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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2月8日 晴天 数不清的阳光 倒数第六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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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整个晚上,他都没有来卧室睡觉。他之前跟我说过,他想要攒钱买一个大一点的床,现在的这个太小了,但凡一个人动了动,第二天早上另一个人就会四仰八叉地躺在地板上。
他是骗子。这种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
我们一直都安安稳稳地睡在被子里,两个人,安安稳稳的。
我原以为会一直这样。
我们吵架了,是吗?
不论如何,我让他不舒服了。
是不是我太任性了?自说自话地认为他自说自话……可他怎么会知道?我明明没有写下来告诉他。啊。我把日记簿拿给他看了,他一定是用眼睛瞟到了那些不好的话。真傻!我只是一时冲动了而已,该怎么解释他才能明白我并没有不喜欢他?他应该会好起来的吧?像以前那样。
于是,我像往常一样起床,理被子,洗漱。
他穿着一件深褐色的衣服,坐在扶手椅里。眼睛、脸颊、手掌、衣褶……哪里都是密匝匝的阳光,白色的,晴天的干净模样。
我没有靠得很近,阳光刺挠挠地吓退了我。但这说远不远、说近不近的距离足以让我闻见他身上的香气。那是一种微微发霉的莓果派的味道,我知道,他一定是把昨天溜出去偷偷买的、用来哄我的、好吃的派藏在了口袋里。
我问他,你买了那家面包店的派,没错吧?我要吃,我要吃!
他避开视线。
我又说,没有买也没关系,我不介意。我想肯定是衣服粘上了莓果派碎屑,我来洗一洗吧。
他还是不愿意看我哪怕一眼。
有什么几吨重的东西窝在我的脑袋里,我被拽着向下、向地板。我看着地板泛白,看着自己的脚被阳光吃了半截。我无法分清,自己是否还真实地作为一个有脚的人类站在他的眼睛里,而不是迷蒙的,晨雾那般轻飘飘地无根基地悬着,像睡前故事里的怪物一样。
如果能够选择,我希望我还是一个人,而不是怪物或者其他的什么东西。
阳光很吵。耳朵又痛又涨。
没门也很吵,他咕噜咕噜地伏在他的膝上。
我好像闯祸了。就在刚才。我拉着没门跟他诉苦的时候,不小心拽下来一根电话线,我想用胶水把它粘回去,可最后只是弄得到处黏哒哒,没门也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这下好了,这屋子里不喜欢我的不止一个生物了。
整理狼藉的时候,我又发现,我的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红色的纹身,而且还是流动着的,用手拨弄着会痒痒的。我敢打赌是阳光袭击了我,用攻击那些栏杆时的同一个招数。
这么一说,他也会被……
我冲过去拉上窗帘,转过身来等着他夸我。但我又突然想起来,他说过他喜欢阳光。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做。总之,我还是把窗帘拉开了一半,施舍给阳光一道狭窄的畅行无阻的通路,然后把他拖到了阳光碰不到的、通路之外的地方。
他好像笑了,又或许只是晃了一下嘴角。
我乘胜追击连着写了好多东西给他看。他又不搭理我了。
他说过凡事皆有理由,所以一定是我做错了什么才让他不理我的,他可不会无缘无故地变成这个我不认识的模样。但我做错了什么?还是哪里做的不够好?我不明白。难道是我连续一天半没有写数学?
我立刻把题目翻出来写了好几道。计算器怎么也摁不亮,开机键已经磨秃噜皮了,褪下一层绿色。我想起来,在我还认为计算器是需要睡觉的生物时,他告诉我,它不是睡着了,而是没电了。
我:那该怎么办?
他掀开窗帘的一角,那个瞬间,我第一次在那个房间以外的地方看见了阳光。只要放在阳光下烤得暖烘烘的,就能重新亮起来。他说。
我:暖烘烘的……爱的力量?!
