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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战书 事 ...
事实正如姬徵所料,不出两天,郑国陈兵颍谷一事,就传进了洛京。与此一起,还有前来为郑国使者叶沉被杀一事,讨个说法的新郑使,大夫泄礼。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月前一般。
依然是寒风凛冽的冬日;依然是那个大京殿,寒风呼啸着,吹乱了挂在殿檐的铁马,也吹得殿外悬挂着的素色白幡簌簌作响;甚至,连两边坐着的大臣,基本都没有变化。
唯一不同的是,殿最上面的原本悬挂的白帐撤掉了,取而代之的是左右各两扇屏风,屏风前站着两个手持武器的人,一男一女,正是当今天子最信任的贴身护卫阿罗,和朱雀卫首领黑肱。而两人护卫的正中间,坐着的身穿粗麻深衣,头戴素色弁冠,额间系着麻布首绖的少年,毫无疑问,正是如今的周天子,姬徵。
哦,对了,还有一点不同,此刻,大京殿里没有了其他诸侯国的使者。
不管是莫名在洛京停留了许久的宋国使者华御,还是晋国使者郤(xi)田,抑或刚来不久的楚国使者,以及突然赶到的秦国使者,齐国使者,都在昨日郑国陈兵颍谷一事曝出之后,快速离开了洛京。
至于其他小诸侯国的使者,早在祭拜过先王之后,便溜了。
如今,整个朝堂只剩下周室的臣子,和明眼人就知道是不速之客的郑使泄礼。
不过,泄礼显然比当初的龙傲天男主叶沉聪明多了,不管内里是带着什么目的来到周室,从来到朝堂那一刻,他的姿态一直都很恭敬。
甚至,看到姬徵之后,他便立马脱鞋,走到殿中央,站定,然后跪坐下去,拱手,低头,随即又重复了一次,虽然头没有触地,但行的也是再拜之礼,且行得一丝不苟。
在当下,这已经是很难得了。
要知道,如今的诸国使者,就连卫这样的小国,见到姬徵行的都不过是再拜之礼,其他的使者譬如晋国、楚国等人,甚至连再拜都不做,只行揖拜大礼。
朝臣特别是成叔庸看着这一幕,心里比当初看向叶沉时还要复杂。要知道,如果泄礼是如叶沉一般无礼之人,他们还能凭借这个来一个先声夺人,然后怒斥郑国想干什么。
偏,面前的人衣冠齐整,进退有度,让人根本挑不出毛病。
如此一来,他们无疑失去了一个很好的打击敌人的借口。
只姬伯舆、甘右等人,心中激动不已。
他们等的时机,终于到了。
姬徵倒是不怎么在意,就这么跪坐在案几后面,安然地受着这份礼。不管面前的人,是假意恭敬、外恭内倨也好,还是想来一套前恭而后倨也罢。
总归,她此刻是天子,受得起这份礼
而且,她认识泄礼,在龙傲天叶沉这本书里,此人正是被龙傲天打脸的对象之一。毕竟,龙傲天文,最离不开的两大要素,除了后宫,便是各种打脸。作为郑国出身世卿之家,翩翩有礼的君子,泄礼,自然免不了成为龙傲天的垫脚石。
说来,此人后来还被龙傲天用流言逼死了,也是小可怜一个。当然,这是后续的剧情,现在站在她面前的,可不是什么小可怜,而是郑国上大夫。
“外臣泄礼,拜见天子。”
“起吧!”
姬徵语气淡淡地喊道。
“诺!”
