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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消息 他从没有对 ...

  •   查清了工人闹事的来龙去脉之后,陆承州的处置手段,再次让赵诚看到了,他为什么是“红颜祸水”。

      他没有急着抓人,而是让人把工地上所有人召集起来。让何建章当众念了一遍案发经过。带头闹事的是谁,收的钱从哪儿来,经过谁的手,最后落到谁的口袋里,一五一十,念得清清楚楚。

      念完了,底下鸦雀无声。

      陆承州这才开口。

      “你们里头,有人收了别人的钱,替别人闹事。也有人什么都没收,跟着起哄。还有人,挨了枪,受了伤。”他淡淡扫了一圈底下的脸,“收钱的,站出来。”

      没人动。

      聂钧朝执法队抬了抬下巴。两个人从人群里被拽了出来,腿都软了,站都站不稳。证据摆在面前,他们连嘴都张不开。

      陆承州看着他们,说:“你们收了钱,替别人办事。可你们想过没有,工停了,商港开不了,你们的工友吃什么?他们一家老小靠什么活?”

      底下的工人立刻义愤填膺地瞪着前面两个人。

      那两个收钱的工人跪地求饶。陆承州抬了抬手。两声枪响,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话。

      人群里有人发抖,有人低着头不敢看。陆承州又走到那个受伤的工人面前。那个工人胳膊上还缠着纱布,脸色蜡黄,见他走过来,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陆承州从赵诚手里接过一个布袋,递到工人手里。

      “这是给你的抚恤金,按你十年的工钱算的。伤好了,愿意回来上工,码头给你留位子。不愿意回来,这笔钱拿去,做点小买卖也好。”

      那个工人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眼圈先红了。

      陆承州又对剩下的人说:“你们剩下的,该干活干活。工钱从这个月起涨两成。以后码头上的事,你们选出几个代表,有事直接跟代表说。代表解决不了,直接来督军府找我。”

      底下静了一拍,然后有人带头鼓了掌。

      这一招恩威并施,此后商港的工人干活更加卖力,再也没人敢闹事。

      那几天,宁安大大小小的报纸都在写这件事。

      《锦城日报》写的是:“陆督军亲临码头,将煽动闹事之宵小绳之以法。同时体恤工人疾苦,发放抚恤,上调工钱,并允诺设立工人代表之制。恩威并施,宽严相济,商港上下莫不感服。”

      《宁安晚报》的笔法更煽情一些,写的是:“陆督军视察商港,与工人代表亲切交谈,询问疾苦。有工人当场落泪,言‘督军待我们如子,我们必以全力报之’。”这一段写得有鼻子有眼,可实际上根本没有工人哭。不过报纸要的是效果,不是事实。

      督军府里。赵诚看了几份,啧啧两声:“这阵仗,比你赢了宁江之战还热闹。”

      陆承州翻着文件,没抬头:“让报馆的人把调子压一压,别吹得太过了。”

      赵诚说:“已经压过了。要是不压,他们能给你写出个‘万家生佛’来。”

      他一旁的洪元说:“这报道一发出去,京华那边看到,心里大概不会太舒服。”

      赵诚笑了一声:“要的就是他们不舒服。”

      张秉文最见不得别人夸陆承州。上次《京华日报》登了一篇陆承州兴办教育的报道,他让人把主笔叫去训了一个钟头。这回宁安连着登了五天,他那边怕是又要跳脚。

      可他越跳,京华那边的有识之士就越往宁安跑。他气量小,谁夸陆承州,他就整谁。整的人越多,跑的人越多。不用宁安动手,他自己就把人往外推。

      放阎立群回京华之前,赵诚跟他说了那么多,也是算准了这一点。阎立群会告诉张秉文,京华政府里不知有多少人被陆承州渗透了。张秉文一旦信了这话,必定风声鹤唳,大肆搜捕。搜捕得越凶,人心就越散。

      陆承州批完手头那份文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缓缓说:“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也。”

      赵诚走到窗边瞥了一眼,回头说:“你先别管别人的‘萧墙’了,先顾着自己的‘萧墙’有没有起火吧。”

      他朝窗外抬了抬下巴。一辆金棕色的别克敞篷车正驶进督军府大门,驾驶座上坐着一个戴墨镜的女人。

      顾蕴仪这次来,倒是带了个好消息。商港的事平息之后,远东银行那边松了口,不再坚持派人参与工地管理的要求。

      “However——”顾蕴仪把茶杯放下,话音一转,“你没跟我们商量,就给码头工人涨了工资,花的可是我们银行的真金白银。所以,单笔放款的额度要下调,从原来的一万块降到五千块。放款流程除了文森特的签章,还要经过爱德华的签章。”

      赵诚听了,眉头一拧:“你们银行到底有没有诚心做生意?借了多少、我们后面还多少,又不会少你们一毛钱。款子怎么花,你们管得着吗?”

      顾蕴仪没理他,目光落在陆承州脸上。

      陆承州冷笑了一声:“商港的管理你们无权过问。之前的放款额度,白纸黑字写在合同里。要改,可以,先把合同拿出来,看看哪一条写了你们能单方面改额度。”

      顾蕴仪从手包里拿出合同,翻到最后一页,指尖点在某个条款上:“‘若因甲方单方面原因导致工程成本出现重大变更,乙方有权重新评估放款风险,并相应调整放款条件。’什么叫‘重大变更’?你给工人涨两成工钱,算不算?”

