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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花絮机忘关了⭐ 花絮机拍到 ...

  •   第三天白天,节目组办了个小仪式:信匣开匣。
      那只上着锁的木匣摆在老邮局的柜台上,钥匙转了两圈,盖子掀开——两天里每个人写完投进去的明信片,一沓一沓码在里面。按规矩,统一在今天投筒,节目组负责盖上古镇的邮戳,一张一张寄出去。
      开匣之前,PD主持了个两分钟的小仪式:收件人随便写,写给自己、写给家人、写给三年后的自己,都行。年轻演员写给粉丝,说回去要抽奖;老演员写给老伴儿,写完端详了一遍,又揣回去重写——"字太丑,拿不出手。"投递的明信片在柜台上码开,绿的黄的,像一小片邮票田。
      她抽自己的那张。收件人那栏她写的三个字:陈桂芝。字写得慢,笔画收得规矩——写给老太太的字,得让老花镜看得清。投进绿邮筒的时候,铁皮筒口"哐"地合上,声音闷闷的。她想,这张明信片从今天起就要上路了,翻山,过河,去南川,落到一栋老楼的三层,被一双抹过药酒的手拆开。
      轮到别人投的时候她站在边上看着。轮到他的时候,她的目光跟了过去——倒不是刻意,是他投得快,别人都在镜头前摆姿势,念两句写给未来的话,他把明信片捏在指间看了一眼,投了,前后不过三秒。收件人写的什么,隔着一台机器的距离,看不清。
      收工了。三天两夜,营业到头。大巴下午四点来接,PD宣布晚上还有最后一顿聚餐——按本地人的讲究,远客临走前要吃一碗面,顺顺当当面,一路平安。
      聚餐摆在老宅院的露天空地,三张八仙桌拼成长桌,灯笼从屋檐一路挂到院门。
      篝火的柴堆在院子当中架好了,等饭吃完就点。今晚不用营业——PD的原话是"最后一天了,都做自己"。做自己这三个字从PD嘴里说出来,每个人笑了一下,又都没真信。
      饭桌上聊的都是这三天的素材。年轻演员学她方言翻车的现场,学得惟妙惟肖,一句暗号重复了三遍,三遍都不像;有人提起"谢谢PD"那段,全桌又笑了一轮,PD端着杯子喊冤:"我就是顺嘴问了一句还行不行。"笑声里没人再提营业守则。最后一晚的规矩,好像就是没规矩。
      面上来了。大海碗,骨头汤打底,面上卧着荷包蛋,葱花和香菜撒得慷慨。老秦坐主位,举了杯,说了三句话:感谢剧组,感谢古镇,感谢大家没把他这个导演演员一起当。全桌笑,年轻演员起哄让他再说一遍,他摆手:"酒喝过了,面要坨了,吃。"
      她低头,开始处理她那碗面。
      香菜得挑出来。这是她从小到年的老规矩——闻不了那个味道,家里的饭桌上,香菜从来都是单独一碟,谁爱吃谁自己加。挑的法子也有讲究:筷子尖夹住香菜的茎,贴着汤面轻轻一抽,一根,放在碗沿上;再一根,还是放在碗沿上。抽得干净,汤面上不留碎叶。
      这个动作她做得心不在焉。脑子里想的是别的:明信片明天该到第一个中转站了;回去的高铁上能把团综这三天的素材理一理;剧本还有两场戏没顺——想着想着,碗沿上已经堆了小小一撮,青绿青绿的,排得还挺整齐。
      一只手伸了过来。
      骨节分明的一只手,越过半张桌子的宽度,落在她碗沿上,把那一撮香菜——全拨进了自己碗里。
      没有对视。没有停顿。筷子尖在两个碗之间走了一趟,像把一样东西从左手挪到右手,动作流畅得像做过一万次。
      然后那只手收回去了,他低头继续吃面,仿佛刚才只是顺手替谁递了一下盐。
      她僵在原地,筷子还保持着夹住下一根香菜的姿势,悬在汤面上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桌上安静了半拍。就半拍——温甜夹菜的筷子在碗沿上顿了一下;老秦的酒杯停在半空,眼睛越过杯沿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端着托盘路过的摄像师,脚步没停,镜头朝天,装作在拍灯笼。然后桌上又热闹起来,谁的碗碰了一下,谁在喊加辣,热闹得像刚才那半拍从来没存在过。
      她把筷子收回来,握在手里,握得有点紧。
      不对的地方太多了,她一件一件想:他怎么知道她不吃香菜?——昨天之前,她连他吃不吃醋都不知道,还要等他把醋瓶接过去说"不吃醋",她才知道。可他呢,他连她碗里哪种配菜要挑出来都知道。这本账越算越不对:她对他的了解,一顿一顿地问出口才知道;他对她的了解,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带来的,一开口就是答案。
      还有那个动作。没有对视,没有停顿——熟悉到不需要看一眼的动作,才是最说不清的。要是他问了句"你不吃香菜?"再拨,那是客气。不问就拨,而且拨得那么顺——她的筷子在这件事上没有任何发言权,好像她的碗沿天生就该归他顺手管一管。