泄礼听完这句话后,很干脆的站了起来。但他没有立马开口,而是微微抬起目光,看了一眼上首的周天子。
作为郑国上大夫,世卿泄氏一族之人,泄礼出使之前,自然也搜集了如今洛京的情况,新天子年少,先王刚死,朝堂被太宰姬伯舆把控,但不过一个月,天子就悄无声息的收拢了司马和司空。由此可见,这个新的少年周天子,也是个有手段的人。
来之前,叔父泄驾还特意将他叫进了书房,将他和君上两人的计划和盘托出,并且告诉他,他此行的目的只有一个,把“郑国问罪”的叙事摆到朝堂上。
至于其他事情,他无需多管。
入朝之前,他也暗中与早已前来的吕密见过了,知道这个周朝太宰对于夺位一事依然很犹豫。而且,他们似乎在密谋什么,最近洛京出现的歌谣,很大可能与他们有关。
如今,周朝的局势,似乎比他们想象的复杂了不少。
他们的目的想要达成,并不容易。
而且,泄礼忍不住再次看了一眼上首那个身穿粗麻深衣、头戴素色弁冠的天子,明明穿的是孝期最朴素的衣服,身形消瘦,脸上看着也没什么肉,但不知为何,看着她就这么安静的坐在上首,目光平静的看着他,甚至没有刻意端出来的威仪,泄礼竟有一种不敢直视的感觉。这种感觉,竟比面对他自己的君上郑伯更甚。
明明不过是个才十三岁的少年,据说,如今连政务都还没处理。
泄礼移开了目光,心中大惊。
很显然,这个周天子,不同凡响。
唯一庆幸的是,他们这段时间与晋国楚国等国写的委屈信没有白费,几国使者听到他们陈兵的消息,立马就离开了,并没有掺和进来。
否则,他们的计划能否成功还真不一定呢。
不过,就算如此,泄礼还是在心里把原来的说辞调整了一下,并没有一上来就咄咄逼人,而是以一种比原计划更收敛的态度,和缓的问道,
“外臣泄礼,奉君上之命而来,有一事不明,斗胆请教天子。”
他虽然问的和缓,但声音高昂,大殿内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不少人的呼吸都轻了几分。
“我郑使叶沉,一月前奉君上之命,前来吊唁先王。外臣斗胆请问天子,叶沉究竟所犯何罪,竟被天子当殿斩杀?还请天子给我郑国一个说法。”
这话一出,整个大殿内的气氛都凝固了,众人都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姬伯舆眼中更加兴奋了。
当初,天子斩杀那郑使,用的可是妖言惑众之罪。此番泄礼问出这个问题来,一旦天子用这个理由回答,他都可以想见,泄礼下一句的问题了。他必然会从叶沉的“妖言”入手,质问天子,叶沉当时说了什么妖言?
众所周知,当时那叶沉可是没有开口。而一旦天子说出叶沉那所谓的妖言,他就可以顺势提一句如今洛京的牝鸡司晨的流言,建议天子自证澄清这件事。
如此一来,天子自证,天子身份暴露;不自证,就是失德,再无退路。
想到这里,他看了一眼甘右,示意他准备好。
甘右点了点头。
成叔庸自然也想到了这件事,作为已经清楚天子身份的人,他很清楚郑使这句质问背后,一不小心可能带来的麻烦,毕竟,如今洛京的流言正盛呢。
他想也不想便站起来,先声夺人道,“一个小小的郑使,在我朝堂傲慢无礼,甚至诅咒我周朝早该亡了,难道不该杀?”
听到这句质问,泄礼看了旁边的成叔庸一眼,依然温和地说道,“宗伯,据外臣所知,叶沉当时在朝堂除了吊唁并未多言,何来诅咒周朝早亡?何况,若天子认为叶沉有罪,当先告知郑国,由郑国处置便是,如此不告而杀,怕是不符合礼吧?”
“他是没说话,但他耍弄妖术,这朝中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此话一出,立马便有人附和道。
“对,此事我等皆可证明。”
“正是!正是!”
甘右眼珠子一转,随即也站起来,来了一句,“臣记得,那叶沉还妖言说我周朝天子是一女子呢?简直荒谬之极!”
成叔庸没想到,兜兜转转,话题还是说到了这一点上,他连阻止都来不及。
更将他打得措手不及的是接下来姬伯舆的话。
“正是!此事,臣可以作证!”姬伯舆立马站起来说道,说完,立马看向天子那边,以一副为其着想的口吻道,“王上,因为此事,外面已经流言蜚语满天,甚至有人写了一首牝鸡司晨的歌谣传唱,实在是荒谬。不过,此事眼看着牵扯甚大,已经有损天子清誉了。臣请天子当众澄清,以正视听。”
此话一出,几乎整个朝堂的人,都明白了姬伯舆的用意。
这是要逼着天子当众自证啊。
暗中投靠他的人立马跟上,附和道,“对啊,王上,此事非同小可。”
“请王上自证,以此驳斥那叶沉的妖言。”
“王上,郑使当面,何不说清楚,省得再兴事端。”
......
