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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今日三件事 昨天的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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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彻醒来的时候,床边没人。
这个念头冒出来得太自然,以至于他坐起身以后才觉得不对——床边没人不是很正常么,他为什么会先注意这个?窗外已经亮了,炭盆烧得正旺,桌上的茶还冒着一点热气,像有人刚出去不久。沈彻低头看见自己左手上的黑玉戒,盯了两息,随后伸手拉开床边柜子的第二个抽屉。动作做完,他的手已经碰到里面那本册子,人才忽然停住。
他根本不知道第二个抽屉里有什么。
沈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眼抽屉,最后把册子拿出来。看来这种事已经不是第一次。第一页他没看,直接翻到最后。昨夜留下的字比前面潦草,像写得很急。
——今日先做三件事。
——一,别再逼裴观澜替你回答为什么娶他。答案自己查。
沈彻眉梢动了一下。什么叫为什么娶他?
第二条紧跟着:
——二,别拿奏章当答案。
下面另添了一行。
——“此奏,不足为证。”
沈彻盯着那六个字看了一会儿。他不知道是什么奏章,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足为证,只能继续往下。
第三条:
——三,如果裴观澜说他没受伤,不要信。
屏风后恰好传来衣料摩擦的声音。沈彻抬头,裴观澜从外间进来,已经换好朝服,头发也束得整齐,除了脸色有些差,看起来并没有哪里不对。直到他走过屏风,一滴血从右手指尖落下来,在地板上留下一个很小的红点。裴观澜低头看了一眼,若无其事地把手往袖子里收了收。
沈彻也低头看了一眼册子,然后再看裴观澜。
“醒了?”裴观澜像没看见他的眼神,走到桌边给自己倒茶,“今日倒没掐我。”
“你不在床上。”
“有进步。”
沈彻没接这句话,只看着他右手:“你受伤了?”
“没有。”
回答得非常自然。
沈彻又看了一眼册子第三条:“手。”
裴观澜端茶的动作顿了一下:“擦破了。”
“拿出来。”
“没事。”
沈彻把册子放到一旁,下床走过去。裴观澜看着他走近,大概知道今天这件事躲不过去,叹了口气:“沈彻。”
“嗯。”
“你每天醒来以后,脾气是不是都比昨天差一点?”
“可能因为每天醒来都得重新看见你。”
“有道理。”
裴观澜终于把右手从袖中伸出来。袖口内侧已经洇湿了一小块,沈彻一看脸就沉了:“这叫擦破?”
“皮外伤。”
“袖子卷起来。”
裴观澜没动。
沈彻看他:“要我帮你?”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一出口,裴观澜忽然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没等沈彻分辨出什么,他已经自己把袖口卷上去了。
伤从手腕内侧一直划到小臂,确实不深,却很长,昨日大概已经处理过一次,只是不知什么时候又裂开了。沈彻伸手托住他的手腕,想看看伤口边缘,拇指刚碰到那块突出的腕骨,脑子里忽然掠过一点模糊的东西。昏暗的灯,血,还有一只被他牢牢抓住的手,像是他自己的声音,很近。
——别动。
那画面来得太突然,没等沈彻看清就没了。他手指微微一紧,太阳穴也跟着疼了一下。
裴观澜立刻察觉:“怎么了?”
“刚才好像想起一点东西。”
裴观澜方才还算放松的神情一下变了:“头疼?”
“还好。”
他把袖子往下放:“别想。”
沈彻伸手按住:“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怕你又吐血。”
“又?”
“前日你试过硬想,后来昏了两个时辰。”
沈彻看了他片刻。裴观澜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什么起伏,手却还压在袖口上,显然不准备让他继续看伤,更不准备让他继续追那点记忆。沈彻也没再追,只低头看了一眼那道裂开的伤:“昨晚弄的?”
“嗯。”
“怎么弄的?”
“你半夜忽然起来,把我从床上拖走,说要去查废仓。”
沈彻没想到里面还有自己:“然后?”
“遇到刺客。”
“所以你伤了?”
“嗯。”
“我呢?”
“没伤。”
沈彻低头看了看自己,确实连一道新口子都没有。他重新看向裴观澜的手:“你替我挡的?”
“不是。你替我挡了第一箭,我避第二箭的时候被划了一下。”
沈彻手上的动作停了。
“我替你挡箭?”
“嗯。”
“我?”
裴观澜看他:“你。”
沈彻觉得这事比自己求皇帝赐婚也没正常多少。他还想问,手里的伤口却又渗出一点血,只能先把话咽回去。
“药呢?”
裴观澜还没回答,沈彻已经转身走向靠墙的柜子。他拉开第三层,手径直伸到左侧最里面,摸出一个青瓷瓶。
瓶子落进掌心的时候,屋里安静了一下。沈彻没有立刻回头。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开第三层,更不知道为什么是左边最里面。可手伸进去时没有半点迟疑,像这件事已经做过很多遍。
“是这个?”他问。
“嗯。”
沈彻拿着药走回来:“坐下。”
裴观澜没动,只看着他。
“又怎么了?”
