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你的名字》狗布李

3、不想留遗憾 他接下“林

　　下午五点，严溪合上高数书的时候，窗外洒进来的光已经从正白变成了淡金。

　　他揉了揉手腕，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坐了两个多小时，看完了极限部分，虽然很多公式要想一想才能记起来，但好在底子还在。那些曾经刻在脑子里的东西，只是暂时蒙了一层灰，拨一拨，还能露出原来的形状。

　　他看了一眼手机，五点二十。食堂应该开了。

　　走出宿舍楼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校园比上午看起来更安静了一些，阳光斜斜地铺在柏油路上，两旁的树投出长长的影子。偶尔有人骑着自行车慢悠悠地经过，车筐里放着课本或超市购物袋。几个女生挽着手走在前面，说话声细碎地飘过来，像水面上的浮萍，碰一下又散开。他认出其中一个女生手里拎着的是学校超市的购物袋，袋口露出半包薯片。

　　他想起自己大学的时候，暑期末尾提前返校就是这种氛围——人不多，风很轻，整个校园像被调低了一档音量。

　　再往前走几步，他看见路边的长椅上坐着一对小情侣。男生把腿伸得很长，女生靠在他肩膀上，两个人在看同一部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们的脸上。女生笑了一下，男生跟着笑，也没说为什么笑。严溪路过的时候没有刻意放慢脚步，但他的目光在那对情侣身上停了两秒。他没来由地想起来，2026年的某个周末，他和乐晞也是坐在这样一张长椅上，她靠着他，刷到有趣的视频会给他分享，会一起约定去哪里旅游，也会立一些转头就忘的flag。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食堂只有一食堂开着，门口贴着通知：“暑期期间仅一楼营业”。严溪推门进去，不锈钢的餐台在日光灯下泛着冷白色的光，菜品的种类不多，用保温盘装着，正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阿姨站在窗口后面，穿着一件白色工作服，手里拿着的打菜勺正滴着汤汁。

　　严溪拿了一个托盘，点了一份土豆烧肉、一份清炒时蔬、一碗米饭。阿姨把菜打好，严溪把饭卡递过去——那张属于林未迟的、他还没来得及看一眼余额的饭卡。阿姨接过来，往机器上贴了一下，机器发出一声短促的“嘀”。

　　“同学，你这卡还没激活啊。”阿姨把卡递回来。

　　严溪愣了一下。“……那能手机支付吗？”

　　“现在食堂这边还不行。”阿姨指了指窗口旁边的告示，“新生开学之后统一激活，你这提前来的得先去后勤处登记一下。”

　　托盘里的菜还热着。严溪端着一托盘的菜站在窗口前，进退两难。空气中弥漫着土豆烧肉的酱香味，他听到自己肚子叫了一声——是真的饿了。就在他准备把托盘放回去的瞬间，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把一张饭卡递到了阿姨面前。“刷我的吧。”声音很随意，像是顺路帮了个忙一样。

　　严溪回过头。是一个比他略高一点的男生，寸头，穿着一件灰绿色的短袖，手里同样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面和一碟咸菜。男生冲他点了一下头，也没有多解释，付完钱就端着自己的托盘往旁边走了。

　　“谢了。”严溪跟上去。

　　“哎，客气什么。”男生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面放在桌上，筷子掰开。“你也是提前回来补考的？”

　　“嗯。”严溪在他对面坐下，“林未迟。”说完意识到自己正在以“林未迟”这个名字说“我是林未迟”——语气比他预想的自然。

　　“知道。”男生挑了一筷子面，“陈家伟，三班的。住你隔壁那栋。咱们工商专业补考的就咱们俩，我早就看到名单了。”他说完喝了一口面汤：“你高数准备得怎么样？”

　　“就那样。”严溪夹了一块土豆，“你呢？”

　　陈家伟叹了口气。“马马虎虎吧。我现在看到极限符号还觉得它像在嘲笑我。”他放下筷子，“对了，你宿舍空调修好了没？我听说你们宿舍之前空调坏了。”

　　“还行。”

　　“那行，反正我们宿舍人都还没到，没事去你那蹭一下。”

　　两个人就着碗筷的声音聊了几句，说的都是些琐碎事情——食堂今天菜咸了、补考时间表贴在哪一楼了、下学期选修课哪个老师给分高。陈家伟说话的时候习惯用筷子在空中比划，严溪发现“林未迟”的身体会自然地点头回应，好像这个身体比他的意识更快地学会了“怎么当林未迟”。

　　吃到一半的时候，陈家伟忽然说了一句：“我觉得你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严溪的筷子顿了一下。“……哪里不一样？”

　　“大一的你就没怎么说过话。”陈家伟用筷子指了指他，“我知道你，之前隔壁宿舍聚餐你也不来，偶尔碰见打声招呼就走。现在能坐下来一起吃饭了。”他说完又夹了一筷子面，“所以我说，你最近是不是想通了什么？还是暑假发生什么事了？”

　　严溪低头扒了一口饭，咀嚼的速度放慢了两拍。“……就是觉得自己以前太闷了。大学嘛，总得做点不让自己后悔的事。”

　　“那你这觉悟可以。”陈家伟笑了一下，“行了，赶紧吃，吃完我正好想去打球，你一起？”

　　“下次吧。”严溪说，“我还有点事。”

　　陈家伟也没多问，点了下头。

　　吃完饭告别后，严溪没有直接回宿舍。他把双手插进裤兜里，沿着食堂门口那条路漫无目的地往前走。路过了篮球场，几个人正在打半场，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和球撞击篮板的声音混在一起，听起来像夏天特有的背景音。他拐进一条种满梧桐的小路，路牌上写着“求索路”，名字很老气，但路两边的树枝长得交错在一起，把傍晚的天光切割成细碎的光斑，落在他的肩膀上。教学楼、实验楼、图书馆、学生活动中心——每一栋他都走得慢，像在读一本他从没读过的书。书里大部分内容他不认识，但偶尔会翻到几段他读过的句子：乐晞说过图书馆二楼靠窗的位置光线最好，她说学校后门有一家烧烤摊的烤串分量很足，她说大一秋天她在经管楼门口摔了一跤，被人拉起来的。

　　严溪在经管楼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他回到宿舍，拿起那台属于林未迟的手机。点开微信，1208宿舍群里的消息还停在他“失联”的半天里。他打了一行字，发出去：“早过来了，在学习呢。正备战高数，你们什么时候到。”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群里炸了。杨岳峰：“你还活着？？？”梁凯：“备战高数？你哪根筋不对了？”杨岳峰：“笑死，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江汉：“那你加油。”

　　然后是一连串的“你在哪我们到了找你”。严溪看着手机屏幕上弹出的这些消息，笑了一下。他回了一个“学习呢，你们到了再说”，然后锁了屏幕，把手机丢在桌上。

　　窗外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了，把阳台的栏杆拖出一道斜长的影子。远处有人抱着吉他坐在楼下台阶上，随便拨了几下弦，不成调，过了几秒又停了。

　　严溪坐在桌边，打开高数教材，翻到了补考范围那一页。台灯的白光照着书页上的公式，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了第一行算式。

　　晚上九点二十二分。

　　第三章完

　　（下章预告：室友们陆续回到宿舍，发现“林未迟”像变了一个人。杨岳峰说：“你最近是不是吃错药了？”严溪说：“就……不想留遗憾了。”而高数补考的日子，正在一天天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