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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殿前请罪 谢衡之早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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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更天,宫门外已经站满了人。
天还没亮,太监们手中的灯笼忽明忽暗,照着一张张身着朝服的脸,今日不是大朝,来的却比平日里还要齐整,因为昨日朔王无召入京的消息已经瞬间传遍了半个京城,满朝文武个个都是人精,一个个都嗅出了味儿:‘今日早朝,有戏看。’
谢衡之站在最前头,他生得高大,往那一站,像一柄没入鞘的刀,一身深绛色朝服站的笔直。剑眉斜飞入鬓,眉下一双眼,寒星似的望着紧闭的宫门,周身气场冷冽肃穆,身后百官并无人敢上前搭话。
这时,人群一阵轻动,纷纷避向两边,中间留出一条路来。路中间远远走来一个高大富态,身着一袭正红蟒袍之人。
来人正是当朝皇帝的七皇叔——景王赵崇光,他面白无须,眉眼温润,嘴角常年噙着三分笑。
赵崇光不急不缓的走着,两旁的文武百官纷纷拱手施礼,他一路走到最前头,不偏不倚,停在了谢衡之身旁。
“衡之见过王爷。”谢衡之微微侧身拱手施礼,又直身而立。
“衡之啊。”赵崇光声音不高,带着长辈的宽厚温和,“北境的雪和京城的雾比,如何啊?”
“依衡之之见,北境的雪下得明白,这京城的雾。”谢衡之略一垂眸,嘴角轻轻一笑,继续说道,“让人看不清楚。”
赵崇光脸上的笑纹深了一分,他抬手理了理袖口,眼睛却始终望着前方的宫门,没有看谢衡之,慢慢说道,“是吗,本王倒觉得,雾不雾的,全看人。你偏要往雾里走,自然看不清。”
谢衡之沉默了一瞬,再开口时,声音里多了些倦意,“王爷说得是,只是臣在外头这些年,才明白有些路,由不得臣选,刀搁在哪,从来不是刀自己定的。”
赵崇光眯了眯眼,微微侧首,眼波流转,轻轻打量了一下这个手握北境兵权的外姓王爷,此番听说是为了一个女子非召入京,这‘由不得’三个字倒让赵崇光想好好审视一下他了。
“朔王也会说‘由不得’?”赵崇光声音低了些,带着一些玩味,“本王还以为,这满朝上下,就数你谢衡之,最‘由得’自己。”
谢衡之轻轻一笑,带着某种自嘲回应道,“王爷抬举,臣这把刀是谁的,从来都清楚的很,所以才由不得,今日请罪,也是该受的。”
赵崇光有些意味深长的再次打量着谢衡之,他听明白了,谢衡之一个‘该’字已经生出了怨,这怨现在只是一丝缝,可缝有了,风就吹得进去了。
赵崇光伸出手极轻地在谢衡之的肩头拍了一下,像是给这柄刀指了一个它自己‘选’不了的方向。
“北境的雪下得再明白,到底不如京城的火盆暖和。”赵崇光收回手,慢悠悠地说:“衡之,人不能总站在雪地里,冻久了会忘记温暖的。”
谢衡之垂首,声音沉下去:“臣,谢王爷记挂。”
天边泛起鱼肚白,就在这时候,宫门从里面缓缓打开。
钟鸣三响,鸿胪寺官员立在丹墀一侧,高声唱喝,命百官依制排班入殿。
来到金銮大殿之上,御阶之下分作三班,文东武西,百官依品级序立。赵崇光身着蟒袍位列首位,而后便是谢衡之。
御座之上,年轻的皇帝赵琮已经端坐,二十出头的年纪,却沉稳威严。
早朝照例,先议的是几件例行政务。
有人奏黄河春汛;有人报漕粮起运;有人请修京畿官道……皇帝一件件听,一件件批,声音不高,面上也看不出半点波澜。
可这满殿的人,心思却都不在这些折子上,他们偷眼去瞧的,是御阶下那个站得笔直的身影。
谢衡之立在那里,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殿里的空气,却在这几件琐碎政务里,一寸一寸地绷紧了。
直到最后一位大臣启奏完,皇帝批阅示下后合上手中的奏本,放在御案上,那一声极轻,却像一根弦,绷到极处,终于断了。
“朔王何在?”皇帝的声音不带任何情感,让人捉摸不透。
“臣在。”谢衡之出列跪拜于御阶之下。
“谢衡之。”皇帝抬起眼,目光落在那个挺拔的身影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沉实,自带万钧威压:“非召入京,你可知罪?”
满殿死寂。
“臣知罪。”谢衡之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金殿之上,不高不低,不辩不诉。
“知罪。”皇帝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继而说道,“朕倒想知道,你是真知罪,还是觉得仗着北境三十万铁骑,朕拿你没办法?”