“觉得新鲜。”
“什么新鲜?”
“你每天第一次替我上药的时候,表情都差不多。”
沈彻冷着脸:“什么表情?”
“像怀疑自己中了邪。”
“闭嘴。”
裴观澜还真不说了。
沈彻重新拆开昨夜包得有些松的布条,清掉伤口边缘已经凝住的血。裴观澜的手很凉,腕骨也比看上去更瘦,药粉落下去的时候手指轻轻缩了一下。
“疼?”
“还好。”
“那别动。”
裴观澜果然不动了。
沈彻替他重新包扎,动作熟练得自己都觉得烦。他一边缠布条,一边问昨夜去废仓查到了什么。裴观澜说是周显的线,之后碰上埋伏,再往后就是沈彻已经写进册子里或者干脆什么也没写的东西。
“所以你昨晚什么时候睡的?”
裴观澜看了他一眼:“两个时辰前。”
沈彻抬头:“你只睡了两个时辰?”
“托你的福。”
沈彻没说话。他低头系好最后一道结,刚准备松手,才发现裴观澜一直在看他。
“看什么?”
“没什么。”
“你今天第二次说没什么了。”
“嗯。”
“通常这么说的人都有事。”
裴观澜把手收回去,整理好袖子:“你以前不管。”
沈彻动作顿了一下:“以前?”
“昨天。”
沈彻一下不想问了。“昨天”这两个字最近出现得实在太多。昨天的他知道药在哪,昨天的他半夜拖着裴观澜去废仓,昨天的他会替人挡箭,大概也知道裴观澜为什么刚才盯着他看。今天的他什么也不知道。
沈彻把药瓶放回桌上:“不是要出门?”
裴观澜看了看他:“你知道去哪?”
沈彻沉默。
裴观澜眼里终于有了点笑意:“城西。”
“查什么?”
“周显六年前的举荐人。”
裴观澜拿起桌上的文书往外走,走到门口却又停下,折回来从桌上的食盒里拿了两个包子,一个自己拿着,一个递给沈彻。
沈彻没接:“干什么?”
“吃。”
“不饿。”
裴观澜手没收回去:“你昨天也是这么说。”
“然后?”
“半路胃疼。”
沈彻接过来咬了一口。
两人出了院门,他吃完半个包子才想起另一件事:“裴观澜。”
“嗯?”
“我昨日真替你挡箭了?”
“嗯。”
“为什么?”
裴观澜走了两步才道:“你昨天也问过。”
“我怎么说?”
“身体比脑子快。”
沈彻没出声。这倒确实像他会说的话。
城西那条巷子很偏,两旁多是废弃多年的旧铺面。裴观澜领他走到最里面,一间药铺的木门已经褪得发白,门匾斜挂着,上面的字被风雨磨掉了一半。沈彻站在门前看了几眼,说不上来为什么,他总觉得自己应该知道这里。
“想起什么了?”裴观澜问。
“没有。”
锁已经坏了。沈彻推门进去,陈年的药味和灰尘一起扑出来,里面却不像多年无人进入的样子。柜门全开着,抽屉被拉得乱七八糟,地上全是翻出来的药材,有些还留着新鲜踩痕。
沈彻蹲下摸了摸其中一处:“刚翻过不久。”
“半个时辰左右。”裴观澜看了眼窗边留下的灰印。
“有人知道我们会来?”
“也可能有人知道昨天查到这里的人会回来。”
沈彻抬头:“昨天是我找到的?”
“嗯。”
“你和我一起?”
“没有。”
沈彻站起来,看了他片刻:“我又没带你?”
“嗯。”
这就有点意思了。沈彻没继续问,顺手推开通往后院的门:“分头找。”
裴观澜在后面道:“你确定?”
“有什么不确定?”
“你昨天也是这么说。”
沈彻回头。
“然后你把自己锁在后院半个时辰,最后从窗户爬出来。”
沈彻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裴观澜道:“今天记得看门。”
“你很闲?”
“还好。”
沈彻懒得再理他。
后院比前堂更乱,一棵老槐树已经枯死,墙角堆着几只破药罐,中间还有一口废井。沈彻绕着院子看了一圈,本来没发现什么,走到井边时却停住了。井沿内侧有一道新划痕,三横一竖,刀尖刻得很浅。沈彻伸手摸过去,石粉还没完全掉干净,最多是昨日留下的。这个暗号是北军早年用的旧记号,意思只有一个字:下。而刻痕的习惯,也是他的。
沈彻往井里看了一眼。井已经干了,下面黑,但不深。他捡起石头扔进去,几乎立刻听到落地声,于是扶着井沿翻身下去。井底积了厚厚一层枯叶,踩上去发出干脆的碎响。沈彻顺着正对暗号的位置扒开,很快摸到一包油纸。
里面是一张字条。
——查周显,不查他的死。
——查六年前,是谁第一次把他送进户部。
沈彻看完,正准备折起来,发现背后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这只是线索,不是证据。明日醒来,重新核。
他把纸收进袖中,抬头时正好听见井口上方有人叫他。
“沈彻。”
“干什么?”
