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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一个老观众 他重游密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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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林晚的宿舍桌上摆了一桌子东西,像个法坛。
正中间是剧本v3.1,左边三本《雾中来信》三个版本的实体书,右边素材本,素材本下面压着七张纸——三分钟创作阐述,第七版。第一版写得太正式,像检讨书;第二版她学着采访里作家的腔调,端着写了三行,自己先尬住了;第三版太煽情,她自己读着都起鸡皮疙瘩;第四版试图幽默,埋了个梗,对着墙预演了一遍,冷场效果拔群;第五版开始摆烂,写了一句"大家好,书是这么来的,念吧"。第六版她试图讲创作初心,写了半页删了——初心这东西,写出来像营销文案,得藏着说。第七版她把连载数据列了个表,列完发现像述职报告。
阐述磨不动,她改默戏。
剧本十二集,她从第一集开始,每个人物的台词在心里过一遍。顺序是有讲究的:先过邮差,再过配角,最后过群演——群演统共三句台词,她一个字不让。这不是工作需要——围读会上有演员,轮不到编剧背台词——是她的强迫症:邮差的台词她自己在心里念了三百遍,每一个停顿都在哪儿她都记得。她就是怕,怕明天别人念出来,不是她心里那个味儿。
默到第二集,手里的笔转起来。转笔是卡文时候的老毛病,笔一转,脑子里的字就跟着转,越转越快。啪嗒一声,笔飞出去,砸在台灯罩上,弹到地上。
她捡笔的时候,手机亮了。周野的视频电话。
接起来,屏幕里周野走在夜里的街上,围巾裹到下巴,显然刚下班。
"干嘛呢?"周野问。
"背台词。"她顺口答,答完才发现不对,"……过台词。帮忙过的那种。"
周野眯起眼:"你刚才那语速,是在念咒吧?我隔着屏幕都没听清一个字。"
"背熟了都这样,气声,快进,跟密码似的。"她理直气壮,"我当年背注意事项也这样,一夜背完三百字。"
"所以说,"周野总结,"你这是去围读还是去跳窑?"
"跳窑还得花钱,"她说,"围读发工资。"
周野在屏幕那头笑出了声,笑完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八卦的雷达支棱起来:"哎,说真的。主演,真是那位?"
"哪位。"
"就那位。S级那个。"
"……《雪满弓刀》里那个。"她低头去够地上的笔。
"我问的是名字。"
"《雪满弓刀》,"她把笔捡起来,对着台灯看了看笔尖,"里那个。"
周野盯着她看了三秒,放弃了:"林晚,你跟人说话都用作品代称,一个名字烫你嘴了三年。明天围读,你管他叫什么?"
"……沈老师。"
"行吧。"周野放弃了这个话题,换了下一个,"阐述搞定了?"
"第七版了。"
"……你念三分钟还是三十分钟?三分钟的东西,写七版?"
"改稿不是攒字数,"她说,"是找那一句对的。"
周野"哦"了一声。两秒后又问:"找到了吗?"
她看了眼桌上那摞纸:"快了。"
"哎,"周野心满意足地换下一个,"昨天见着真人了吧?什么感觉?"
"眉骨可以。"
"又是眉骨!"周野在屏幕那头翻了个白眼,"唐棠昨天就被你这四个字打发了一整天,你能不能有点出息,换个别的地方夸?"
她认真想了想:"走路也行。就是走得太稳了,回头我得给导演提意见。"
"……行,你赢了。"周野往路边让了让,一辆车从她身后开过去,"我跟你讲,你一点毛病没有。你是作者,明天全组人张嘴念的,全是你写的字。你怕什么?"
"就因为全是我写的,才怕。"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绕弯子。写的时候是她一个人的事,错了改了都没人看见;念出来,就是全组的事了——她的字要过别人的嗓子,她的邮差要穿别人的身体。要是念出来不好听呢?要是他们念不出她心里那个声音呢?
