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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48章 客人们 客人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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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车铺新招牌挂出去之后,客人变了。账本上开始出现以前绝不会出现的名字。
第一位正式的狼族客户,是一头壮年狼,人形,两米高,站在修车铺门口,把门框都快堵严了。他手里牵着一辆手推车,车上绑着一台割草机。
「这个。」他说,话短得像发电报,「坏了。」
我绕着手推车走了一圈,蹲下检查:割草机,老式的,发动机卡死了,刀片卷了刃。
「怎么弄坏的?」
狼挠了挠头:「拆了族里的旧仓库。草太深。」
「仓库里长草了?」
「嗯。三百年没人进。」
我抬头看了看他:「你们族里,就没有懂机器的?」
「没有。」狼很坦然,「以前用不着。以前那仓库放的是兵器。」
这话说得平平淡淡,我却听出了分量——放兵器的地方,如今长草了;长草的地方,需要割草机了。
「能修。发动机大修,换刀片,三天。工钱……」我报了个数。
狼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倒出钱来数——数到一半,停住了:「……不够。差三成。」
「那赊着。」我把机器推进铺子,「下回路过再给。」
狼愣住了。他站在原地,半天没动,像一台卡了壳的机器。
「赊账?」
「赊账。」
「你们人类……」他的喉结动了动,把后半句咽了回去。他大概想说「你们人类居然肯赊给狼」,但那话说出来太别扭——别扭的点是,三个月前,这座城里还没人想过「赊给狼」这种账目要单独分类。
最后他只憋出一句:「我叫石岩。灰牙族的。」
「石岩。」我在工作单上写下名字,「三天后来取。」
石岩三天后来了,付清了尾款,还多放下一张兽皮——「山里的。冬天的门帘,好用。」
那张兽皮后来真的挂在了修车铺的门上,挡了七个冬天。
第二位特殊的客人,上门不为修车。
是个老太太,人类,从上城区坐了很远的车来。她抱着一个木盒子,进门就问:「听说你们这儿……什么都修?」
「机械的东西,基本都修。」我给她搬了凳子。
老太太打开木盒。里面是一块女式怀表,很旧了,表链断过又接上,表盖内侧磨得发亮。
「这表停了十四年了。上城区的钟表铺,我跑了七家。都说,机芯锈死了,没有配件,修不了。听说这儿……有位塞巴斯汀先生?血族的?说他修表的手艺,是旧大陆的。」
那天塞巴斯汀正好在——他每旬来修车铺两次,名义上是「对账」,实际上是学修车兼蹭茶。
他接过怀表,打开后盖,看了很久。
「能修。」他说,「但我要先问清楚——这表对您是什么?」
老太太的手,在膝盖上攥了攥。
「我女儿的。她走了十四年了。表停在她走的那天,早上七点二十。我跑那七家钟表铺,不为修表——我是想问问,这表还能不能走。钟表师傅都告诉我:锈死了,走不了了。我听了,回家哭一场。可过几个月,又不甘心,再换一家问。我问了十四年。」
铺子里很静。修车的敲击声都停了。
「我告诉您实话。」塞巴斯汀说,「这表的机芯,确实锈死了。修,只能换芯。换芯,表会走,但它就不再是『原来那块表』了。不换,它可以永远停在那里——停在七点二十。您要哪种?」
老太太捧着表,很久很久。
久到夕阳从西窗移到了东墙。
「先生,」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问了十四年,其实心里早知道答案。我就是想有个人,肯把两种答案都摆给我看。前头七家,都急着告诉我『修不了』。只有您,肯问我『您要哪种』。那我要……我要它停着。停在她那天早上。但请您——请您把表链给我焊好。表停了,是她的事,我不拦着。可链子断了,是我的事——我得戴着它。往后我天天戴着,她停她的,我走我的。」
塞巴斯汀起身,对老太太行了个礼。
「夫人,旧大陆的规矩,钟表匠接活之前,要说一句行话——『表是主人的日子,匠人只配搭把手』。今天我懂了这句话为什么这么讲。」
三天后,老太太来取表。表链焊好了,接口处,塞巴斯汀用细银丝绕了一朵极小的花——旧大陆给「纪念」类物件封口的工艺。
老太太把表戴上,贴着心口。
「多少钱?」
「不要钱。」塞巴斯汀说,「旧大陆还有一条规矩:给『戴着日子的人』做活,收钱,匠人折寿。」
老太太走后,我问塞巴斯汀:「那块表明明能修,你为啥不劝她修?」
他擦着镊子,头也不抬:「小修车工,你修一台发动机,最忌讳什么?」
「最忌讳……把还能跑的零件,当废件拆了。」
「对。那块表,就是一台还能跑的机器。停着的机芯,跑着的母亲。整机状态良好——不许拆。」
还有一个孩子,叫毛毛。
有段时间,修车铺夜里总丢东西。丢的都是小件:几颗螺丝、一截铜线、半管胶。金额小到不值得报警,但频率高——几乎每周都丢。
小豆子——战后常来铺子里帮忙的街坊孩子,半年前正式拜了师,成了我的第一个学徒——蹲了三个晚上,第四个晚上,逮着了。
是个孩子。十来岁,瘦得像根铁丝,正把一把旧螺丝往怀里揣。
按「规矩」,该扭送巡逻队。小豆子把人堵在门口,孩子浑身发抖,螺丝撒了一地,抱着头蹲下去——是那种「挨打挨惯了」的蹲法,熟练得让人心里发凉。
小豆子没打他,也没喊人。他蹲下来,跟孩子一起捡螺丝。
捡完了,问:「你叫什么?」
「……毛毛。」
「偷这个干嘛?」
「修车。」
「修谁的车?」
「我爷爷的。」孩子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他的三轮车,链条掉了,脚蹬子也歪了。他腿不好,指着车去早市卖菜。我去修车铺问过——最便宜也要五块钱,我们没有。我看修车铺门口的废料箱里,有扔掉的螺丝。我想自己学着修。」
小豆子看着那张纸——上面用铅笔画着三轮车的传动结构,画得歪歪扭扭,但每一个零件的位置,都标了。
这孩子观察那辆三轮车,观察了很久。
「走。」小豆子站起来,「带我去看看。」
毛毛爷爷的三轮车,停在巷子深处的棚子里。小豆子修了两个小时——链条、脚蹬、刹车,顺手把松垮的座垫也紧了。
修完了,小豆子从工具包里翻出几样旧工具,塞给毛毛:一把小扳手,一把螺丝刀,一盒分好类的螺丝。
「废料箱里的料,随便拿——但要从正门拿。跟店里人说一声,就说我批的。偷是偷,拿是拿。修车的人,手不能脏。」
毛毛捧着那套旧工具,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工具上。
从那以后,毛毛成了修车铺的「编外学徒」。两年后,他正式拜师,成了小豆子的师弟。
拜师那天,我问了他一个问题:「当年小豆子要是把你扭送巡逻队,你会怎么样?」
毛毛想了想,认真地说:「会恨你们,恨很多年。然后……可能变成另一个大人。」
「那现在呢?」
「现在我是修车的。」毛毛举起他那把小扳手——用了两年,手柄缠上了他自己缠的胶布,「工具是用来修东西的。人也是。我就是被修过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