灯,反而越烧越紧。鲁东野说,卖炭的熊三跑了。田七说,影社不会停手。何大川说,那船上的人操的是楚州口音。

      楚州。父亲去过楚州。沈七娘的济安堂,柏木炭,白纸灯笼,这些碎片在她脑子里转了两天,像一锅搅不匀的糊。

      她必须去渡口。那是所有水路消息汇集的地方。也是沈七娘最后约过她的地方。

      天刚亮,柳安也起来了。他站在灶房门口,看她,没说话。周灵素说:“今日我去城南渡口。你留在家里。”

      柳安说:“我要跟。”

      周灵素说:“何家娘子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柳安说:“把赵甲叫来。”

      周灵素看他一眼,说:“赵甲胆子小,真出了事,还得你顶着。”

      柳安不说话了。他转身进了灶房。过了一会儿,他端出一碗热水,递给她:“喝了再去。渡口风硬。”

      周灵素接过来,几口喝了。那水有点烫,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她说:“你在家,把后院的矮墙再砌一砌。昨儿我看那墙根松了。”

      柳安说:“我早看见了。今天正好。”

      周灵素出门时,柳安送到院门口。他塞给她一个油纸包。打开,是两块荞麦饼。饼还是热的。

      他说:“渡口的吃食贵。你饿了,吃这个。”

      周灵素把饼揣进怀里。热意隔着衣裳贴在心口。她朝柳安摆摆手,走了。

      清晨的汴京街道像刚用水洗过。瓦檐上还在滴水。昨夜的雾气凝成水珠,从瓦缝里一滴一滴往下落。

      扫街的杂役挥着大扫帚,把落叶和泥水往路沟里赶。路两旁的铺面大多还关着板。只有卖浆水的、卖煎饼的、卖热酪的小摊已经支起来了。烟火气混着晨风,从四面八方浮上来。

      周灵素走得快,小跑着穿过州桥。桥下汴河水声汩汩。有早起的船娘在河边捶衣裳,棒槌一下一下,闷而远。

      她下了桥,沿着河岸往南走。越往南,河越宽。河面上的船也多了起来。

      有运粮的漕船,船身极宽,吃水深,船工们蹲在船头啃冷馍。有载客的蓬船,船尾晾着花布衣裳。还有几条楚州来的货船,吃水浅,船板黑亮,船头插着褪了色的青旗。

      周灵素多看了那青旗几眼。旗上的字已经认不清了,但旗角绣着一朵极小的白梅。楚州白梅,是楚州漕帮的分支标记。

      渡口在南薰门外三里。出了城门,路就变成土路。昨夜湿气重,土路半干不湿,踩上去软塌塌的。路两旁是成片的菜地和芦苇荡。

      芦苇长得极高,风一吹,白花花的芦絮就飞起来,像一场极轻的雪。周灵素扯了片芦苇叶子,在手里折着。折一下,再折一下。

      她以前跟父亲来过这里。父亲在渡口等人时,就给她折芦苇蚂蚱。她折不好,总是折成一只四不像。父亲笑,说折不像就折不像,反正也活不久。她那时不懂,现在有点懂了。

      渡口很快到了。白天这里极吵。船多,人多,声更多。撑篙的、打纤的、抬货的、算账的,叫的喊的骂的还价的,混成一片。

      空气里是河水的土腥、鱼虾的腐臭、烧饭的豆油味、和不知哪条船上飘来的熏香。

      周灵素在河岸上走。她没刻意找人。先看。

      渡口一共四个码头,一号码头官用,二号码头漕运,三号码头民船,四号码头货船。她要去的是四号码头。那儿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

      何大川说的高个子,常在四号码头接船。她想碰碰运气,看看那些货船到底从哪儿来,到哪儿去。

      四号码头在渡口最南端。一道石堤伸进河里,堤尽头是个极简陋的木台。船靠过去,跳板一搭,人货就上上下下。

      周灵素走到石堤边,找了个石墩子坐下,掏出怀里的荞麦饼,掰着吃。她吃得很慢,像在等船。

      不时有船靠岸。她看着那些船工卸货。布包、粮袋、木箱。有一个箱子裂了口,露出里面几把铁锹。另一个篓子里全是干鱼,鱼干得发硬,在风里摇晃,像许多把生了锈的刀。

      再有一只大箱子被几个人吃力地抬下来。箱角用铁皮包着。铁皮上有个烙印。周灵素眯起眼看。那烙印是圆的,中间一个极小的“八”。

      她的心跳了一下。她没动。那箱子被抬上一辆牛车,运走了。牛车往城西方向去。

      周灵素站起身,跟了一段。牛车拐进一条土路。路边有个茶摊。一个妇人正在那儿煮茶。周灵素走过去,也要了一碗。

      她坐在条凳上,喝了两口,问那妇人:“方才那牛车,是给谁家送货的?”

