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荒碛》红珊瑚的翅膀

7、千里奔赴，旧婚已定 2001

　　2001年寒冬，罕见大冻雨席卷北方，所有工程全线停工。

　　项目部直接放了整整三个月带薪长假。

　　苏砚一年到头吃住都在工地，从未乱花过半分积蓄。年底结算下来，一万多块血汗工资，她一分不留全部拿回了老家。

　　这笔钱，是苏家这一年最硬的底气。

　　弟弟妹妹的学费彻底安稳，家里终于结束几代人挑井水的日子，花三千块自费接了私人自来水管道，院里新装了座机电话。冷清清贫的农家小院，因为她一年的苦熬，彻底翻了新。

　　趁着长假空闲，苏砚也悄悄为自己铺路。常年待在闭塞工地，不懂电脑、不懂办公，她怕自己以后没有出路，便报了镇上的电脑培训班，日日认真练习，笨拙却踏实，只想将来能轻松一点。

　　北方冰封万里，南方岁月安然。

　　而千里之外的广州，沈津也刚刚落定人生第一件大事。

　　公司福利分房，他补足五万房款，稳稳拿下珠江边七十五平的两居室。江风浩荡，新房敞亮，前途稳稳铺在脚下。所有人都羡慕他年轻扎根羊城，前程似锦。

　　唯独他自己心里空落落的。

　　没有苏砚的地方，再好看的江景，再安稳的未来，都填不满。

　　三个月异地，短信太短，电话太轻。

　　他对苏砚，早已不止喜欢。

　　是习惯、是依赖、是深入骨髓、连自己都控制不住的生理与心理双重贪恋。在工地朝夕相伴的日子里，这个安静、隐忍、懂事、从不喊苦的姑娘，早已完完整整整住进他的骨血里。

　　苏砚总笑他嘴甜，说他情话随口就来，只当是少年人闲来无事的玩笑，从来没当真。

　　她万万没想到，沈津直接买了南下的车票，一声不吭，奔赴千里。

　　一条短信猝不及防砸进她手机：我到你们镇上火车站，出来接我。

　　苏砚瞬间慌了神。

　　乡下偏远，不通车，她手足无措，只能匆匆喊堂哥骑摩托载她去镇上。

　　这一趟接人，彻底露了踪迹，再也瞒不住家里分毫。

　　连夜风尘，千里奔赴。

　　沈津见到她那一刻，眼底积压三个月的思念轰然炸开。他不愿匆匆见面就分开，借着路途疲惫的借口，先在镇上开了房间。

　　压抑许久的思念、贪恋、温柔、默契，尽数沦陷。

　　情难自控，水到渠成。

　　苏砚彻底交付了自己。

　　她十九岁的人生，第一次拥有这样热烈、滚烫、跨越山海的偏爱。

　　可甜蜜短暂，风暴早已在她家院里等候多时。

　　第二天，苏砚带着沈津回村。

　　车刚停到村口，她就察觉气氛不对。

　　家里院门大开，父母脸色冷得像腊月寒霜，没有半分待客的温度。

　　堂哥昨夜接人回来，早把“她带外省男朋友回来”的事传遍了小村落。

　　更让苏砚心惊、让整场局面彻底无法挽回的是——

　　趁着她寒假归家，父母早已悄悄给她定好了相亲对象。

　　是本村同乡、门当户对，父母极为满意的人家：省交通厅公务员的独子。

　　对方家境体面、体制内铁饭碗、家世干净、本地人根正苗红。在2001年的乡下，这是全村顶好的亲事，是父母眼里、全村人嘴里，她能摸到最好的归宿。

　　父母早已私下敲定，只等过完年，就让两人正式见面定亲。

　　在他们心里：
　　女儿乖巧懂事、早早养家吃苦，理应配安稳、体面、本地、有铁饭碗的人家。
　　绝不可能、也绝不允许，远嫁外省，跟着一个漂泊不定的外地男人。

　　沈津一身干净衣裳，气度挺拔，礼数周全，跟着苏砚踏进小院。

　　他诚恳交代自己的现状：广州有房、工作稳定、扎根羊城、真心相待。

　　他甚至做好了退让：愿意定居广东，愿意年年陪她归家，愿意扛下所有未来风雨。

　　可在苏家父母耳中，一切都是空话。

　　苏父脸色铁青，压着几十年的传统执念，字字强硬：
　　“我们广东女儿，不外嫁。这是规矩。”

　　苏母红着眼，又气又急，直接摊开底牌：
　　“阿砚，爸妈没跟你开玩笑。趁着这次寒假，我们已经帮你看好人家了。同乡本地人，父母都是交通厅老公务员，儿子端铁饭碗，安稳体面，一辈子不用你吃苦。”

　　“这才是你的命，你的归宿。”

　　一句话，如同惊雷劈在苏砚头顶。

　　她瞬间浑身发冷。

　　原来父母不是单纯反对外省，是早已替她选好了人生。

　　一边是千里奔赴、身心相许、满眼是她的挚爱。
　　一边是父母敲定、全村认可、体制铁饭碗的安稳婚配。

　　沈津身形一顿，眼底所有温柔瞬间沉落。

　　他终于明白，这场阻碍从来不是“距离”这么简单。

　　是父母早已替她安排好了另一条人生道路。

　　苏家父母态度决绝，没有丝毫商量余地：
　　“小伙子，谢谢你远道而来。但我们家，不会把女儿嫁到外省。你回去吧。”
　　“过完年，阿砚就要相亲定亲，从此安安稳稳留在家乡。你们到此为止。”

　　小院寂静无声，冬日的风穿堂而过，冷得人骨头发疼。

　　十九岁的苏砚站在中间，一边是养育她、替她筹谋一生安稳的父母，一边是跨越千里、倾尽所有偏爱她的爱人。

　　她刚刚交付的真心，刚刚滚烫的爱恋，在父母一句早已定好的相亲婚事面前，碎得摇摇欲坠。

　　沈津望着眼前手足无措、眼底泛红的姑娘，心口发紧。

　　他千里奔赴，满腔深情。

　　换来一句：她已有婚约备选。

　　风雨骤起，爱恨拉扯。

　　他们的故事，才刚刚热烈开始，就已经被逼到了分岔绝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