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你的名字》狗布李

32、习惯了 她习惯了一

　　十月中旬的下午，阳光开始有了倾斜的角度，从教学楼和图书馆之间的那排香樟树缝隙里漏下来，把路面照出一层薄薄的金色。严溪和于鹏飞、陈家伟刚打完一场球，三个人从操场往食堂走。汗还没干透，运动服的后背贴着脊梁，走路的时候布料蹭着皮肤，凉飕飕的。于鹏飞一边走一边拿毛巾擦后颈，陈家伟把球夹在胳膊底下，嘴里念叨着“今晚必须吃两碗饭”。

　　走到图书馆门口那棵最大的香樟树底下的时候，严溪的脚步慢了一拍。

　　图书馆的玻璃门从里面被推开，一个女生背着帆布包走出来。浅灰色的薄外套，马尾扎在脑后，手里抱着两本书，压在下巴下面。她低着头走了几步，像是正在想什么事情，走到台阶最下面一级的时候才抬起头来。阳光正好落在她脸上，她微微眯了一下眼。

　　严溪站在几米外的树荫底下，没有出声。于鹏飞还在往前走，陈家伟也跟着，谁都没注意到他慢了。乐晞没有看到他，她拐向了和食堂相反的方向，往宿舍楼那边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帆布包随着走路的节奏轻轻晃着，包侧袋里插着一个保温杯，杯身上贴着一张小小的贴纸，看不清楚图案。她走了几步之后，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看了一眼——像是刚借的书里夹着的书签——然后重新折好放回口袋。

　　严溪收回目光。他往前走快了两步，跟上于鹏飞和陈家伟。

　　“你刚才看什么呢？”于鹏飞回头问了一句。

　　“没什么。看图书馆门口那棵树。”

　　“树有什么好看的？”

　　“秋天了。”

　　于鹏飞没再追问。

　　那天晚上严溪躺在床上，脑子里反复播放那个画面——乐晞从图书馆出来，抱着两本书，低着头想事情，阳光落在她脸上的时候她眯了一下眼。他想起她第一次去图书馆找高数资料的样子，一个人坐在二楼靠窗第三桌，面前摊着教材，笔尖在纸面上慢慢移动。他想起沈扬把他赶出去的那天，她坐在对面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翘了一下。他翻了个身，打开手机，点开QQ。她的头像还是那片海和那把椅子，备注是“乐晞（18会计）”。他把对话框点开，输入框里空着，光标一闪一闪的。他打了一行字：“你最近经常去图书馆？”打完看了一眼，删掉了。又打了一行：“图书馆二楼下午的阳光还不错。”又删掉了。最后他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闭上了眼。

　　之后的日子里，严溪开始有意无意地经过图书馆。

　　他发现乐晞去图书馆的时间是有规律的。周二和周四的下午，她从两点半左右待到五点。周六上午也会去，从九点到十一点半。几乎固定。不是“偶尔”，是“计划”。他第一次注意到这个规律的时候，脑子里浮现出一个词——习惯。她已经把这个地方变成了自己生活的一部分，像吃饭、上课、去操场散步一样自然。

　　他不确定她是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可能从那次高数补习之后就开始了，也可能更早。她好像在一点一点地把自己的世界往外扩，扩到图书馆的书架之间，扩到那些她以前不会主动走进的地方。

　　有一次他路过图书馆，从落地窗外面往里看了一眼——二楼靠窗第三桌，她坐在老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本书，旁边放着一杯水，还有一个翻开的笔记本。她低头写字的时候，头发从耳后滑下来，她伸手别了一下，动作很轻。然后她翻了一页书，停下来，像是在想什么，抬起头来看了一眼窗外。严溪站在窗外，隔着玻璃，隔着几排书架的距离。她没有看到他，她的目光落得更远，落在图书馆外面那排正在变黄的银杏树上。然后她重新低下头，继续写字。