姬伯舆听着众人的这般附和,心里愈发激动起来,虽然如今的情况跟他们当初设想的还有点差距,眼前这郑使竟然没有咄咄逼人,拿出郑国陈兵颍谷一事来压天子,让朝中的众人恐慌,进而和他一起压天子自证。
但如今的形势,也不差。
如今,就等着天子自证了。
想到这里,他强压着心中的激动,面色严肃地看向上首的天子,眼中的得意却完全藏不住。看着天子坐着的那个位置,仿佛自己已经坐在了那个位置上。
“荒谬!”宗伯成叔庸看着这群人,呵斥道。
“天子之立,告于太庙,天下诸侯皆已知晓。如今仅凭一首市井歌谣,便要让天子自证,这是什么道理?若开此例,日后任何人只要随便散布一个流言,便可逼天子自证,那周室威仪何在?”
天子都打算赴死了,这群蝇营狗苟还在这里肆意地朝天子泼脏水,他怎么可能忍?一番话立马脱口而出,将姬伯舆一行人的逼迫驳了回去。
“宗伯所言正是!”向来沉默的司空单固,也难得站了出来道,反正众所周知,他已经投向天子,自然不可能不说话,“若因区区一则流言,便逼天子自证,那才是天下笑柄。”
尹伯良虽然没有说话,但也罕见的点了点头。
见此,一些犹豫不决的臣子,又开始附和起成叔庸这边来。
一时之间,两方竟有种势均力敌的感觉了。
整个朝堂,也再次陷入了凝滞。
姬伯舆的脸色直接沉了下来,甘右的眼神也冷了下来,他们都很清楚,之所以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正是因为他们计划中缺少了最关键的一环,郑国陈兵的压力。
甘右看了一眼姬伯舆,随即眼神看向中间的郑使。姬伯舆会意,立马站起来,问向泄礼道,“郑使,你觉得呢?”
泄礼:......
他只觉得荒谬!天子是男是女,这不是明摆着嘛?这么多年了,若天子真是女子,早就暴露了,怎么可能隐瞒到现在?
当然,这句话他是不会明说的,毕竟,天子是女子这话是那叶沉首先说起的。
“外臣今日只是来论证我郑使被杀一事,不谈其他!”泄礼面无表情道。
“哼!”姬伯舆冷哼一声,对这个说法很不满,眼前这个郑使和那吕密一样,让他厌恶,他直接道,“你郑国陈兵颍谷,不就是想为那被杀的郑使叶沉讨个说法?莫非,你郑国是打算派兵攻打天子不成?”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泄礼自然不可能承认这个罪名。
不过,他也不可能主动给姬伯舆做嫁衣就是,泄礼直接躬身一礼,看向上首的天子道,“回禀天子,我郑国陈兵颍谷,不为其他,只为使者叶沉被杀一事要个说法。叶沉就算有过,却是我郑国使者,代表我郑国颜面。天子不告而杀,我郑国若无一言,天下诸侯将如何看待郑国,又如何看待周室?”
这是准备把球踢回给她呢,姬徵笑了起来,她看了看下首的泄礼,又看了一眼旁边,脸色变得难看的姬伯舆,只觉得有意思极了。
她那王叔想要利用郑国陈兵一事逼她,面前这郑使,却将话头递到她这里,明显是不想被利用。很显然,在这件事上,两方的目的似乎并不一致。
而且,看姬伯舆迫不及待提及那洛京流言的模样,姬徵几乎立马就猜到了一件事,那莫名其妙冒出来的所谓牝鸡司晨的流言,必然和眼前的王叔有关。而且,他可能已经知道了她是女子这件事,不然也不会如此想方设法的想让她自证。
就是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她是女子一事的。莫非,是从宫伯口中得知。
可据甘方私下汇报,宫伯近些日子并没有做什么,除了暗中想要继续拉拢已投靠她,如今已变成朱雀卫的宿卫外,做的最多的就是调查一个她宫中的侍女,那侍女名字叫束。
最开始,姬徵只觉得奇怪,因为那个叫束的侍女,一直就在她宫中,偏偏宫伯从未与她接触。直到暗中问过了申岩方才得知,此束非彼束,真正的束有了异心,早已被他们处理了。所以,宫伯不可能从那死去的束口中,得知什么。
不过,姬伯舆到底是怎么知晓这件事的,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已经知晓。
姬伯舆可不是成叔庸,他既已经知晓此事,必会利用此事不断的做文章。就算这一次不成功,可下一次呢,下下一次呢?