他笑着回答我,没错没错,就是爱的力量。
玩具需要爱的力量才能亮起来。
他是生物。我知道这一点,但我好像从来没有真真切切的一言一句地问过他:你究竟是玩具还是生物。
万一……
我连带着扶手椅,把它推回了光的通道里。如果它是玩具的话,汲取一些爱的力量,就能重新亮起来了。我是这么想的,可他很是抗拒,固执地不愿让我把他的身体舒展成可以充分贴紧阳光的样子。
阳光还是弄痛他了,他果然是生物。
我顶着他不悦的嘟哝声,又一次把他拽进黑漆漆的角落里。
我不应该擅自把你移来移去,我不应该把你视作玩具,我不应该摔碎你最喜欢的盘子,我不应该执着于那些东西的名字,我不应该装作自己学会了数学,我不应该把鸡蛋放进发热电视机里,我不应该吃吐司不吃吐司边边、我不应该从中间开始挤牙膏……新账旧账我全部列举了,全部都一一道歉了。
没关系的。
我没有等来这四个字,耳边只有阳光拖曳了很长很长的一声尖叫。
阳光在晚上的时候逃走了。我听见他的呜咽。
他一定很不舒服。我犯了那么多错事,他却从来没有怪罪过我。如果水龙头一直开着,水槽里的水会从四面八方溢出来,他一定也是这样,情绪积累到了极致才会难以抑制地爆发。我无法想象他受过多少委屈,按耐住了多少次大喊大叫的冲动。是我一直在欺负他,只有我不知道;也是我一直在伤害他,让他痛苦,让他频频颤抖……也只有我不知道。
为什么我没有好好地看过他发抖的模样?我只会一次又一次问他那些和我们毫不相干的、远处的东西的名字,却从来没有好好看过近处的这个人,从来没有问过他累不累,痛不痛,也从来没有发自内心地想要了解他、走进他。一直以来,我如此高高在上地理所当然地,享受着这本不该属于我的一切——却不曾想过答复什么,回馈什么。
全都是我的错才对。
你不应该为此承担任何痛苦。
可你是能够理解我的,对吗?理解我竭尽全力,试着像你一样去认知、去接触、去思考的模样。我想看见你所看见的,听见你所听见的,这样的话,我就和你是一体的了。
我很久很久没有听见他说话的声音了。我快要忘记他名字的读音了。
我试着去喊。只是呛咳。我想要把手塞进嘴里,逆着吞咽的方向也要掏出来那两个字,但我做不到,我用尽手段,用榔头砸,用刀子撬,怎么也打不开喉咙深处那扇紧闭的门。
他说我是因为声带有伤所以才发不出声音的。
骗人。有时我分明能够说出口。这只是他顾虑我的感受而造出的谎。
他用“狼来了”教会我不可以说谎,所以我从来没有向他隐瞒过什么,可他却一直欺骗我,一直撒这种让我不舒服的谎。
“不舒服的时候,睡一觉就好了。”
是谎言,对吗?
我没有好。就在昨天晚上,我又一次梦见了明晃晃的太阳挂在近在咫尺的地方,白色的人说着我听不懂的东西,把阳光一根接一根刺进我的眼睛里。
我很痛苦。
从前,他会在我醒来后安慰我,替我拭去身上渗出的汗珠。搂紧我,轻拍我,让我能够睡一个没有太阳和痛苦的好觉。
“我喜欢太阳。”
也是谎言,对吗?
太阳只会伤害我们。太阳只会分开我们。我要把你带去一个没有太阳和痛苦的地方。你在呜咽,是因为你在睡觉的时候同样看见了那些东西吗?没事的,没事的……我知道睡觉有时是一个不好的决定,但只要我拥抱你,紧紧的,你就不会再痛了。
我把他从扶手椅里抱起来,放在床上。
我不再乞求他的原谅,我犯过的错事太多,简简单单的一个道歉什么也改变不了。我只希望他今后至少不要再痛了。我会拥抱他,但愿他不会嫌弃我……其实,哪怕你嫌弃我,让我四仰八叉地躺在地板上醒过来也没关系。只要你能安安稳稳的就好。
晚安。
还有……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