      陆承州没看文件,只看着她:“那你说说,什么叫‘单方面原因’?工人闹事,是有人花钱收买。钱从哪儿来的,你比我清楚。”

      “那是你们宁安自己的事。我只管钱。”

      “‘你们’宁安?”陆承州直直地看着她,“顾蕴仪,喝了几年洋墨水,你就忘了自己从哪儿来的?”

      顾蕴仪也察觉到自己失言了。她并不是觉得这句话有问题,只是她太了解陆承州,知道他这是真生气了。

      但她同时也知道,陆承州这个人吃软不吃硬。从前她惹他不高兴了,只要把声音放软、姿态摆低,他最多绷三秒,第四秒就会松口。这身本事她从七岁练到二十岁,已经刻进骨子里了。

      “承州......”她的声音软下来,身子微微往前倾,“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陆承州没说话。顾蕴仪垂下眼睛,睫毛遮住眼底那一层算计,只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委屈。

      “承州,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爱德华加签章这件事,是伦敦那边的要求。文森特一个人签,伦敦不放心。加一个人,走个流程,对你没什么损失。至于放款额度......我再去跟行里争取,调高一点,好吗?”

      如果换做从前,她这样服低做小,陆承州多少会给她几分面子。可顾蕴仪忘了一件事。

      从前他能被她哄好,是因为他在乎她。如今他在乎的那个人,早已是别人了。

      陆承州直接起身。

      “你不必争取。告诉伦敦,放款额度少一毛,我们直接解约。想给我放款的银行多得是,不差你们这一家。至于爱德华的签章,他要签,可以,但他的签章时限不能超过文森特。超过时限,视为默认放款。”

      顾蕴仪垂在膝上的手指收拢了一瞬,指尖掐进掌心。

      陆承州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半分旧日的温度。像是在对远东银行说话,又像是在对她说——

      “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陆承州离开之后,赵诚还留在会客室里。他看着顾蕴仪的脸色,缓缓说:“从你无法与他共患难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失去他了。”

      顾蕴仪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笑了一声:“共患难?他身边那个小丫头就能做到?要是没有督军这层身份,她还能对他死心塌地?”

      赵诚摇了摇头:“你太不了解小荞了。”

      陆承州中枪的那段时日,小荞不眠不休地守着他,比医生护士都更专业仔细地照料他,身边人都看在眼里。她把陆承州的命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疼在他身上,她比他还难熬。这种东西是装不出来的。

      顾蕴仪怔怔坐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自己的声音低低地问出来:“阿诚......他对那个女孩子,是认真的吗?”

      顾蕴仪想不通,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以陆承州今时今日的地位,要什么样的名门闺秀没有,怎么会找一个丫鬟做太太?

      回国之前,她以为自己的对手会是某个世家的小姐,某个财团的千金。虽然她在国外结过婚,可她太了解陆承州了,知道他不会在意这个。她甚至想过,若他为军政大局需要跟某个势力联姻,她可以退一步,不要名分,只做他身后的女人。只要他的心还在她这里,她就有办法拿到他身边那个位置。

      可现在......

      她连那个位置在哪里,都看不见了。

      赵诚没回答她的问题,只说:“你知道他刚刚为什么急着走吗?他今天在等一个消息。”

      赵诚看了看表,估摸着时间也差不多了。外面传来汽车引擎声,他走到窗边,顾蕴仪跟了过去。

      一辆黑色帕卡德从街口驶近,督军府的铁门轧轧向两边退开。

      与此同时,陆承州办公室的电话也响了。

      陆承州几乎在铃声初起时就抓起听筒,语气里有藏不住的急迫:“怎么样?”

      电话那头是范子明带着笑意的声音:“恭喜督军,心想事成。”

      陆承州挂掉电话。楼下,帕卡德的引擎声已进了院。他直接从三楼快步冲下楼,皮鞋踏得楼梯咚咚作响,身旁经过的书记官被他撞掉了手中的文件。

      帕卡德在督军府的大院里停稳。小荞推开车门,脚刚落地就看见了从主楼里冲出来的陆承州。

      她什么也顾不上了。

      她朝他跑过去,跑得跌跌撞撞。陆承州几步跨下台阶,几乎在她扑来的同时张开双臂。她带着一路奔跑的热气撞进他怀里,撞得他身形一晃。

      她仰起脸,声音又像哭又像笑,颤得不成调:

      “我考上了——!先生!我考上了!”

      陆承州把她紧紧箍在怀里,紧得仿佛一松手,她就会连同这个好消息一起飞走。他放声大笑,双手环住她的腰,直接把人抱起来,在院子里一圈又一圈地旋转。

      “小荞!你是我的骄傲!我太高兴了——我真是太高兴了!”

      他喊得毫无顾忌,笑声在青砖高墙间撞来撞去。小荞的鹅黄色裙摆在风里扬起来,她被他转得头晕目眩,只来得及紧紧搂住他的脖子,眼泪和笑一起往下落。

      那一天,督军府的所有人都看呆了。那个平日喜怒不形于色、沉稳如山的督军,此刻抱着一个姑娘在大庭广众下转圈,笑得像个孩子。

      顾蕴仪站在窗边,许久没有作声。

      她见过他少年时的意气风发,见过他与好友围炉笑谈,甚至见过他对他还未过世的母亲撒娇。可她从未见过他这样笑。

      这样毫无保留的、从心底里炸开来的、连眼睛都在发亮的笑。整个人像是被什么滚烫的东西灌满了,满得溢出来,根本盛不住。

      他从没有对她这样笑过。

      从来没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5章 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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