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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潜移默化   时间是 ...

  •   时间是一个很恐怖的东西,它能把你所在意的一切东西都稀释在岁月的长河里,并让你在日复一复的品尝河水中习惯当初那种难以入口的味道,让你大义凛然的去指责当初那些像你一样觉得它们难以入口的人。
      自钊乐有记忆起母亲便一直在和她抱怨各种各样的东西,奶奶的重男轻女、领导的不公、父亲的无能……。
      母亲总在向她抱怨父亲的一切,然后雷打不动的在结束时加上一句:要是我和你爸离婚,肯定会带走你。一开始钊乐还会因为担心父母离婚而惴惴不安,可后来她发现母亲只是说说而已,她根本不会离婚。至少她会在钊乐劝她离婚时指责钊乐不应该说这种话,然后又开始给钊乐罗列父亲的优点。
      钊乐不知道母亲为什么要在她完全没有解决能力去解决这些问题时和她说这些。她搞不懂母亲到底希望她是以什么态度去面对她的抱怨,附和是不对的,冷眼旁观也是不对的,不管钊乐怎么努力都是错的。但从来没有人考虑过钊乐想不想听这些,也从来都没有人考虑过对一个小孩说这些话会让她怎么想,钊乐不想听这一切可她无处可去只能被迫承受。
      很多年后钊乐有和表姐聊天时说起过母亲的这一行为。
      表姐的一句:可能她当时也没有她能倾诉吧!让钊乐陷入的沉默,她很想说些什么,她想说哪怕是这样也不应该和一个小孩子说这些,她想说母亲日复一复对她说的那些话对她的影响真的很深。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嘴边,钊乐一瞬间几乎以为自己又回到了从前,回到了那个自己不管说什么都是错的时候。
      一切都已经发生了,一切都已经太晚了,现在不管说些什么都已经没有用了。自从钊乐上了大学之后,母亲就一直在催她谈恋爱结婚。可她如何让一个从小活在母亲对婚姻的抱怨里的小孩心甘情愿的走入一段婚姻,更何况这些年来钊乐看见了父亲在婚姻中的不负责任,甚至已经在思考自己到底还喜不喜欢男生。
      她害怕自己会走母亲的老路,然后再生下一个与自己相似的孩子。
      只要牺牲一个钊乐便能让所有人安心,多划算的买卖啊!最后不过怎么样,只要说上一句那孩子天性便是如此又有谁会说些什么呢!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钊乐发现自己开始有些抗拒和他人接触。热情的态度,亲密的接触都会让钊乐浑身难受,即使钊乐清楚对方并无恶意。
      不结交新的朋友,不喜欢与他人接触对于钊乐来说其实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毕竟在过去的十几年中她都是这么过来的,一个人去饭堂吃饭,一个人在放学后回宿舍,一个人出门去玩。
      其实一开始钊乐也不是这样的,她每次到了新的环境时也会主动去寻找新的朋友。那时她身边也会有同行的人,可渐渐的随着第三、第四个人的加入,钊乐开始无法再去很好的处理人际关系。
      于是她就这么理所当然、顺理成章的渐渐又退回到了随安身边,说实话这么多年了钊乐还是觉得和随安待在一起时最愉快。不用去担心自己是否在无意间伤害过他人,不用在朋友吵架时被迫战队。这种什么都不用去猜就可以知道最佳答案的日子简直不要太快乐。
      一说到人际关系,其中最让钊乐困惑的一点就是:你怎么确认对方和你发展到了友谊的哪一段?
      同学?普通朋友?关系好一点朋友?闺蜜?
