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迷路 ...
-
离氏世代行医,一生摘取草木解人患,信奉草木通灵,人老后会在门前栽种一棵梨树当做死后延续。月牙谷里一棵梨树,代表着一个族人。离璇夜里点灯的时候曾无聊数过,一共九百九十八棵梨树。
走过狭窄的峡缝,几瓣白色的梨花随风飘过来,落在了离璇的发间。
从连留在医馆,她一个人带江笃回来的。
两人步行到裂缝尽头,天光骤然大亮。成百上千的梨树花团锦簇,像是一茬一茬堆起来的雪白云团,翻涌在眼前。入口在高处,目睹全貌。从上往下看,高山峭壁连绵的云泼下一道溪水,溪水落地,钻入了梨花林中蜿蜒,时而现身,时而藏在梨花下,像一匹素色的银纱。
谷内房屋错落分布,或高或低,以连廊衔接,中间筑亭台,搭水榭,做闲暇之所,往来品茶作赋。最瞩目的是尽头峭壁上伸出了一棵粉绵色的梨花冠,硕大,粉蘑菇般笼罩在连廊尽头的露台上,落了一地粉梨。
这就是月牙谷。
整个月牙谷,其实是一个小村落。
离璇带他走下人工开凿的台阶,到了下面,穿行梨花林间。边走边看,江笃注意到梨花树下挂着一盏凤纹石灯笼,灯笼内有半根未烧完的蜡烛。
“挂灯说明族人已经不在了。”离璇注意到他停留的视线,解释灯和梨花的来历。
这涉及到离氏梨花寓故人,一灯寄相思的习俗。听师父说,从前每家每户会在入夜之时,点起自家门前的灯,活人在院内整理草药,故去的人由点着灯作无声的陪伴。
夜夜如此,即使阴阳相隔,也从未分离。
江笃望着偌大一片梨林,目及所至,每一棵都有挂灯。
这意味着都是亡灵。
整个月牙谷,看不见其他生人。
离璇温然一笑。“等我们老了,也会种两棵,死后孩子们也会挂上灯。灯燃,思念起,永无绝离。”
说这话离璇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他们很快就会成亲,做夫妻,在周山共度余生。
可她觉得没什么关系,旁边人有关系,肉眼可见红了脸。
“不过我不大喜欢梨花,不太想种梨花。”离璇轻笑,眼中有憧憬。“如果要种下一棵属于我的树,我希望是木槿。”
有女同车,颜如舜华。
有女同行,颜如舜英。
既然树代表人,那么代表她的自然要是她钟爱的。
离璇继续说,“可惜了,木槿花我只见过外地商人运进来的花枝,尝试种过,没活。”
“木槿多生活在楚地,关中地区,很少见。”江笃将目光收回,淡淡说道。
两人跨过一座小桥,月牙谷里常有风,梨花在小溪上铺了薄薄一层,随水潺潺流动。
“花开花落花无悔,缘来缘去缘如水。今日圆满,他日寂寥,徒增寂寞。不若惜取眼前人,赏得眼前花。”江笃轻摇头上花枝,花瓣纷飞,人却比花俏。
这是安慰还是孔雀开屏?
离璇失笑。
江笃脸皮薄,又默默在花边染上霞色。
两人继续往里走。
离璇跟着师父住,住处在最深处,那朵硕大的冠云下,立着两层的小院楼,雕花嵌宝,满楼生辉,有小雅之风。
这座小楼笼共七间房,一楼四间,二楼空出露台,三间。
一楼两间放置杂物,一间做厨房,一间放药材,没有空余房间。
二楼一间是师父的,和书房挨在一块。她的那间同露台相近,是最大最雅致的一间。
整座小楼看着不小,两人就住满了。
从连不住小院,出没不定,离璇不知道她住在哪里。
离璇说的很多空房间,是其他小院,一个人都没有。离氏现在只剩师父,整座山谷都划到了师父名下。
因为离氏在百年前有能制出不死药的传说,一度吸引了不少访客。为此,离氏专门圈了一块地方建了客楼,接待远道而来的朋友。
客楼离这不远,过了小溪走五十步便是。
院楼外围着篱笆,两棵梨树当门,两丈开外开垦了一块小地,种了些蔬菜瓜果。夏日里,离璇会直接把瓜带藤滚到清凉的溪水中,新鲜又凉爽。
推开扉门,一阵聒噪声长入耳。
江笃闻声看去,两只大白鹅圈在一角,扯长了脖子传达“天籁之音”。
“师父养的,脾气大的厉害,不是熟人,不是现摘的菜叶不吃。”离璇有些无奈看着这俩祖宗,她让江笃在院中的凳子上坐着,回身去地里现摘了蔬菜投喂。