必须给他一个比揭露她性别,让他觉得更简单、更直接、看着更具诱惑力的杀她途径,他才不会紧盯着这件事不放,主动放弃这张牌。
而她,刚好就准备了这样一个途径。
当然,这个途径不止是途径,也是她特意为姬伯舆和郑伯两方设的陷阱。
主席说过,应对一个挑战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要在对手预设的框架内行动,跳出对手设定的道,另开一局。
而现在,她就要转移矛盾,开辟新的战场。
想到这里,姬徵不再沉默,她看向殿中央的郑使泄礼,直接问道,
“郑使,想让朕给说法?”
泄礼听到这句反问,诧异得抬眼,看了上面的天子一瞬,这个回答太出乎他的预料了。毕竟,他虽然不打算用郑国为太宰姬伯舆他们做嫁,两方的部分利益却的确是一致的。
他把球踢回给面前的天子,也不过是因为,在他看来天子只有两个选择,要么辩解,要么沉默,但不管是辩解,还是沉默,以如今太宰的攻势,都可能被逼着自证。
如此一来,虽然他还是助力了姬伯舆,但这个原因不在于他,而在天子自己。
等姬伯舆再次逼迫天子之后,他郑国的军队也未必不能借着这件事,以讨伐姬伯舆这个忤逆之臣的名义,兵临洛京,趁机进一步搅乱洛京的局势,达到叔父泄驾的目的。
可偏偏,天子两条路都没有选。
他不明白面前的周天子为何会突然问这样一个问题,但还是点头道,“天子勿怪,我郑国君上虽然是周室之臣,但也是一国诸侯,不得不如此。”
“自然!朕能理解!”姬徵好脾气的点了点头,“毕竟,朕也有很多事,想向郑伯讨一个说法。譬如,郑伯作为我姬周的臣子,何以十几年不朝贡?”
“这——”泄礼没想到天子会揪出这样一个问题。
诸侯不朝贡,早已不是新鲜事。难道只有他们郑国不朝贡?晋、齐、楚、鲁、秦等国,谁朝贡了?如今除了一些小国,可能偶尔会来朝拜一下周天子,还有几个诸侯理会周室?
可这么多年了,哪一个周天子敢质问?
是他们不懂吗?当然不是!是他们不敢,没有实力。姬周如今不过二百里,若非是天子之国,早就被人灭了。
到底是谁给了面前的少年天子勇气,提起这件事?
是鲁莽?还是另有目的?
泄礼不是很确定,但他到底是泄氏出身,很快稳住了神色道,“此事的确是我郑之过,外臣回去定禀明君上,让君上向天子致歉,并向天子呈上贡物。只是,朝贡是朝贡,我郑使叶沉被杀一事,我郑国必要有个说法。”
他再次把话题转回了自己家使者被杀这件事上。
只说呈上贡物,却没有说什么时候呈上?呈上多少?看似做了承诺,实则啥也没说。
姬徵笑了起来,“好一个致歉!”
她直接拿出袖中新的朱雀刀,抽出刀鞘,摸了摸上面雪白的锋刃。
不过两天时间,在阿罗、黑肱两人的助力下,吴治就已经为她造成了一把新的铁制朱雀刀。虽然目前这把刀,依然没有末世她习惯用的那把锋利,但已经可砍断铜刀了。
把玩了片刻之后,便仿佛腻了一般,丢在案几上。刀和案几碰撞,发出刮擦一声,直接让泄礼眼皮一跳。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便又听到天子问了一句,
“既如此,三年前,你郑国伤我先王,导致先王早逝,以臣弑君,又如何说?”
此话一出,不止泄礼的神色变了,朝中其他人的神色也立马变了。正如一句话所言,有些事不上秤没有四两,上了秤一千斤也打不住。
先王的死,与三年前郑周那场战争有关,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但郑国的人不会提,因为那是弑君,虽然如今的周天子更像一个摆设了,早已没有了与郑国计较的名义,但君就是君,在礼法上,他们郑国就是失礼。放在早年武王时期,那必是要被去国讨伐的存在。
周国的人也不敢提。因为,提了就必须展示行动,讨伐郑国,否则周朝的颜面何存?可如今的周朝,别说讨伐郑国了,怕是连卫都不一定打得过,如何行动?
正因为如此,哪怕明知道这个事实,面对泄礼,也没有人提及这件事。
偏偏,天子提了。
而且,这已经是天子第二次提及此事了。
第一次,是上次杀那个郑使叶沉的时候;当时,他们还可以说,天子是一时激愤之言。
可如今,天子再次提及此事,还质问郑使。一而再提及此事,天子想做什么,莫非想要与先王一样,再次和郑国硬碰硬?这不是自取其辱嘛?