      钊乐始终认为处于不同关系里的两人能做的事情是不一样的,搞清楚对方到底把你放在什么位置才能让两人的相处更和谐一点。比如:你会和朋友在假期时相遇出游,但不会和同学做这样的事,毕竟出了学校同学就只是陌生人;又比如:你会一天到晚的给闺蜜发消息,可如果对方只是把你当成朋友而非闺蜜,那对方就会觉得你很烦。
      在亲密关系中,大家对于不同身份的人所做的行为的容忍度是不一样的。这就是钊乐为什么一直都在纠结对方在与自己相处的过程中到底把自己放在了一个什么样的位置。毕竟不同的位置意味着自己是否会因为一些自以为是的亲密行为而让对方不舒服,也意味着自己是否应该对对方的行为包容度更高一点。
      钊乐曾经也和几位朋友探讨过这一问题,其中有人表示能理解,但也有人表示钊乐就是想太多了。反正至少到目前为止钊乐一直都没有找到什么好的解决方法,毕竟大家在成为朋友时都不会很直接的说,“我们已经是朋友了”,在关系发展到闺蜜时也不会很郑重的说,“我们现在就是好闺蜜了”,而这种默认的关系进阶往往也很难两人同步。
      如此直白的语言钊乐只是幼儿园学的那首《找朋友》里听到过,真怀念那段用最直白的语言表达关系的日子啊!
      比起钊乐的在面对人际关系时的纠结与摆烂,随安在得知这一消息时只感觉天都要塌了。那些她在过去的日子里安慰钊乐的话——“不用担心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一个人也没关系啊!你想去哪里?我查查路线陪你一起去!”,“这个世界上除了我之外谁又会全心全意的为你着想,你爸妈都做不到我这份上。”,都如离弦的利箭绕了一圈之后又回到了她的身上。
      随安承认自己确确实实抱有私心希望自己能占据钊乐的绝大多数人生,但这一切都要建立在钊乐随时能恢复正常的人际交往的前提之上。毕竟在她看来,钊乐可以在难、孤独甚至是无聊时得到她的陪伴与安慰,但绝不能这辈子都只沉溺于她的陪伴与安慰。
      这些年里随安总是在努力的克制自己出现在钊乐身边,她希望钊乐很有除她之外的好朋友,也希望钊乐能和朋友们愉快的相处。毕竟她说到底也只是钊乐的一个幻想,要是钊乐真的遇到了什么难以解决的困难,自己根本就帮不上忙。
      但钊乐最终还是习惯了躲在避风港中,习惯了用沉默去应对一切困难。就像是那遇到危险只会把头埋进沙了的鸵鸟。不!比鸵鸟还要再糟糕上一点,毕竟鸵鸟要是抬起头还有逃跑的能力。她对于钊乐现在是否还能走出她的建造的避风港这一点还真有些拿不准。
      “你想出门去逛逛吗?”随安对着暑假时已经把自己关在房间大半个月,每天起床就是玩手机的钊乐劝道。
      钊乐的视线并没有离开手机,甚至都懒得张口,只在心中回到:“外面有什么好玩的?不是下雨就是暴晒,在家玩玩手机就很好。”
      “那你有考虑过下学期开学都认识一下新朋友吗?比如:先从你们班五十多个人的名字和他们的脸对上?”随安不死心的继续建议道。
      钊乐烦躁的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又因为无法适应外面刺眼的阳光而迅速低下了头。“记他们的名字有什么用?现在多少大学生到毕业都记不全自己班人名字的。”
      随安哑口无言,因为钊乐说的好像确实是事实。
      后来随安曾问过钊乐为什么这么排斥与别人相处,是因为她的存在吗?