此言一出,殿内其余人似乎连呼吸都轻了三分。最前排的赵崇光垂眸看地,眼皮极轻微的跳动一下,嘴角反而向上扯了扯,似笑非笑。
“臣不敢,臣甘愿领罚。”谢衡之额头贴在地上,声音平稳。
“好,朕成全你。”皇帝微抬右手,指节轻叩御案。
侍立御阶之侧的内监总管王德全躬身趋前,双手接过早已备好的黄绫圣旨,展卷朗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朔王谢衡之,职守北境,非奉诏命,擅离封地,轻骑叩关,入觐无凭,殊违藩臣之体。念其勋旧,从轻议处,着即于御前廷杖二十,以儆效尤,钦此。”
“臣,领旨。” 谢衡之高声领旨。
说罢,殿外侍卫将刑椅搬至御阶之下,刑椅两侧各有一名侍卫持杖而立。
谢衡之起身理好衣衫,没有半点犹豫,走到刑椅旁,俯身趴到刑椅之上。
“二十杖,一杖也不许少。”皇帝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来,不带半点波澜。
满殿无人敢应声。
第一杖落下的时候,殿里静得能听见杖风。
‘啪’的一声闷响,像砸在一袋湿沙上。
谢衡之咬紧了牙,一声没吭。
二杖、三杖、四杖……杖杖到肉。谢衡之后背的朝服底下洇开一道深色的痕迹,血从布料里渗出来,慢慢晕大。
谢衡之咬紧牙关,始终没有发出一丝声音,血痕从他紧闭的嘴角缓缓流下。
满朝文武屏着呼吸,齐齐垂着眼睑,不敢直视正在受杖刑的谢衡之。
景王赵崇光反而抬眼直视着谢衡之,他的目光落在那道浸血的脊背上,眼皮微垂,像在看一件自己早已料到的事。他在心里,把那笔账又拨了一遍。方才皇帝那句“仗着北境三十万铁骑,朕拿你没办法”——他听得很清楚。一个皇帝,当着满朝文武,对一个手握重兵的王爷说出这句话,不是敲打,是猜忌,君臣离心,离心到这个地步。他赵崇光经营了十四年的棋局,忽然觉得,棋盘上最硬的那颗子,正自己松动起来。
第十五杖落下时,谢衡之的肩背终于肉眼可见地抖了一下,但是仍没有发出一声。
皇帝坐在御座之上,面沉如水。他垂着眼,看着丹墀下那个伏着的身影,看着那摊越洇越大的血迹。他的右手搭在扶手上,指节捏得发白,指甲已经陷进了掌心,掐出四个弯弯的月牙印。
十七,十八,十九……
第二十杖落下的时候,谢衡之的脊背重重塌了一下,又撑着,一寸一寸地挺了回来。
行刑完毕,侍卫退开。
满殿死寂,静得能听见谢衡之粗重的喘息。
他撑着刑椅,想站起来。手臂抖得厉害,撑了两下,没撑住,整个人又跌回去。殿里有人发出极轻的一声抽气,又立刻被掐断了。
他趴在那里,缓了缓,再一次撑起手臂。这一次,他咬着牙,一点一点把自己从刑椅上撑了起来,跪到地上,又重新跪正了,额头贴地。
“臣……”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谢陛下……不杀之恩。”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漏刻的水滴声。
皇帝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殿角的香灰落了一截,才终于开口,声音没有半分波澜:“朕允你留京养伤。”他顿了顿,“伤好了,滚回北境去。”
说罢,他站起身,一甩袍袖,转身离开,再没看御阶下的人一眼。
“退朝……”
内侍尖细的嗓子拖得老长,在空阔的大殿里荡出回音。
百官鱼贯而退,经过那道伏着的身影时,都下意识地绕开半步。
景王赵崇光走在最后。
他踱到谢衡之身侧,停下,俯下身,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慢悠悠地说:“衡之啊,你说你,好好的北境不待,跑回来受这罪。图什么呢?”
谢衡之跪在那里,他撑起身子,抬起眼,对上景王那张脸。
“图个心里明白。”他说。
景王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化开。他直起身,掸了掸衣襟上并不存在的尘,慢慢踱出了殿门。
殿里空了下来。
两个侍卫上前,把谢衡之架起来。他几乎是被半拖半架着带出殿去的,一路拖到宫门外,抬上了那顶早就候着的软轿。
消息传回朔王府的时候,老王妃正跪在祠堂前念经,她知道今日谢衡之必不能完整归来,但当府里传信儿的人将‘朔王殿前请罪,领罚二十军杖。’的事说与她听时,她反而长舒一口气,紧绷的弦松了下来,因为这已是最好的结果了。
老王妃依旧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与胸前,她缓声吩咐立与身侧伺候着的谢玦,“玦儿,你速速去请郎中在衡儿的卧房候着,叫人把府里最好的金疮药也拿去,然后你着人去府前候着你兄长。”
“是,母亲,孩儿这就去办。”谢玦俯首应下,转身欲走。
“你亲自去府前盯着,莫叫那些粗手笨脚的再伤着你兄长。”老王妃又了嘱咐一句。
“是,母亲且放心。”谢玦快步走了出去。
老王妃双手合十,闭上眼晴,轻声不停念叨着,“列祖列宗在上,保佑衡儿安稳度过此劫难。”
同一时候,另一厢房内,环儿正端了热好的药进来。她伺候沈清辞吃药时,眉头不展,欲言又止。
恰好此时,院外吵吵嚷嚷,似是有事发生。
沈清辞问环儿:“外面怎么了?怎么如此喧闹?”
环儿支支吾吾半天,终是说了出来,“宫里传来消息,王爷,王爷今日早朝自向皇帝请罪,领了二十军杖,说是,说是被打得血肉模糊,动弹不得,石头已经先行带人去迎王爷了。”
‘啪!’沈清辞手中的药碗掉在了床榻边,心里一阵慌乱,她突然清晰的认识到,这个骗了她两年,满口谎言的王爷,似乎在她心里比她自己认为的还要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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