两只鹅得到了伺候,脾气果然好了,离璇伸手轻拍脑袋也没意见,还窝她手里蹭了蹭。
伺候好两个鹅祖宗,把人领到了客楼。客楼多年没人住,蛛网灰尘不少,不过房间是完好的,能住人。和江笃一起打扫,收拾了一下午,整座客楼才焕然一新。
擦掉满头汗水,将最后一桶脏水倒掉,离璇呼了一口气,抬头看一下午的成果。
江笃也修好了破损的窗,从里面探出来,白衣沾尘,脸上抹成了黑猫,莫名变得可亲了。
收拾好了,还缺被褥。
涉水回了小楼,去杂物房搬出了一套没用过的送给江笃,又看着情况添置了不少东西,指挥江笃挂好灯笼。
灯笼是离璇年前和师父逛枫山庙会买回来的,憨态可掬的白兔。师父过年前接到了信,竟连年也不肯过就出去了,生怕自己在坏了离璇的婚事。
一对白兔守门口,微风晃动,一蹦一跳,十分不搭江笃冷拓的气质。
不过将就着用了,能照明就是好灯笼。
摆好灯下来,大功告成。江笃下来,转身对她,发现江笃的脸还是左黑一道,右黑一道。
她唤他过来,叫他低头。江笃虽不解,但照做弯腰低头。离璇拿出干净的手帕,笑着一点点给他擦干净。
自然的,像是做了千万遍。
江笃一愣,凤眸微侧。手帕贴上脸,轻轻的,很温柔。
察觉他动,离璇淡声,“别动,很快就好了。”
江笃果然不动了,像木头呆呆的等离璇擦完。
“好了。”离璇放下,拿手帕去小溪洗干净,边走边说。“天快黑了,出去有些晚了,我们在谷内吃晚饭吧。”语气随性又洒脱。
把江笃安顿下来,筋疲力尽,两人简单用过晚饭后,离璇嘱托江笃好生休息,明日一早去请期。
从花树中看着男人一步步离开。远处的兔子灯笼影影绰绰,在花中多了两道透着暖黄的光线。
半年了,平时早出晚归,月牙谷一直是自己一个人住。相隔不远处乍然多了两盏灯,还有些不太习惯。
日后他便是除了师父,另一个陪伴的人了。说不上什么感觉,经过一下午的相处,略去江笃将一个调戏他的女人踩在脚底的行为,很难评价他自卫不对。
但看见一个女人,即使是一个恶冠满行的女人被如此粗暴对待,她心里本能不舒适。
除此之外,这人……没有很恶劣的行径。
反而有些愣头青,稚嫩生涩,脸皮薄,一句很正常的话,他也能无声红脸。
……
次日,天朗气清,白光过隙,一大早离璇便带着江笃拜访宗山。
虽然她不算真的公室中人,但挂在了离丹名下,师父坚持她已经是自家的孩子了,出门前把上山的青玉牌给她,反复嘱咐她要去宗庙过礼。
师父知道,离璇心中当家人的只有自己,对宗山是漠然的。可离璇在周山生活,师父觉得她总要得到一方庇护。
天梯前,守卫验过了青玉牌,恭敬交还给她,随手一指派一个随守同两人上山。
宗山公室九脉,只有离氏因世代行医,有独自的路径通达月牙谷,沿途不设巡卫。月牙谷三面背靠百丈峭壁,没有上山的路,故而来往自由许多。
公主和其他八脉皆守卫森严,入宗山经过层层搜查,再一步步爬上天阶,才能抵达山顶公主宫殿和宗庙所在。
宗山很大,当年武朝先祖在此练兵藏兵马,据地易守难攻。不熟悉的人上山需要有人带,否则稍不留神被沿途的风景迷住,很容易误入了他处。
这不是夸大之辞,宗山山川之美冠绝天下,是大自然的奇峻与人工的精雕细琢完美融合。高山凌云,岚光叠翠延绵不绝,层台累榭,桂殿兰宫依山营建,错落有致。飞檐走脊上,仙鹤振翅引颈朝天,其声清越,穿透九霄云外。
仰可齐天,俯瞰众生芸芸。再狭隘的人,登上宗山,也会胸廓激开,顿生吞吐日月,纳藏万里河山之怀。
随守是个闷葫芦的年轻人,被指派带路,一路便埋头往前走。等离璇从景中回神,随守已有三四十阶的差距。侧首,同行的位置空了。
离璇眨了眨眼。
江笃……不见了?!
她猛然回顾,上下左右,空无一人。
“小兄弟!”离璇快步,呼喊随守。“我未婚夫不见了!”
随守走了两三阶才回头。
不见了?
不见了!!
随守这下不闷葫芦了,气喘吁吁跑下来。天阶往下,一览无余,但左右宫殿,老松假山,视线难以穿透。
“唉,你怎么不抓着他的手上来呢?”
随守忍不住埋怨,急了一脑门汗,“万一走到了不该去的地方,那可是杀头之罪!”
