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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替师父讨公道 何乐乐上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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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楼玻璃门在身后缓缓合上。深秋的风灌进衣领,沈裕辰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步子没停。
那辆黑车还停在路边,司机在车旁等着,看见他出来快步迎上来。沈裕辰没停,径直往前走。司机愣住了,何乐乐追着沈裕辰小跑出来,跑到司机旁边。她看了一眼师父越走越快的背影。双手合十,对着司机说:"师傅对不起,让您等这么久,我们自己回去就好。谢谢!"说完鞠了个小躬,转身哒哒哒往师父那边追。
司机没再跟上来。
两人在路口拦了辆出租车,何乐乐报了旧物巷的地址。沈裕辰左手倚靠在车窗上,握拳撑着腮帮,看着窗外不断后移的景色,不知道在想什么。何乐乐本来一肚子话想跟他说,但是一看到他的侧脸,又全都咽了回去。
车开了一路,谁都没说话,车内只有收音机的沙沙声。窗外的树叶已黄了大半,被风卷着贴着地面打旋儿,一片枯叶撞在车窗上,滑了下去。
回到旧物巷时,天已经黑透了。开门进去,沈裕辰没有开灯,直接在工作台前的椅子上坐下。
何乐乐跟在后面把灯打开,暖黄的光铺了一地。她看了师父一眼,见他靠着椅背,眼睛不知道落在哪个角落。她没敢多问,转身去了后院厨房。
煮了两碗面,卧了蛋,又从坛子里切了小半碟他平时爱吃的卤味,端到工作台上。
"师父,吃饭啦!"
沈裕辰没应。她又叫了一声,他才慢慢起身坐过来,拿起筷子。
没动嘴,盯着碗里的面发呆,热气打在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何乐乐端着自己那碗,也没动。热气从面碗里升起来,一点一点变薄。她看着碗里的面快坨了,终于憋不住了。
"师父……他到底怎么你了?"
沈裕辰没抬头:"吃面。"
"我吃不下。"何乐乐放下筷子,"你告诉我,拍卖结束的时候你明明那么高兴,一千一百八十万啊!我长这么大做梦都不敢这么想。散场之后又怎么了?我只看见他伸手拉你,你甩开他了。他跟你说什么了?是不是不想给钱?我去找他算账!!!"
沈裕辰没说话。
"还有后面那个人,"何乐乐皱着眉回忆,"端了个盒子给他,他说'带回公司'。台上那个不是都拍出去了吗?怎么又一个?那盒子里是什么?"
沈裕辰手指在筷子上停了一下。
他没看何乐乐,就看着碗里的面,过了几秒,声音很轻:
"他手里可能一直有一整只。"
何乐乐愣了:"……什么?"
"碎的在咱这儿,"他说,"台上拍的那只,是我做的。"
这话落下来,何乐乐花了好几秒才转过弯。一巴掌拍在桌上,噌地站起身。
"他明明手里有真的,还让你再做一个?!"她声音一下子高了,眼眶通红,"他骗你?!他从头到尾都在骗你?!"
沈裕辰没接话。
"凭什么啊——"何乐乐的声音带了哭腔,"他凭什么这么耍你!你们不是老同学吗?他把你当什么了!"
她想起早上司机送衣服来的时候自己还在镜子前转圈臭美,想起拍卖场上他坐在师父旁边跷着腿那副样子,原来全是假的。她早上还觉得这人……她越想越气,眼泪"啪嗒"掉在桌沿上。
沈裕辰站起身走到何乐乐身旁,拍了拍她肩膀,低声安慰:"没事的,不就是一个盏吗!师父才花一天时间就做出的东西,有啥好伤心的。吃面。"
说完,沈裕辰回到自己位置重新坐下,拿起筷子,把面吃完了。卤味没动。
吃完他站起来收碗。何乐乐想接过来,他说了句"你放着",自己端去后院了。水龙头响了一会儿,停了。后院房门关上了。
何乐乐一个人在前店坐了一会儿。那件薄呢大衣被师父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没带进后院,也没挂回衣架。她伸手摸了摸料子,确实是好料子。但她现在看这件衣服就来气。没把它收起来,就让它那么搭着,回自己房睡觉去了。
第二天沈裕辰照常起来工作。但何乐乐看出来,他完全没在状态。坐到工作台前,拿起没做完的小玉扣,攥在手里看了半天,又放下了。就那么坐着。叫他吃饭,叫两声才应。那件大衣还搭在椅子上,他没碰。
第三天上午,沈裕辰去后院接水洗东西,水龙头哗哗响。何乐乐在前店拿起手机,搜了"衍璟艺术"——就在隔三条街的一个文创园里。回头看了一眼后院方向,咬了咬嘴唇,轻手轻脚出了门。
文创园在老城区,旧厂房改的,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只是深秋全都枯成了铁锈色,园子里安安静静的,有几家画廊和设计工作室,银杏叶子铺了一地,风一吹哗啦啦响。衍璟在最里面,一栋两层的砖房,外墙保留了原来的灰砖没做什么装饰,只在门口墙上钉了块铜牌,刻着"衍璟艺术"四个字。门口种了两棵红枫,叶子红得正好。
何乐乐在门口站了几秒,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门是黑框玻璃门,很沉。头顶裸露的管道刷成了深灰色,水泥地面磨得发亮,空气里有一点淡淡的咖啡味。前台就在进门右手边,一张简洁的黑色大理石台面,后面墙上没有公司logo,只摆了一只细颈白瓷瓶,插了两根枯枝。前台姑娘穿一件米色衬衫,抬头看见她:"您好,请问找谁?"