　　他看了几秒，然后走了。

　　不是不想进去。是还不到时候。他隐约觉得她正在走进一个属于自己的节奏里，而这个节奏需要她自己去踩。他能做的只是确认她在往前走，然后在不远的地方看着。

　　——乐晞确实在往前走。

　　图书馆对她来说，最早只是一个“需要查资料的地方”。第一次进去的时候，她甚至不确定自己该找什么。她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翻开一本借来的高数资料，翻了不到二十分钟就开始走神。那时候她还不习惯一个人待在一群陌生人中间，觉得所有人都在看她。

　　后来她开始经常去。起初是跟陈敏一起，两个人并排坐着各自看东西，偶尔小声讨论几句。陈敏话多，时不时凑过来问“你看这段写得怎么样”，她就顺着看两眼，说一两句。后来陈敏来的次数少了，因为宣传部的事多了，她开始一个人去。

　　她发现自己不排斥一个人。

　　一个人坐在图书馆里，周围的翻书声和键盘声变成了一层薄薄的背景音。她可以安安静静地读一段文字，不被打断，不用考虑要不要接别人的话。她开始读一些跟课程没有直接关系的东西——散文集、短篇小说集、偶尔翻翻杂文。有时候她只是翻翻目录就还回去了，有时候她会在某篇文章里停很久，把某一段读两遍、三遍，然后在本子上抄下来。

　　她抄句子的时候，笔迹比平时更整齐。好像那些字需要在纸面上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才能被保留下来。

　　周六上午去图书馆的时候，她一般会多待一会儿。有时候会带上自己的笔记本，写一些零碎的东西——今天看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不是日记，更像是一种记录。她在写“今天风很大，但图书馆里很安静”的时候，会停下来想想自己为什么要写这句话。然后她继续往下写，像是把心里的某个抽屉拉开了一道缝，让里面的东西透透气。

　　有一次她在图书馆门口碰到了沈扬。沈扬正端着一杯茶从借阅处走出来，看到她抱着几本书从台阶上下来，停了一步。“最近来得挺勤。”他说。语气很平，不像在问问题。乐晞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嗯。习惯了。”沈扬端着茶杯继续走了，但她站在台阶上多停了两秒。

　　习惯了。她自己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真的把这里当成了生活的一部分。刚开学的时候她连一个人去食堂都会紧张，现在她能一个人坐在图书馆里一个下午。这个变化不大，不会有人注意到，但她自己知道。

　　——严溪也知道。

　　他从于鹏飞那里打听到，乐晞最近在图书馆借了几本书——一本散文集，一本短篇小说选，还有一本关于写作技巧的书。于鹏飞说这些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句“你现在怎么对图书馆这么感兴趣”，严溪说“随便问问”。于鹏飞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那天下午严溪没有去图书馆。他坐在宿舍里，把那本高数教材翻到导数那一章，上面还有他给乐晞画过的重点标记。他用笔尖在那道例题旁边轻轻点了一下，然后合上了书。窗外图书馆方向那栋楼的轮廓在夕阳里变得模糊，像一张被水汽模糊的照片。他不知道她在哪一排书架前面站着。但他知道她在那栋楼里，在一个属于她自己的、安静的角落里，正在把那些书一页一页翻过去。

　　他拿起手机，打开QQ，点开她的对话框。这一回他打了几个字发过去了。

　　“最近看你老往图书馆跑。”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对话框里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跳了两下又停住了。过了几秒，她又开始打字，最后弹出来一条消息：“你怎么知道？”

　　严溪想了想，回了一个字：“猜的。”

　　乐晞没有追问。她回了一个句号，然后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图书馆挺好的。”

　　他把手机放下来，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空正从橙色变成深蓝，图书馆那栋楼的灯亮了。他闭上眼，像是能看见她坐在二楼的样子——面前摊着一本书，旁边放着一杯水，手指轻轻捏着书页，准备翻到下一页。

　　——第三十二章完——

　　（下章预告：第二天下午，严溪去了图书馆。他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面前放了一本书，但他的眼神却一直注意在拐角方向，那个页面已经停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