离璇也着急,是她疏忽了。她跟师父上过两次宗山依然不能避免驻足,何况初次来这里的江笃呢。
“先找,他应该没走远。”离璇道。
“废话!你去左边,我去右边。”随守急轰轰,低骂一句去找人。
离璇不敢耽误,转身朝左边去。
“穿白衣,高高的年轻男人?没看见。”莫氏铸剑师从剑庐出来,伸手一指里面。“你去里面看看吧,我忙着锻刀,没注意。”
离璇往更深处去,边走边问。
“没有。”
“忙着洗菜,没看外面。”
“白鹤,你看见……”
仙鹤惊飞,没入云层中。离璇半张着口,默默收回来。
还没找到。
半个时辰了,日头斜挂着,散发着刺眼的光。离璇舔了舔唇,晃了晃眼,低下头来擦去额头的汗。
附近有一棵百年老松,树下有石墩,遮荫。
离璇坐在石墩上,捶着腿。这是莫氏的末端了,再往里,就是莫氏的禁地。
如果江笃进去了,八成会被押上山。
往下找没有意义了。
不知随守那边怎么样。
休息了片刻,离璇站起来往回走。
“喂,月牙谷那女娃子,你找的人来找你了!”忽然,前方第一个问路的铸剑师跑过来,魁梧的身材后面,是江笃。
她望过去,江笃也正正看向她。
脸色煞白,发丝凌乱,白衣上沾了些泥尘。看向她,缓缓低下脸,露出自责的神情。
离璇走过去,铸剑师摸了摸脑袋特别不好意思。
“我养了一只藏獒,白色,像熊那么大只。今早没看,跑到了道上,把你未婚夫当做闯入的人了,撵着他咬。庆幸年轻人有点腿脚,爬到一棵十来米的树上。你来问,我突然想起没给藏獒喂饭,知道坏了。叔对不住了……”
不解释还好,解释了江笃把头放得更低了。
离璇没说话,细细打量他的情况。手腕有擦伤,脸也被树枝刮了几道痕,有几分干血渍。今日请期,出门的时候江笃把自己收拾的很干净,特意换了一套绸缎的旧衣裳。
见离璇不说话,铸剑师以为她上气头了,忙和稀泥道。“真对不住,他都告诉我了,你们是上宗庙请期。哎呦,我那孽畜真该死!”
“人没事就好。”离璇轻声道。
“是是是!这小伙子还是很不错的,能躲过我那畜生。”铸剑师忙接话,夸起了江笃。
“天还早,你们等会儿还要上去吧?他这身不能要了。这样,去我家,换一套。”铸剑师二话不说就拉着两人回自己家,一边走一边唠嗑。
“你师父和我是老朋友了,这小伙子一看就是他挑的吧,嘿,老小子,照着自己年轻时候的条件找。”
“嗯。”离璇淡淡回应,江笃不知不觉和她并肩走着,脸红,两手微握拳,摆个鹌鹑脑袋。
离璇视线瞥向他,指尖晃晃,趁两人两手摆动频率一致时,穿过他微握的手,回握。
江笃骤然看向她,离璇像没事人一样直视前方,还回答铸剑师的问话。
“他是镖师,以后和我住。”
铸剑师一听高兴合不拢嘴,感慨:“定居在周山好啊,月牙谷添新人,等你俩有了孩子,又重新热闹了。”
宗山的人谈起成家,总能顺口提到孩子。
江笃紧张回握了她。
“嗯。”
离璇闻言笑意轻轻的,同山上的微风。
回到铸剑师住处,铸剑师找了一套他年轻时候的衣服。云光锦,光影烁烁之下,连理枝的暗纹流动。江笃换上,意外的合身,宽肩劲腰,玉人之姿。
他默默走到离璇面前,凤眸垂下。
铸剑师眼前一亮,骤然又想到了什么,撇了撇嘴嘀咕。
“我就说是照离丹身材做的,宗正老头当时还不肯承认。”
这套衣服是二十几年前,因一场盛大的婚礼需要公室九脉年轻杰出的公子骑马开道压阵,特意采用云光锦定制了珍珠白的服饰令全体公子穿上,风光无限啊。
铸剑师不爱这白俏的颜色,那次之后就压箱底了。
望着这一对年轻人,一如当年,目光落在离璇身上,眼底闪过黯然。
“嗯,这衣服就适合你们这种文质彬彬的男人穿。”铸剑师大手一挥送出去了,又拿出一顶白玉冠。“一套的,一块儿拿走。”说完,给离璇抓了一把蜜饯果脯,把人送出去了。
远远的,看着年轻人离去,铸剑师后面补了一句。
“婚期哪天告诉叔叔,叔叔给你们打一把礼仪剑!免费!”
离璇回身作了一礼,江笃看离璇,也学着作礼。
回到了天阶道上,随守气喘吁吁坐在台阶上,那表情好像要哭了。
一看见两人如壁人一般登对出来,什么欣赏,宗山十八代祖宗不能骂,便逮着两人数落了。走时,随守抓起两人的手交叠,严声勒令。
“给我拉住,再少人,我就从天梯滚下去给你俩添彩得了。值三天没得歇就算了,还被你们当驴溜。”随守深深叹了一口气,决定自己在后面,让他们先走。
耶耶耶,第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