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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拴娃娃(一) 女主降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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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皇末年,泰山脚下博城县,岱宗坊旁临街之处,住着一户曹家。
家主名唤曹中恒,乃是一个读书人。当年经乡里举荐,应试秀才科,侥幸得中。
可隋世秀才一科录取极严,天下寥寥无几,虽挣下秀才之名,往后数年间,几番谋求仕途进阶,却屡屡碰壁,再无进益。
他的妻子江氏,出身商户之家,性情爽利,心思活络。婚后便在岱宗坊街口开了一间小小的茶铺,供上山进香的香客、往来行旅歇脚饮水。
仗着精明头脑,又熟稔博城周遭乡里人家的根底,渐渐做起了中人的活计,也时常替城中男女拉线撮合姻缘,为客商说合买卖,赚取一点酬谢。
二人成婚已有数载,日子安稳,唯独一桩心事,江氏迟迟未曾怀有身孕。年岁渐长,求子之心便一日胜过一日。
泰山脚下博城本地,素来便有“拴娃娃”的旧俗。
城中久婚无子的妇人,常会择一个吉日,备上香烛果品、一缕红线或一块红布,去往泰山上的庙宇,焚香跪拜,诚心祷告,而后亲手将那一根红绳系在泥娃娃的脖颈之上,或用红布蒙着娃娃的头,把泥偶带回家中,安放在卧室床榻边。若是日后得偿所愿生下孩儿,便再送回一尊泥娃娃,送回庙中,并备下供礼前来还愿,酬谢神明庇佑。
这自泰山上求回来的娃娃,未满18岁之前,是不让去泰山的。
眼看着身边邻里多有儿女绕膝,家里人也经常询问催促何时生子,江氏便与丈夫曹中恒商议,寻一日天时晴好,一同去往泰山上的祠庙,拴一个娃娃。
去泰山求子这天,他们收拾妥当干粮与香烛果品,用粗麻布包袱裹了,挎在曹中恒臂上。
可真到了这一日,反倒轮到丈夫百般扭捏了。
他一介读圣贤书的秀才,总觉着跑到山神跟前求子嗣,未免有些失了读书人的体面,一路垂着头,步子走得慢吞吞。
二人顺着山道一步步往上攀,山风卷着松叶,沙沙掠过两侧山林。
曹中恒走了片刻,终是忍不住,一边抬手拂开挡在身前的枝桠,一边低声嘟囔起来。
“依我看,子女一事,本就是命中缘分。缘至则来,缘未到求亦无用。何苦专程上山,劳顿奔波,该来的,迟早便会来,强求不得。”
这话一出,江氏脚步一顿,回过头斜睨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嗔怪。
“你这人,一路上闲话倒是不少。若是把你嘟囔这些话的力气,都肯用在寒窗苦读、奔赴科举之上,怕早就功名得中,哪里还用得着在此处与我拌嘴。”
曹中恒被妻子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面上微微一红,小声辩驳了两句,却自知理亏,便也不再多言。
小两口唇齿间拌了几句嘴,心头都攒着一点不痛快,彼此沉默下来,一前一后,继续沿着山路往上走。
又行约莫半柱香的功夫,江氏忽地停下脚步,抬眼四下张望。
方才来时熟悉的山道,竟不知何时不见了踪影。
原先那条香客往来踩踏出来的宽土路已然消失,眼前铺展开的,竟是一条荒草蔓生、少有人迹的小径,两旁古木参天,树荫层层叠叠压了下来,周遭景致全然陌生。
江氏心头一紧,转头看向身后的曹中恒,眉头蹙起,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埋怨: “都怪你,一路上絮絮叨叨分心。你瞧瞧,我们莫不是走错了道路?”
曹中恒环顾一圈四周幽深陌生的山林,轻轻叹了一口气,缓缓开口: “或许,这便是天意。冥冥之中,便是不想让我们前去求子。不如就此折返,也便作罢。”
这话更叫江氏心头不快,却不肯就此放弃。
二人心里各怀着一点别扭,谁也不肯服软,又不肯就此下山,只得硬着头皮,顺着这条陌生的山道,一步一步接着往前赶路。
越往前走,周遭便越是荒凉寂静。路边的山石林木,没有一处是从前二人登泰山时见过的模样。
山林间薄雾漫卷,草木簌簌作响。山道曲折迂回,周遭山林如笼着一层淡淡的雾气,二人越走,心底的不安便越重,竟像是一步步踏入了一处全然陌生的天地。
两人丝毫不知,就在他们咫尺相近的地方,一重凡眼看不见的屏障隔开了两处天地。
这片被山灵气息笼罩的异空间里,周遭没有尘世的土路荆棘,遍地生着柔软的青苔,古木的枝干斜斜撑开一片穹顶,山风流转。
两道身影,看着都不过是十来岁孩童的模样正在对峙。
其中一人正是泰山府君最疼爱的幼子,炳灵公,小名唤作阿炅。他一身绛色长衫,墨发松松束起,眉眼生得俊秀灵动。
站在他对面的,则是泰山府君座下的弟子,一个李树精灵,名叫李李。她一身嫩青色的纱衣,发丝间还别着一枚小小的李花。
炳灵公性格顽劣,喜欢玩弄凡人,他经常暗中设局,这李树精灵便常常悄然出手,坏了他的谋划,悄悄帮扶凡人一把。这两人打打闹闹已经有上百年了。
此刻二人正吵得不可开交。
“阿炅,你不该这般行事。这一对夫妇诚心登上泰山求子,你却暗中施下障眼法术,将他们引上歧途。”
炳灵公抱着双臂,偏过头,一脸不以为然,“那个男子,一路上念念叨叨,满心迟疑。他本心便不够恳切。我不愿成全他的心愿,又有何妨。”
“府君往日便叮嘱过我们,凡世人诚心而来,当尽量予以成全帮扶。更何况这一对夫妻心性良善,本就值得施以眷顾。” 李树精灵不肯退让。
炳灵公闻言,眼中掠过一丝讥诮,语气也带上几分刺人: “你不过是一棵天地孕育而生的李树,无父无母,自泥土中发芽长成。你又怎会明白,何为一对好的父母?”
这番话若是换了旁人,难免要动气,可李树精灵听罢,神色分毫未恼: “我自然知晓何为好父母。何为好,便是尽心教养孩子。府君对你这般顽劣爱闯祸的孩童,始终不曾放弃,日复一日耐心教诲。府君尚能如此,我又怎会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