想到这里,不少臣子坐不住了。
然还没等他们说什么,便又听天子说道,“怎么,郑使是无话可说了嘛?”
泄礼的确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脑子里如今只有一个想法,面前的天子是疯了不成?莫非,还真以为自己依然是诸侯的天下共主周天子?他到底知不知道现在周是个什么情况?这样鲁莽的周天子,真的是他刚刚不敢直视的人嘛?
莫非,面前的周天子,不过是个徒有其表的人。
泄礼心中思绪杂乱,却什么都没有说,只双腿一弯直接俯身以头磕地跪在地上。以臣弑君这四个字太重了,他不可能会接这个茬。承认,就是弑君;否认,先王死于当初郑周之战未愈的箭伤,又是铁的事实。所以,沉默,此刻是他唯一可行之路。
姬徵自然知道这个道理。
她要的就是泄礼的沉默。她扶着案几缓慢站了起来,看向殿下的泄礼,并没有立马动,直到面前的眩晕缓解了,方才挥手拒绝了旁边纪孟和申蘅两人的搀扶,慢慢地踱步下了陛阶,一步步向殿堂央走去。
众人看着这熟悉的一幕,恍惚以为天子又要杀这个郑使了,心中大骇。
真杀了,他们和郑国就真的没法共存了。
原本还在看戏的姬伯舆,却忍不住激动了起来。杀了面前的郑使,姬徵的王位也要绝了。姬伯舆很清楚,一旦面前的新天子这么做,这朝中之人为了保住周国,一定会把姬徵废掉,借此安抚暴怒的郑伯。届时,天子之位不就是自己的手中之物了嘛?
本以为,面前的郑使不识好歹,让他的打算废了大半。他都已经做好准备,这一次怕是要失败了,真看着好戏呢?他倒是想知道,天子和面前的郑使对峙,能够辩出个什么来?徒做口舌之辩罢了。
没想到,兜兜转转,机会又将领到了自己身上。
他,果然是天命的周天子。
这不,王位又送上来了?
姬伯舆心中激动,就等着姬徵拔刀杀人了。
就连泄礼,都恍惚地觉得,自己怕是要没命了。因为,面前的新天子看起来,着实不是一个行动能够预料的人,谁也无法肯定她会做什么。
姬徵走到泄礼面前不远处,站定,却并没有如姬伯舆所想的杀人。
不少人都暗中松了一口气,成叔庸的心却提了起来,因为他已经猜到了天子的目的。他想阻止,却知道,对于眼下女扮男装的天子而言,这无疑是最好的结局。
可惜了,姬周还不容易出了一个如此厉害的王上,却是个女子。想到当初在琼台殿,天子说的那句话——朕就算死,也必须是周天子,成叔庸到底闭上了眼。
姬徵没有看朝中神色各异的人,只瞥了一眼跪着的泄礼,随即便看向殿外。
殿外站着一列的甲兵,正是她这些日子收拢的朱雀卫。他们像旗子一样,不动如山般列于那些素色白幡之间。冬日的阳光,就这么照射在他们身上,投下一道道醺黄。
这些人,未来将成为她的第一把刀。
缓了缓呼吸,姬徵方才收回目光,再次看向殿下跪着的泄礼,声音没有任何波动的开口道,
“周室衰微,遂使小人得志,肆无忌惮。郑伯,与我姬周同为厉公之嗣,受封于先祖,本应夹辅周室,却背弃王命,不贡不朝,此一罪.....”
听着这样一番话,殿中的朝臣终于明白了天子要做什么,心中已经不能用惊骇来形容了。天子这哪里是定罪,这分明是在下战书,这比天子杀了郑使还可怕好不?
“王上——”有人想要阻止。
就连姬伯舆也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如果天子真的触怒了郑国,保不齐会发生什么呢?他想说什么,却被后面的甘右阻止了。他顿了顿,到底没有动作。
不止他,就连司空单固,司马尹伯良等人也不是很理解,天子为何要这么做?难道她不知道,如今的周压根没法与郑比嘛?他们看向宗伯方向,却发现宗伯没有动静,想了想,最终也选择了先不动。
姬徵却像没看到众人的动作一样,继续道,“三年前,射伤先王,致先王伤重而崩,此二罪;遣使叶沉,在先王灵前妖言惑众,轻慢先王,此三罪;如今,更是以陈兵颍谷相挟,肆意犯上。“
“此四罪,皆为郑之罪。朕作为周天子,不能不讨。且,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如何能够不报?”
