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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距离一米二 营业标准: ...

  •   出发前一晚,乔安发来六十秒的语音方阵。她一条条听完,中心思想只有一句:"作者,你可是有超话的人了。"
      方阵的末尾附了三条营业守则:少说话,多微笑,离男主远点。她回了个"知道了",关灯睡觉。前两条是给的,第三条是白给——她跟沈让之间,什么时候用得着别人嘱咐距离。
      周一早上七点,基地门口两辆大巴。全员到齐:主演组、导演组、综艺PD带着的执行团队,还有她——工牌上第一次没写"剧本顾问",写的是嘉宾。上车的时候她攥着那张嘉宾牌看了两秒。写书的人去录综艺,怎么想都像走错了片场。
      古镇在山里,两小时车程。下车那一刻,她的职业病先醒了:石板路磨得发亮,廊桥的木头缝里长着草,桥那头立着一只绿邮筒——掉漆掉得恰到好处,像被人天天摸,又像被岁月随手放过了。她的素材本在包里跳了一下。写作者的眼睛先于嘉宾的身份醒了过来,这让她安心了一点。
      大巴上也有机器,固定在车头,红点亮着。她挑了个中排靠窗的位置坐下,前面两位演员对着镜头聊护肤,聊得像真的;老秦在最后一排闭目养神,镜头扫过去,他就睁开眼配合地笑一下,机器挪开,他继续闭。她看着窗外,山一座接一座往后退,退到第七座的时候,她掏出手机给陈奶奶发了条消息:出远门三天,猫粮在门厅第二层。陈奶奶回得飞快:知道了。又追一条:上电视要穿红。她笑出了声。
      节目组的主场设在镇上的老邮局。开机仪式很简单,PD举着喇叭讲规则,末了把话筒递给老秦。老秦只说了一句:"把这几天当成剧组团建,别当成录制。"底下掌声一片。他转过头,冲站在队尾的她扬了扬下巴:"冰老师,这三天跟组里走,别怕。"
      从那一刻起,"冰老师"就叫开了。演员们围上来打招呼,一口一个冰老师,叫得比在剧组还顺——这个称呼从密室的小冰,到剧组的冰老师,如今一路跟着她上了综艺。她没纠正。有什么好纠正的,这称呼本来就不是她起的。
      上午录开场。PD私下找她对"人设",用词很专业:"老师,您的标签我们研究过了——团宠素人。全组学术最硬、综艺感最弱、又被全组护着的那一个。您就做您自己,剩下的交给哥哥姐姐们。"
      她哭笑不得。做她自己——她自己是谁?一个写过几年鬼故事、当了四年夜班的编剧。可是镜头一开,"做自己"这三个字忽然变得很难:走路要自然,笑要自然,被问话答不上来的愣住,也要愣得自然。她头一次明白,演员的"自然",原来是最不自然的一门手艺。
      PD说的"研究过了",她后来才咂摸出研究的是什么:定妆照出圈的词条、书粉圈的彩虹屁,还有——那条黑通稿。通稿活了两个小时,她的名字却在热搜的边角角里挂了一整天。节目组不忌讳这个,甚至欢迎:有话题的人,才配得上一块团宠的位置。这个逻辑她在心里过了一遍,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密室店教过她——客人花钱买吓,买的是心跳;节目组请她来,买的也是心跳,只不过货不一样。
      群里其他人的"自然"各有各的来路。温甜对镜头熟得像对自家镜子,每一个笑的角度都校准过,跟谁搭话都三分甜、七分得体——科班的营业,挑不出一丝毛病。老秦往藤椅里一坐就是定海神针。倒是她,站在那群熟练的人中间,笨得格外突出,PD却在监视器后面冲执行导演比了个大拇指:"要的就是这个笨。"
      下午录第一个正式环节:老邮局寄信。规则是每人写一张明信片,寄给"最想寄的人",信匣统一保管,行程最后一天统一投筒。
      明信片发下来,笔不够。分到她那桌的最后一支,划不出线——她握着笔在纸角试了两道,白的。她刚要举手喊工作人员,旁边桌的一支笔已经递到了眼前。
      笔杆朝她,笔尖冲着自己。递笔的人隔着一个座位,胳膊伸过来,头都没抬。