周野在屏幕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就明天告诉他们,你心里那个声音是什么。"
挂了电话,屋里静下来。林晚盯着桌上那七张纸,盯了十分钟,抽出一张新的。
第八版,她只写开头。
"大家好,我是写《雾中来信》的人。"——写完读了一遍,删了。不对,太轻了。这话反过来说才对:不是她写了《雾中来信》,是《雾中来信》写了她这三年。
写到一半,她把素材本往前翻,夹层里有一张打印纸——去年冬天她打印的一页评论区,凌晨两点,"蹲到了"排了一整排,最顶上一条只有五个字:"晚安,等信人。"她盯着那张纸看了两分钟,想明白一件事:这本书她从来不是写给剧组的人——是写给每天凌晨蹲更新的那几万个ID的。阐述也一样。想通这个,笔顺了。
她删了写,写了删。凌晨十二点半,纸上终于留下一句话。就一句,十一个字。她看着那句话看了很久,觉得就是它了。
她把那张纸折好,夹进剧本第一页,关了台灯。
睡前她有个习惯,把明天要用的东西过一遍。剧本在包里,阐述在剧本里,笔在笔袋。她的手停在那本翻开的剧本上——第一页,第一场,场标一行小字:
【1-1 夜 密室内】
她写这本书的时候,第一场戏就是照着那个雨夜搭的。现在,这场戏要开拍了。她盯着那行场标看了一会儿,把剧本合上了。
灯关了。她躺下,闭眼,脑子里全是台词,像过电影。过到第一集第三场,店员出场,统共一句台词——那句词她当年磨了一个星期,此刻在心里又默了一遍,连标点都没放过。
她不知道的是——这个晚上,有人替她去了那个雨夜的现场。
三个多小时前,晚上九点二十,京都城里,她待了三年的那家密室店,来了今晚最后一个客人。
那人在店门口站了小半分钟,才推门进来。帽子,口罩,黑外套,从进门到前台,一句话没有。周五晚场这个点来的,多半是被朋友怂恿来壮胆的,可这位看着不像——太安静了,安静得像来上班的。周野干这行三年,什么客人都见过:失恋来冷静的,团建来社死的,输了赌约硬着头皮来还愿的。可这种从进门到坐下、一个字不说的,一年也碰不上几个。值班收银的是周野——周五晚场她顶班。她报了价格,那人扫码付钱,付款昵称是一串乱码。然后他隔着口罩,低声问了一句:
"今晚……小冰在吗?"
周野一愣:"小冰老师进组拍戏去了。您是……"
"哦。"
就一个字。那人往墙上看了一圈海报,抬手指了指其中一张:"就这场。"
小冰场。三年前她吓人的那间主题房。
客人进场了。这三年机关升级了两轮,白裙女鬼也换了人——新来的女鬼姑娘出腿快、嗓门亮,入职三个月吓哭过四个人。可今晚这位客人,她使出了全部本事:贴脸、堵道、突然开灯——那人一次都没叫,一次都没停,步子稳得像在自己家客厅散步。
最怪的是,他每过一个机关都要停一停,看一看,不是被吓停的,是那种……检查的目光。新女鬼下场之后跟周野抱怨:"今晚有个客人,吓不动就算了,还盯着我出场口看,看得我心里发毛——到底谁吓谁啊?"
十点过五分,那人从出口出来,在出口的长凳上坐下了。
这一坐就是二十多分钟。周野在监控里看得清楚:那个人就那么坐着,帽子都没摘,手机也没掏,就坐着。背景音乐循环了四遍。
十点半,他起身,走到前台,翻开意见簿,拿笔写了一行字,放下笔,走了。全程没再说一个字。
十一点收店,周野收拾前台,翻到最新一页意见簿。前几页的画风很正常:"太吓人了,下次带男朋友来""建议老板给女鬼加鸡腿"。这一行字夹在中间——
"京都最好的演出。——一个三年前的观众。"
字很好看,落款规规矩矩,像一片喧闹里突然安静下来的一个人。
周野乐了,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发到店里的工作群:"今晚来了个老客人,全程没被吓着,落款笑死——'一个三年前的观众'。小冰三年前的老粉了属于是。"@了一串人,没@小冰——人进组了,明天围读,别拿闲事烦她。
胡姐秒回:"情怀值几个钱。下次让他办卡。"
群里笑成一团。有人发了三个笑哭的脸,有人说"老粉的浪漫",有人说"查查是不是同行来偷师的"。
这条消息混在今晚的收店流水里,安安静静地躺在群里。
同一时刻,基地B栋207,林晚刚关灯。
她的手机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为了备战围读,她昨晚就把手机调成了勿扰——从昨晚到现在,工作群里的九十九条消息,一条都没有弹出来过。
那张意见簿的照片,就在那九十九条里。
她睡着之前想的最后一件事是:明天的阐述,开头那句,可千万别念劈了。
睡前她定了三个闹钟:六点半,六点四十,七点。她要当全组第一个到的人。
而在城另一头,一辆车正开回基地。开车的人等红灯的时候,把副驾上的剧本拿起来,翻到第一页。
【1-1 夜 密室内】
他看了两秒,绿灯亮了,把剧本放回去,踩下油门。
明天九点,全员围读。这个晚上,两个人在同一座城市的两头,各自对着同一页剧本,各自熬到后半夜——谁都不知道对方在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