说罢,姬徵看了一眼身旁的纪孟.
纪孟会意,拿出一个竹简,递到跪着的泄礼面前。
姬徵方才继续道,“郑使,回去告诉郑伯,六月为期,朕在新郑之野,两国交界处等着他。朕将以人子之身,亲自向郑伯讨一个公道。”
六个月,足够她打造一批铁质兵器,同时把朱雀卫练成了,让自己有一战之力了。而且,六月之后,刚好春耕完成,也不耽搁百姓种田。
姬徵气定神闲,可姬伯舆彻底坐不住了,他忍不住质问道,“王上,你这是要拿我周室的百年大业,充当儿戏嘛?”
姬徵本以为姬伯舆应该会乐见她去送死的,没想到他竟站出来。不过,想了想她倒也明白了过来,虽然姬伯舆乐于看他去死,但他也在意姬周这片仅有的领土。
他这是怕她霍霍掉了这姬周仅剩的东西呢。
想得倒是挺多得。
“太宰,杀父之仇,朕若不报,何以为天子?再说了,太宰何必担心,就算朕死了,太宰也不会如何?甚至,太宰应该开心才对,没了朕,太宰岂不可以直接得偿所愿。”
“你——”姬伯舆心中说不出话来。最重要的是,他怀疑面前的天子这是在讥讽他,毕竟,他从未遮掩过自己想要上位的野心。
姬徵不再理会姬伯舆,直接对着不接竹简的泄礼轻声问道,“怎么,郑使是打算公然违抗朕的意愿,为你郑国再添一桩罪名嘛?”
“外臣不敢!”泄礼顿了顿道,忍不住抬头看了天子一眼。
只是他如今是跪着的,压根看不清楚天子的神态,只能看到天子身上的粗麻深衣,粗糙的布料覆在席子上,带着一种粗狂的气息。
他又看了一眼被递到面前的竹简,竹简明显是新制的,麻绳编得紧实,看着分量不轻。他不用展开也大概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毫无疑问,上面的内容必然是刚刚天子说出的那份讨伐战书。
但作为郑国世卿,泄礼真的不是很想接这封战书。三年前,郑伯一不小心射到了先王,已经使郑国处于不利地位了,背上了弑君的恶名。
这三年来,郑国虽然表面上没有什么损失,但其实过得并不轻松。晋国、楚国就像虎狼,时刻盯着郑国的北境、南境;宋国、卫国这些中小国家也不再像以前那样,看郑国脸色行事。当初,郑伯派叶沉去洛京,未必没有发泄的意思。
毕竟,当初那场仗,可是先王不自量力,率先讨伐的。
如今,新天子又给郑国下这样一封战书,无疑再次把郑推到了火上烤。
接了这封战书,郑国不管输赢,都是输。
赢了,不过是重复三年前的故事而已,若眼前的天子再在战场上出事,他们郑国弑君的帽子,怕是永远都洗不清了。到时候,不管哪个诸侯,想要讨伐他们,都不需要找借口了,一个为天子报仇的名义便足矣。
如果郑国输了,那更不用说了。天子以杀父之仇讨伐,郑国就是“伏诛”,郑伯就是“罪人”,他们郑国怕是更没好日子。
偏偏,他根本无法拒绝这封战书。
先不说,拒绝这样一封战书,本就不符合礼仪。天子讨伐,按礼诸侯本就不接受也得接受。再说了,本就是郑国先陈兵在前,如今再拒了战书,无疑是在告诉其他诸侯国,郑不过是个纸老虎,一戳就破。
郑国可丢不起这个人。
这哪里是一封战书啊,这分明是一把伸向郑国的利刃,一把无形但致命的利刃,还是一把郑国压根没法拒绝的利刃。
不管怎么处理,郑国都已经落了下风。
偏这封战书,泄礼就算不接也得接
想到这里,泄礼最终还是站起来,伸手接下了竹简。
“外臣必当带回新郑,呈交君上。”他说道。
姬徵点了点头,“那就有劳郑使了!”
泄礼不再说话,再一次恭敬行礼之后,便快速地退了出去,他必须尽快将这封战书带回郑国。
只是,临走之前,他忍不住再次回头看了一眼殿内的天子,发现天子已经回到了案几上,高坐在上面,目光沉沉地看着他,看不清表情,像极了一只蓄势待发的猛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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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战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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