      妇人说:“给城西的崔家。每回都是那几口箱子,不让人碰。车把式姓周,就住渡口。”

      周灵素问:“他什么时候再来?”

      妇人说:“每月十八。有时二十。今天这算晚的了。”

      周灵素不再问了。她放下铜板,起身往回走。崔家。城西。每月十八。一切都对上了。可越是对上,她越觉得身下这片地,像被人一块块抽空。

      午后,她在渡口东边的一片乱石滩上停下了。那里有几块大青石,是船家们野祭河神的地方。石头上插着烧剩下的香烛竹签。有些被风吹倒,有些还立着。石缝里扔着果皮和碎糕。

      周灵素找了块离水最近的石头坐下。她望着河面。水色浑黄,像一碗冲淡的泥汤。偶有大船过去,把水浪拍到岸上,打湿她的鞋面。她也不动。

      她就那么坐着。风吹得厉害,把她的头发全往后扯。河上起了白浪。每一朵浪都像一只从水底伸出来的手。

      她忽然想起何大川的话:见了白纸灯笼,都得背过身。她没背过。她这一生,都不打算背。

      她正对着河面,看那些船来船往。河这头到河那头,不过百十丈,可有些人,上了船就再没回来。

      傍晚时分,一艘小蓬船慢慢靠到了四号码头。那船不大,蓬旧,船尾站着一个瘦小的妇人。她穿着青布衫子,头发梳得极紧,一张脸白得没有血色。

      周灵素一眼认出了她。是沈七娘。

      沈七娘没下船。她站在船头,和船夫说了几句。船夫点头,把跳板搭好。沈七娘慢慢走下来。她的步子极轻,像踩在一层纸上。

      周灵素站在石堤边,没说话。沈七娘走上来,朝她面前站定。江风吹得她衣角乱飞。她手里提着一盏白纸灯笼。没点。灯笼皮上破了一道小口子,像一道旧伤。

      沈七娘抬头看她,眼里极黑极静,像两口没有底的深井。她说:“上船。我带你看一样东西。”

      周灵素犹豫了一瞬。她看了看那船。船极小,最多容四个人。船工是个极瘦极黑的中年人,赤着脚,脚趾宽得像蒲扇。

      周灵素问:“去哪里?”

      沈七娘说:“城外仓。不是走门,走河上看它一眼。”

      周灵素又问:“看什么?”

      沈七娘说:“八盏灯。今夜会灭。”

      周灵素点了点头。她跟沈七娘上了船。

      船离了岸。那个船工划桨,动作极轻,像怕把水面划破。船走了一会儿,天就暗下来了。河面上的风更大。浪打在船舷上,一声一声。

      周灵素坐在船头。沈七娘坐在她旁边,手里抱着那盏破灯笼。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有河水在船底跑。

      周灵素忽然问:“你男人,是怎么死的?”

      沈七娘没看她。她低头,把灯笼上破的那个小口子用指尖按住,说:“我男人,是楚州人。在崔家船上做账房。他查到了崔世荣贩运私货的底账,想告。那天晚上,他从崔家出来,走到州桥,人就不见了。第二天,我女人家,在城外芦苇荡里找到他。和你的父亲,同一天,同一条河。”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家的事。可那只按着破口的手,青筋都起来了。

      周灵素说:“所以,那天土地庙前,你烧的纸钱,不是给他一个人的。”

      沈七娘说:“是给三个人。”

      周灵素没再问。那盏白纸灯笼在风里响,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敲。

      船走了一刻钟,拐进一条极窄的支流。两岸全是芦苇,密得把天都遮了。水声小下去,桨声也没了。船工收了桨,用篙慢慢点。

      周灵素发现,这里的河岸上有不少极小的木桩。每根桩上都钉着一片白布。白布在风里飘,像招魂幡。

      沈七娘说:“这就是城外仓的后河。那些布,是死在这条河上的人。每一个白布,就是一个‘八’。”

      周灵素数了数。十一个。她的后背一阵发寒。

      沈七娘又说:“这还只是这一段。往下走,还有。”

      周灵素问:“你数过?”

      沈七娘说:“我每晚都来。他走后,我就在这条河上走。我数了三年,没有一次数完过。”

      船又往前了一段。周灵素看见了城墙。城墙贴着河,墙根下就是城外仓。那仓极大,灰墙黑瓦,和赵甲说的一模一样。仓门紧闭。门上是铁包角,铁包角上是那个“八”字烙印。

      暮色里,那字像烧红了又按上去的。仓前的河岸上,一字排开八个灯笼。那灯笼极大,白纸,竹骨,每个都有半人高。还没点。像八个低着头的人站在河边上。

      周灵素忽然明白了。逢八的灯,不只在码头上。还在城外仓的后河上。灯不点,是给活人看的。灯一点,就是给死人看的。

      她们来的这天,是二十。灯还插着。晚上,就是来点灯的人。

      “回去吧。”沈七娘说。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急,像是看见了什么。

      周灵素顺着她目光看去。城墙边的土路上,一个挑着菜担的老头正走过来。是跛脚老头。周灵素认得他。她没动。

      沈七娘对船工说:“撑到西边苇子里。”