      钊乐的回答在后来的很长时间都一直在随安的脑中回响。
      “因为我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情绪。比如:当班上有人哭时,别的同学都知道要怎么做会很稀松平常的去拥抱,安慰那位同学。而我只能手足无措的站在一旁默默的看着,我知道我应该去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因为在我脑子里我从未在同学面前哭过,这样就意味着我没有处理这方面事件的经验。而我每次在父母面前哭,他们都只能在一旁冷冷的看着我甚至是嘲笑与指责,所以我认为我唯一能从过往生活中得到的经验并不可取。可我应该做些什么的!哪怕只是为了不要显得这么的格格不入。我真的已经有种努力了,我知道了在别人哭泣时要去拥抱,要去轻拍她的后背以示安慰,要去递纸巾,我甚至背下来她们安慰人的话语。可我就是说不出口!就算了依葫芦画瓢,我也觉得我画的并不好看。”钊乐说着又有眼泪划过脸颊流进枕头里面,湿湿的有些难受,翻个面再睡。
      “而且我根本就不知道别人打心底里想要表达的到底是什么!人心真的是太难猜了。就像我妈和我抱怨我爸,分明就是想让我向着她。可为什么当我给出解决方案让她离婚时,我又突然变卦说起我爸的好。感觉不管我怎么做只要一开口就都是我的错,可如果这只是他们两个人调情中的一环,本质上并没有想和对方分开,那为什么在过去的十几年了我妈要一直和我抱怨我爸的不好!我根本就搞不懂他们到底是怎么想的,所以我在学校里也总是把存在感降到最低,不去参与班级里面的事,也从遇到事情不站队。因为知道不管这么做,父母都只会说:别管他们,你只需要自己读好书就行了。不站队虽然意味着我可以同时和很多人搞好关系,但也意味着我和所有人的关系都不会太深。所以我在学校里总是一个人,这很自由也很方便,但我只有一个人。而且更重要的是,我好像也不知道要怎么处理自己的情绪。那些喜欢的,害怕的,愤怒的,迷茫的,在家时最终都总是会半推半就的向父母的选择妥协。而且这么多年我也没有学会到底要怎么解决它们,我一直所能做的都只有逃避。”钊乐的心声在随安耳边戛然而止,只剩钊乐因为情绪激动而怦怦跳动撞击着胸腔的心脏在昭示着她的不甘。
      一瞬间钊乐的脑海中回闪过了很多场景,明明刚和补习班的同学、老师磨合好却因为母亲找到了更便宜的补习班而被迫接受新环境的无奈,被同学嘲笑后即使点明了自己不喜欢她们这么做之后还是被她们毫不在意嘲笑的愤怒,从未尝试过化妆有不好意思开口让别人帮忙最终只能假装不在意的缺席高三成人礼时的窘迫……。钊乐一次又一次假装平静的咽下了很多情绪,直到她再也无法对外表达任何情绪。
      可心细敏感的小孩一直都能比别人更快的感知到别人情绪的变化,这也就意味着钊乐在不断的接受着来自他人和自身的情绪却始终无法向外表达。那些从未被正视过的情绪从来都不会自己消失,它们只会不断的积累直至毁灭。就像是一直充气的气球是会爆炸的,这并不是一个好的征兆。
      那天晚上,随安第一次因为自己的存在而对钊乐感到抱歉。过去她每次出现在钊乐身边时总是抱着自己是救世主的心态,高高在上的打着安慰钊乐的名号漠视着钊乐的情绪;她不应该想着解决问题就是一切然后一遍遍的告诉钊乐只要冷静下来去解决问题就好了。毕竟那些她能想出来的解决方案一开始就存在于钊乐的脑海中,而钊乐把她幻想出了也并不是为了让她高高在上的把这些方案告诉自己的。
      钊乐她从始至终想要的都只是一个在她难过时能给她拥抱,能安慰她的人罢了!
      她只是因为自己被没有见过也没有体会过,所以哪怕是在幻想被爱中也潜移默化的以为高高在上的动动嘴皮子给出解决方法就是爱。
      要是能回到过去,随安一定会抱一抱那个在夜里哭泣的小孩,告诉她不用咬着嘴唇默默流泪,即使哭出声也没有关系;她一定会告诉钊乐情绪存在的意义就是要表达出来的,如果她总是把情绪困住那别人只会变本加厉的欺负她。然后要是可以的话,她会让钊乐更早的意识到朋友本来就是具有阶段性的,所以不用执着于朋友的离开以及自己在朋友心中的分量。
      然后告诉钊乐她永远都爱着她,自诞生起便是如此,不管经历别人的多少潜移默化这点都不会变。
      “钊乐你会怪我吗?怪我哪怕是幻想也没有成为你预期里最优的样子。”随安头抵在镜子不敢直视前方钊乐的眼睛,呼气的热气却模糊了两人的脸。
      钊乐微微侧头把脸贴在镜子上,在被水汽蒙住的镜子上画一下了一个爱心,平静的宛如过去十几年里遇到委屈时一样缓缓开口说道:“随安,你是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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