"我找聂永晟。"何乐乐清了下嗓子,"我叫何乐乐,沈裕辰是我师父。我有事要当面问他。"
"请问有预约吗?"
"没有。"
前台姑娘礼貌地笑了笑:"不好意思聂总上午在忙。"
"那我在这儿等。"说完,何乐乐转身在休息区的沙发上坐下。一张深灰色布艺沙发,旁边搁着张铁艺小茶几,上面放了两本艺术类杂志。她把帆布包放在腿上,攥着包带,手心有点出汗。帆布鞋边沾着旧物巷的泥,在水泥地上印了个浅印子,她低头看见了,把脚往回收了收,背挺得笔直。
大厅里很安静,只有空调送风的声音。墙上挂了几幅装裱好的字画,灯光从轨道射灯里打下来,照得每一幅都很清楚。中间有个穿休闲西装的男人端着纸杯咖啡走过,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她没敢玩手机,就那么坐着。
终于前台接了个电话,对她点了点头:"何小姐,这边请。"
她被领着上了二楼。楼梯是钢板焊的,踩上去响起咚咚的金属声。二楼走廊铺了浅灰色地毯,脚步声一下就没了。前台带着她来到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何乐乐敲了敲门,里面传出一声"进",她推开门进去。
办公室很宽敞,一整面落地窗对着园子里那两棵红枫,叶子被阳光照着红得透亮。靠墙一面书架,码着一排排拍卖图录和厚厚的专业书。办公桌正对大门,是整张大板,深色木头,桌上东西不多。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白瓷笔筒、一只青瓷小水盂、旁边搁着只小玉扣,没有师父案头那个半成品好。窗台上放了只素陶瓶,插着一根枯枝。
聂永晟坐在桌后,穿着一件深灰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笔。看见她进来,笔顿了一下,然后放下了。
他站起身,抬手指向桌对面的椅子:"何小姐,请坐。"
何乐乐没坐。在桌前两步远的位置站定,手指攥着包带,一字一句:
"聂总,我就问三件事。"
聂永晟没说话,看着她点了点头,然后坐下。
"第一,那只盏是我师父做的,拍了一千一百八十万。我想问这个钱什么时候给。"
"第二,散场你让人端了另一个盒子说带回公司。那个里面是真品对不对?真品根本没碎过。是吗?"
"第三,你为什么要骗我师父。你打算怎么办。"
说完了。她手心全是汗,指甲掐进掌心,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她预备了一百种他的反应,叫保安、冷笑、说小孩子懂什么、让助理拿钱打发她。
聂永晟看了她几秒。轻笑一声,也没辩解什么。他伸手按了内线,对着电话说了句"把秋拍兔毫盏那份交割单送进来"。
又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助理很快进来递了份文件。聂永晟把文件推到桌沿这边,抬了抬下巴。何乐乐犹豫了一下,上前拿起来看,是拍卖行的正式交割结算单,委托人那一栏写着"沈裕辰",落槌价一千一百八十万,佣金比例、税费、实际结算金额一项一项列得清清楚楚,付款日期写着拍卖结束后七个工作日内,由拍卖行直接打款至委托人账户。红章盖在右下角。
"拍卖走的正规程序,"他声音很平,"钱不是从我这儿出,我碰不了。"
何乐乐捏着那张纸,一时说不出话。
"第二件,"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你师父的手艺,不用骗。"
"第三件,"聂永晟顿了一下,"我会亲自找他说。等他愿意见我。"
何乐乐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话全都用不上了。对方没跟她吵,没叫人赶她,更没拿钱打发她,甚至没解释自己为什么这么做。她站在那儿,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想不明白为什么事情跟她想的完全不一样。
沉默了几秒,她把交割单折好放进包里:"……那我走了。"转身往门口走。
"何乐乐。"
她停下,回头。
他坐在那儿,目光落在桌上那只青瓷小水盂上,像是在斟酌什么。有那么两秒何乐乐觉得他可能要多说几句,但他最后只是抬眼看着她,说了一句:
"你师父做的那只盏……比真的还好。"
她怔了一下。没等她想明白这话什么意思,他已经摆了摆手,重新拿起笔看文件了。
她走出小楼,深秋的风一吹,脑子才慢慢转开。
他明明手里有真品。为什么还要骗师父仿做一件?为什么让仿的上台?真品留着干嘛?为什么不跟师父说实话?
这些问题他一个都没回答。但有一件事她确定了,事情不是她原先想的那种"骗子骗钱"那么简单。
她攥着包里那张交割单,加快脚步往旧物巷走。她要赶快回去原原本本告诉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