      她试着盘了盘这本账。她知道的他:不吃醋——昨天刚知道;别的,一时想不出第二件,两个月进组,她攒下的他的事,两笔就见了底。他知道的她:不吃的香菜,蘸醋的狠劲——这笔账更没法算,这两样她一样都没跟他说过。她的筷子悬在碗上,忽然觉得这两个月的话都白说了:说了一千句,不如他看了一顿饭。
      然后她看见了那盏红灯。
      长桌的东头,花絮机立在支架上,红灯亮着,缓慢地转。机位不高不低,正正地对着这一段桌面——她的碗,他的碗,还有刚才那只手来回走的那半张桌子,都在框里。
      她的血一下子往头顶上冲。
      三天了,她数过这些机器:PD说正片机位五个,可满院子转的她数到了八个。多出来的三个,她一直以为是忘了关。现在红灯就亮在眼前,她突然明白了什么叫不关机——不是忘了,是从来不打算关。正片拍营业,这三个拍的是营业之外:她挑香菜的样子,他拨香菜的样子,一秒不落。
      她把那段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越过头皮发麻:观众会看见什么?一个女编剧,在饭桌上把香菜一根一根挑出来,挑得熟练极了;一只影帝的手伸过来,把那撮香菜拨走,拨得更熟练。配上弹幕,配上逐帧,配上好事者的解读——她不敢往下想了。
      第一反应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不是"我丢人了"。
      是"影响他"。
      影帝在综艺里给一个编剧拨香菜,播出去,会被做成什么?通稿,热搜,CP粉的狂欢,对家的素材——这些东西她见别人吃过亏,轮到他的头上,一根香菜都嫌多。他好不容易立在山顶上的人,凭什么替她一碗面的配菜买单。
      她低头掏出手机,翻出导演组联络人的对话框。打字,删掉;再打,再删。"麻烦问一下"太生硬,"不好意思打扰"太见外,"有个小事"——这不是小事。她删到最后,只剩最直接的一句,检查了一遍称呼,发出去了:
      "这段能删吗?对沈老师影响不好。"
      十三个字,一个字都不敢多要。
      发之前其实删了三版。第一版:"不好意思打扰,下午饭桌上那段素材,方便的话能不能处理一下"——太绕,人家看不出是哪段。第二版:"香菜那段能剪掉吗?"——太直接,像给导演组下命令。第三版她按住性子:语气要客气,理由要给足,姿态要放低。最后剩下的,就是发出去的这十三个字。
      消息底下很快跳出两个字:已读。又过了几分钟,回复来了:
      "考虑一下。"
      考虑。她盯着这两个字看,考虑的意思就是还没答应。没答应就是有一半的可能要播。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扣下去又觉得不妥,翻过来静音放好——万一人家后头来消息呢。
      面有点坨了。她低头吃了两口,忽然反应过来一件事:一整晚,他一个字都没说过。被敬酒,他举杯示意;有人跟他搭话,他点头。可从头到尾,他没有说过一句话——除了那只手。
      饭吃完,篝火点起来了。
      柴堆烧得很旺,火星子噼噼啪啪往上蹿,蹿到半空就灭了。一圈椅子围着火摆开,PD招呼大家坐拢:"最后一晚了,聊聊天。聊点真的。"
      椅子不够,堂屋里又搬出来几条长凳。年轻演员抢了离火最近的位置,被烟熏得眼泪汪汪,换了三次座;老秦把外套披上,说老年人坐外围,看你们年轻人烤。火堆烧得旺,人一圈一圈坐拢,说话声混着柴火的噼啪声,比饭桌上还松快。
      她挑了个离火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手机攥在手里。"考虑一下"躺在对话框里,像一桩没了下文的悬案。火光一跳一跳的,把每个人的影子投在院墙上,晃来晃去。
      她想,明天就回京都了。营业结束了,正片要等一个多月后才播。那段花絮在不在,播不播,她说了不算——她连删一段自己社死的资格,都要靠别人"考虑"。
      篝火的另一头,他坐在人群边上,火光在他侧脸上明明灭灭。隔着半圈人,隔着跳动的热气,谁也看不清谁的表情。
      这段花絮,会播吗?
      她攥紧了手机。火堆里"啪"地爆了个火星,很响,一圈人都笑了。她也跟着笑了一下,笑完,低头又看了一眼那个没有新消息的对话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花絮机忘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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