裴观澜的脸出现在井沿上方:“你是不是又下井了?”
沈彻仰头看他:“什么叫又?”
上面安静了一下。
“昨天你也下去了。”
沈彻一怔:“你知道?”
“我最后把你拉上来的。”
“那你昨天看见我拿什么出来了?”
“没有。”
“没问?”
“问了。”
“我怎么说?”
裴观澜在上面停了停:“让你少管。”
沈彻笑了一声:“然后你真没管?”
“有时候我也听话。”
井壁不高,沈彻自己就能上去。他踩着凸起的砖石往上攀,快到井口时,裴观澜还是伸了手。沈彻看了一眼那只手,本来没必要抓,最后却还是把手递了过去。
裴观澜掌心比想象中冷,力道却很稳,一把把他从井里带出来。两人距离骤然拉近,沈彻闻到他身上那点很淡的沉水香,脑中忽然又闪过先前那种说不清的画面。也是黑的,也是这只手,有人说:“别松。”
沈彻一下把手抽回来。
裴观澜看着他:“又想起了?”
“没有。”
“沈彻。”
“真没有。”
裴观澜没有拆穿,只多看了他一会儿:“前堂找到东西了。”
他们回到药铺前面,桌上已经多了一本发黄的旧名册。六年前这家药铺替户部采买过药材,来往官员都登记在内。沈彻顺着年份往下找,很快看到周显的名字。那时周显还只是个没品阶的小吏,名字后面却有一行批注:由户部侍郎宋怀恩荐。
“宋怀恩?”沈彻抬头。
“死了,五年前病死。”
“他还举荐过别人?”
裴观澜把名册往后翻了几页。宋怀恩前后举荐过七个人,除了周显,其余五人里一人流放,两人死于战乱,一人失踪,还有一人三年前暴毙。
沈彻看着那一串名字:“还少一个。”
“嗯。”
“活着?”
裴观澜没说话,只把名册推过来一点。
最下面还有一个名字。
秦照。
沈彻的手停在纸页上。他第一反应是看错了,于是又把那两个字重新看了一遍。秦照跟了他七年,从亲兵一路做到副将,陪他进过死人堆,也替他挡过刀。沈彻知道他左臂上哪两道疤是怎么来的,知道他喝醉会唱那首难听的小调,也知道他当面撒谎的时候右眉会不自觉地动。
“不可能。”沈彻说。
裴观澜没有接话。
沈彻抬头:“你想说什么?”
“什么都没说。”
“你那张脸已经说了。”
“我的脸没那么多话。”
沈彻把名册合上:“先回去。”
傍晚的时候,裴观澜被宫里的人叫走了。沈彻独自坐在书房,把今日带回来的东西重新过了一遍。周显、宋怀恩、六年前,还有秦照。他没有急着把这些东西连成什么结论,只把那张井底找到的字条压在名册旁边。天一点点暗下来,门外有人掌了灯,书房里刚亮起没多久,便传来敲门声。
“将军。”
是秦照。
沈彻看向门口:“进。”
秦照推门进来,还是平常那副样子:“属下听说将军今日去了城西,那边有人刚遭过袭?”
“消息挺快。”
“北军的人看见了。”秦照走近两步,“将军没事吧?”
“没事。”
“裴大人呢?”
“也没死。”
秦照似乎松了口气。
沈彻看着他,视线慢慢落到右眉上:“秦照。”
“属下在。”
“宋怀恩,认识么?”
秦照停了一下。真的只有一下,若不是沈彻一直盯着,大概会以为只是没听清。
“宋怀恩?”秦照皱起眉,“好像听过。”
“只是听过?”
“应该是。”
他的右眉轻轻动了动。
沈彻看着那一点细微的变化,没有追问,反而笑了一下:“行,随口问问。”
秦照也没再解释:“那属下先退了。”
“等等。”
秦照回身。
沈彻本来只是下意识想叫住他,手碰到桌上那本记录册时,却忽然想起早晨只看了三条。册子还没翻完。
他低下头,翻到最后一页。正面的确只有那三件事,可纸页背后靠近装订处还有一行很小的字,像是昨夜写完以后临时补上的。
——第四件事。
——若秦照主动来找你。
——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沈彻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将军?”秦照还站在门口。
沈彻抬起头。这个跟了他七年、连撒谎时眉毛会动都瞒不过他的人,此刻正站在那里等他开口。
沈彻把册子合上,神色如常:“没事,回去吧。”
秦照行了一礼,转身出去。
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沈彻一直等到外面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重新翻开册子。那两行字还在那里。
——若秦照主动来找你。
——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沈彻看了一会儿,把册子慢慢压回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