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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昨天的我 一个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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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显死在自己书房里。
沈彻赶到周府时,院里的霜还没化尽。大理寺的人已经封了前后两道门,几个仆役被集中在西廊问话,压低的声音从廊柱后断断续续传过来。书房里昨夜的炭已经灭透,茶也冷了,沈彻一进门便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周显仰在书案后的椅子里,胸前一道刀伤,血浸透衣襟后早已凝成暗色。桌上的杯盏没有翻,脚边也没有踢倒什么东西,显然死前没来得及有太大动作。仵作蹲在一旁验伤,大理寺少卿迎上来行礼,抬头时却越过沈彻看见了后面的裴观澜,神色顿了一下。
沈彻一路过来已经见过几次这样的眼神,忍到现在终于没忍住:“看什么?”
少卿立刻低头。
裴观澜从他身侧过去,顺手检查了一下窗栓:“还没习惯。”
“什么?”
“你我一起出现。”
沈彻原本想问这有什么可不习惯的,话到嘴边,忽然想起如今在别人眼里他们已经成婚近一个月。他皱了下眉,没再理会,径直走到尸体旁。
伤口很利落,刀从正面刺入两肋之间,没有明显偏斜。沈彻俯身看了片刻,又检查周显的手,右手食指和中指间沾着墨,指腹也黑了一块。
“茶里查过没有?”
仵作道:“没有蒙汗药,也没有常见毒物。死者身上暂时没发现挣扎伤,若不是熟人近身,就是动手的人出刀太快。”
沈彻把周显的右手托起来看了一眼:“他死前写过字。”
“我们也这么想。”少卿指了指书案,“桌上的纸、纸篓、书册都已经看过,暂时没找到异常。”
沈彻站起来,目光落到桌上。笔架上三支笔,镇纸下压着一沓白纸,账册齐整地叠在右手边,乍看没什么问题。他伸手碰了碰砚台,外层的墨已经开始结皮,里面却还没干透。
人死了一夜,茶凉透了,屋里的炭也灭了,墨却比他预想得新。
“我昨日过来的时候,这张桌子也是这样?”
少卿愣住:“沈将军昨日来过?”
沈彻抬眼看他。
少卿立刻明白过来:“下官不知。周府的人只说,周大人酉时前后单独见过一位客人,来得很隐秘,外院许多人甚至没看清是谁。”
“酉时什么时辰?”
“二刻左右,待了约半个时辰。”
沈彻又看了尸体一眼。周显约莫亥时死,从他离开到出事,中间不到两个时辰。昨夜那半个时辰里,周显写过什么、说过什么、有没有交给他东西,如今谁也说不清。他本该是最清楚的人,偏偏什么都不记得。
沈彻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又回到书案前,指尖轻轻敲了敲那方没干透的砚:“有意思。”
窗边的裴观澜回过头:“你昨日也是这么说的。”
沈彻侧头:“我昨日还说什么了?”
“很多。”
“有用的。”
裴观澜想了想:“你说周显不像会自尽。”
沈彻朝尸体胸口看了一眼:“然后?”
“我说他胸口插着刀,当然不像。”
沈彻看着他。
裴观澜神色如常:“你昨日笑了。”
沈彻把脸转开,继续检查窗框。这人八成还记着早上那一掐。
书房暂时找不到更多东西,沈彻让大理寺把周显近半月见过的人重新列一份,又吩咐桌上的纸墨笔砚原样留下,这才往外走。
走到前院时,一个穿北军服色的年轻人迎面过来。沈彻一眼认出是秦照。秦照跟了他七年,从亲兵做到副将,左臂中过两箭,酒量一般,喝多了爱唱一首难听得要命的北地小调。沈彻对他的记忆一点没少,因此看见秦照先松了口气、随后又因为裴观澜而露出一个微妙表情时,他也看得一清二楚。
“将军。”秦照行礼。
“看他干什么?”
秦照干咳一声:“属下就是看看将军今日……醒得怎么样。”
沈彻懒得跟他计较,忽然想起一件事。裴观澜的话他可以不信,圣旨婚书也只能证明结果,可秦照总归是自己的人。
“正好,问你个事。”
秦照莫名有些警惕:“将军请问。”
“我真跟裴观澜成婚了?”
秦照表情僵住。
沈彻等了一会儿:“很难答?”
“不是。”秦照艰难地点头,“是真的。”
“我自己同意的?”
“……是。”
“没人逼我?”
秦照的眼神开始往旁边飘。
沈彻眯起眼:“说。”
“当时礼部说婚期太仓促,有些东西来不及备……”
“重点。”
秦照闭了闭眼:“是您催的。”
檐角正好落下一滴水,啪地打在石板上。
沈彻没说话。
秦照大概觉得反正已经开了口,索性一口气说完:“礼部原本挑了后面的日子,您还嫌太晚,让他们重新选。”
沈彻慢慢转头。
裴观澜站在廊下,迎上他的视线,只挑了一下眉。
沈彻又转回来:“那时候我脑子正常?”
秦照沉默。
“秦照。”
“属下在。”
“回答。”
秦照一脸谨慎:“属下不敢妄议主将心智。”
沈彻盯了他一会儿:“滚。”
秦照如蒙大赦,转身便走。刚迈出两步,沈彻又想起昨夜留下的册子,把人叫住:“等等。”
秦照肩膀明显一僵。
沈彻从怀里拿出记录册:“昨日我有没有单独交代你什么?”