      船工依言,把船点进一片极密的芦苇中。苇子扑打在船头上。周灵素俯下身子。沈七娘也伏下来。那盏白灯笼被沈七娘往怀里一塞,光灭了。

      四周极黑。只有风在苇子里走。周灵素能听见跛脚老头在岸上走路的声。那不像是走,像一只夜鸟在乱草里刨食。

      过了一会儿,那脚步声停了。然后,响起三下极轻的拍掌声。像在水里击掌。

      周灵素屏住呼吸。她感到沈七娘的手伸过来,极轻地按住她胳膊。那手冰凉。

      沈七娘用气声说:“别动。他在点灯。”

      周灵素透过苇子间的缝往外看。一盏灯亮了。接着第二盏。第三盏。灯像从地底下长出来的,一盏一盏,次第亮起来。八个灯笼,八个黄点,沿河一字排开。

      灯光投在水里,像八条扭动的蛇。周灵素感到身下的船极轻极轻地颤了一下。不是水波,是沈七娘在抖。

      她转头看。沈七娘在哭。没有声。眼泪从她眼睛里滚出来,像那河面上的灯倒进了她眼里。

      灯亮了约莫一炷香。然后,从东到西,又依次灭了。灯灭时,每灭一盏,河面就暗一段。最后,又只剩一片黑。

      芦苇里,不知什么鸟叫了一声,极惨。

      周灵素把沈七娘的手轻轻握住。沈七娘的手指像冰凌。周灵素说:“今天是二十。为什么点灯?”

      沈七娘说:“凡八月二十,要给三年前死的人点河灯。你爹,我男人,还有城里那个瘸腿更夫。”

      周灵素心口像被石头压住。三年前八月二十。是她爹的忌日。

      她忽然记起,今天,就是八月二十。那船,载着她,在这条河上,看了一场为自己父亲点的河灯。

      水声又起了。船从芦苇里慢慢荡出来。周灵素回头看了一眼。八盏灯全灭了。只有地上一片片油污,像石头哭出来的。

      她说:“沈七娘。我要下船。”

      沈七娘说:“快了。前面就是渡口。”

      周灵素说:“不。我要去土地庙。你带我去。”

      沈七娘没说话。她只是让船工掉了个头。船往北走。周灵素在黑暗里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像水里有人在打更。

      到了北岸,船靠了个野滩。周灵素下了船。她没回头。只听见沈七娘在身后说:“周灵素。铜印章。你爹把它留给了你。”

      周灵素停住了。她慢慢转身。沈七娘站在船头。风从河面上来,把她的青布衫子吹得紧贴在身上。她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把极小极旧的铜印章。

      她蹲下来,把印章放在跳板边的石头上。然后船离岸了。

      周灵素没去追。她走上去,从石头上捡起那枚铜印章。章子很小,印面刻着一个“周”字。边角圆润,像被谁摸了二十年。

      她攥在手里,铜是凉的。可她觉得像攥着一小块从地底挖出来的炭。

      她在滩上站了很久。直到身后的土地庙有了香火气。她转身,沿着一条小径走。路旁是菜地和竹篱。几只夜虫在叫。

      走到庙前,她看见庙门口的地上,果然有人烧过纸。灰堆还温着。她用脚轻轻拨了拨。灰里有一片没烧净的纸角。

      她捡起来。上面写着半句诗。是“孤舟夜泊秦淮近”。那是楚州人死时,压在枕头底下的一句话。

      周灵素把那片纸角放进袖中。她抬头望天。天上无星。只有风吹云动。远处,汴河上传来夜航船的号子:“顺水行,逆水停。岸上灯火照我行。”

      那声极远,像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

      她转身。天快亮了。新一日,渡口的风,还是那么好。好得让人想哭。

      巷口那盏灯没点。鲁东野今天上值,没来。周灵素回到家,推开门。

      柳安坐在门槛上,面前一碗水,已经凉透。铜锣趴在他脚边。

      周灵素什么也没说。她走过去,坐在他旁边。两个人就那么坐着。晨雾从门外漫进来。

      许久,柳安说:“回来了。”

      周灵素“嗯”了一声。她从怀里掏出那半块荞麦饼。饼已经硬了。她掰了一半给柳安。柳安接过去,嚼了。

      周灵素说:“我今天,给爹上炷香。”

      柳安说:“早该上了。”

      他站起来,走到灶前,从橱柜深处取出三根香。那是他上个月就备好的。

      周灵素接过去。火柴擦亮时,她眼前又浮起那八盏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又灭下去。像她走过的路。像这城里所有的灯,都在说一句:“回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渡口烤薯烫人肠 楚州风来水茫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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