秦照的目光在册子上停了一瞬:“没有。”
太快了。
沈彻慢慢把册子合起来:“你跟我几年了?”
“七年。”
“那你应该还记得,自己撒谎的时候右边眉毛会动。”
秦照下意识抬手去摸右眉,摸到一半才反应过来,整个人僵在原地。
沈彻也静了静。背后似乎有人很轻地笑了一声。
秦照彻底放弃抵抗,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将军昨日交代,今日若您什么都不记得,就把这个给您。”
沈彻接过铜钱,在指间转了一下。东西很普通,边缘已经磨得发亮,正面却有一道极浅的刀痕,从外沿斜着切进去,恰好压住“元”字的一半。他正准备细看,余光忽然瞥见裴观澜的神色动了一下,于是手指一合,把铜钱扣进掌心。
“你认识?”
“不认识。”
“你也会撒谎?”
“会。”
裴观澜承认得太快,沈彻原本准备好的下一句一下没了用处。他啧了一声,把铜钱收进怀里:“行。”
回到裴府以后,沈彻直接进了书房。
铜钱被放在案上,他对着那道刀痕看了一会儿,很快认出了记号。小时候兄长教过他几种军中旧暗号,这一种已经很少有人使用,意思很简单——反看。
沈彻把铜钱翻过去。
什么都没有。
他又举到窗边,对着光看了一遍,背面仍然干干净净。既然不是反看铜钱,那就只能是让他反着看别的东西。
他很快摸出了记录册。
昨夜那一页还是早上看过的两句话。
——今日出门以前,先问裴观澜,昨夜死的是谁。
——周显若死,昨夜判断作废。先找旁证。
沈彻把册子倒过来,没发现异常,又换了一个方向。手指从纸面擦过时,他忽然感觉到一点很轻的凹凸。
他把纸举起来。窗外光线太散,于是又点了灯,将纸页隔着火苗慢慢移过去。薄纸被照透以后,墨迹周围浮出一些极细的针孔,几乎全扎在笔画附近,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沈彻顺着针孔辨了一遍。
——床下第三。
他盯着那四个字,眉梢抬了一下。昨日那个自己还挺会折腾。
卧房里没人,早晨的炭已经换过,窗开了一半,沉水香淡得快闻不出来。沈彻蹲到床边,从外往里数第三块木板,边缘果然有一点撬过的痕迹。
下面压着一张纸。
——别把昨夜写下的判断当成事实。先核周显见我时有没有留下东西。
沈彻看完,没有马上动。
过了一会儿,他把纸折好收进袖子,重新盖上木板。
身后恰好传来开门声。
裴观澜拿着几份文书走进来,看见他蹲在床边,也只停了一下:“找到了?”
“一张纸。”
“写什么?”
沈彻抬头看他。
裴观澜把手里的文书放上桌:“不能问?”
“也不是。”
沈彻站起来,却没有把纸拿出来。
裴观澜便没再问。
这一点倒让沈彻有些意外。他看了裴观澜几眼,忽然问:“昨日我为什么非要单独见周显?”
“他对我有顾忌,你怕我在场他不肯说。”裴观澜倒了杯茶,“而且你不想让我跟你听同一份证词。”
“见完以后呢?我把他说的话告诉你了?”
“没有。”
“为什么?”
裴观澜端起茶杯:“你说今天醒来以后自己查。”
沈彻低头摸了摸袖子里的那张纸,没有继续问。
桌上还放着记录册。他顺手拿起来往前翻,起初几页几乎都像军报,什么核实过、什么只听某人说、什么暂时不能信,写得清清楚楚。再往后,里面却开始混进一些看不出有什么用处的东西。
——今日他替我挡了一箭。
下一行:
——还债而已,不必多想。
再往后:
——昨夜他发热,药在柜中第三层。
——裴观澜不吃甜。
——他左肩阴雨天会疼。
沈彻翻过去。
过了两页,又翻回来。
他盯着“裴观澜不吃甜”看了一会儿:“我为什么记这个?”
裴观澜正在翻文书:“不知道。”
“你不知道?”
“你写的时候没问我。”
沈彻皱眉,又往下一句看:“你左肩真会疼?”
裴观澜终于抬头。
沈彻顿了一下,直接把册子翻过去:“随便问问。”
裴观澜唇角像动了一下。
“笑什么?”
“没什么。”
沈彻继续往后翻。
其中一页明显少了半张。剩下的纸边参差不齐,上面只留了一句:
——若明日我还不记得,告诉我,裴观澜他其实——
后面被撕掉了。
沈彻指尖沿着缺口摸过去,抬头:“谁撕的?”
“你。”
“我?”
“嗯。”
“为什么?”
“你说写错了。”
沈彻重新低头看那半句话。写错东西通常划掉就行,他却把后半页整个撕走,只留下这么一句吊在这里。
“你看过后半句?”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我说写错了?”
裴观澜放下手里的东西:“你当着我的面撕的。撕完以后自己说,写错了。”
沈彻看着那道缺口,没再问。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风从半开的窗缝吹进来,纸页轻轻动了一下。
沈彻把册子合上:“我现在有点明白,昨天那个我为什么连自己都不信了。”
裴观澜靠在桌边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道:“正常。”
“哪里正常?”
“你每天醒来都要怀疑昨天为什么这么做。”
沈彻挑眉。
裴观澜端起茶,语气平平:“所以昨天的你,也不太信今天的你。”
沈彻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册子。
那半页缺口正露在外面。
他没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