      她接了:"谢谢沈老师。"
      第一声,出口很顺,像在剧组递过一百回台本那样顺。他"嗯"了一下,胳膊收回去,人转回自己的桌面,继续写他的。全程两秒,营业得滴水不漏——他今天所有的动作都是这个规格:帮她时快半拍,帮完退一米。
      她低头写自己的。收件人那一栏,笔尖顿了很久。最想寄的人——这几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闪过的名单比落笔的多。最后她一笔一画写下三个字:陈桂芝。信的正文更短,拢共两行:房子住得很好,猫也很好,勿念。写完她看了眼邮编栏,陈奶奶那片老小区的邮编,她填得比自己的生日还熟。
      她抬眼看了看别人。老秦写得最快,龙飞凤舞几行就完事,收件人一栏她瞟见俩字:师父。温甜的字迹清秀,写了又停,停了又写,写完用指尖把那行字抚平了才投进去。每个人都比她想象的认真。给最想寄的人写几个字,这件事,原来对谁都不容易。
      写完的人陆续把明信片投进信匣。轮到他,他把卡片往匣口放了放,又拿起来看了一眼——那张明信片从头到尾扣在他手底下写完,没人看见过一个字。PD凑过去打商量:"沈老师这张,最后一天能当众读吗?"
      "看心情。"他把卡片放进去,扣上匣盖。
      环节的最后是盖章:老邮局的纪念邮戳,一人盖一枚,排队。柜台前人挤人,她排在队伍里,往前挪一步,身后空一步——身后的位置始终空着,像有人拿着尺子,把那一块划成了禁区。她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两步开外,不急不躁,等前面再塞进来一个人,替他把那段距离补齐。
      合影环节,站位也是。摄影师喊着往中间靠,人群呼啦啦挤紧,他和她之间,最后还是隔着一个人位。镜头响成一串,每张照片都笑得标准。
      傍晚补录一段两人对谈,PD出的题是"剧里的默契"。
      第一个回合,PD问她,剧本还原度做自己的小说,最满意哪里。她说满意的是全组的用心,书粉的爱护,一字不差全是安全话术,说得滴水不漏。
      第二个回合,PD问他,跟编剧合作的感受。他想了想:"她写的字,都在点子上。"九个字,说完收声。
      第三个回合,PD追问两人这次合作最大的收获。她说跟沈老师学到很多,他接了句"互相学习"——三个回合,到这里严丝合缝地走完。PD还想追第四个,他起了身:"失陪,补个妆。"
      其实团宠这个人设,傍晚就有过一次实锤。候场的时候,PD让嘉宾自由互动,演邮政局长的老演员把她拉到镜头前,认认真真讲了一遍他理解的店员,讲完冲镜头摆手:"我这个理解,全是听冰老师讲戏听来的。"另一个年轻演员干脆蹲在她椅子边:"冰老师,我读书那会儿追过《雾中来信》,第三卷那封信,我哭了半宿。"她被围在中间,手足无措,心口发热——被当自己人的感觉,从剧组一路带进了综艺。
      收工的路上,她跟唐棠开视频。唐棠在线等了她一天,一接通就开始验收:"营业得怎么样?说话没有?镜头慌不慌?"
      她一样样汇报:说话了,套话;镜头还行,慌的时?候就想着自己是块背景板;对谈那段也录完了,三回合,他说完互相学习就起身补妆——"跟掐着表似的,一回合都不多给。"
      "盖章排队也是,"她顺嘴往下说,"人挤人的,他愣是站两步开外不动,等别人把空填上——搞得他旁边永远空出一大块。"
      "多大一块?"唐棠忽然问。
      "……一米二吧。"
      唐棠在屏幕那头盯了她三秒:"晚晚,你管这叫目测,我们行管这叫上心。"
      "我职业习惯!"她把声音拔高,"写书的,看什么都带尺寸!"
      "哦。"唐棠拖长了调子,笑得意味深长,"那你上次目测我,怎么连我剪了刘海都没看出来。"
      视频挂了,她躺在民宿的床上,复盘这一天。营业整体是成功的:三回合没超,距离没破,连PD的镜头都挑不出暧昧的边。她松了口气。
      然后,就在那口气的尾巴上,空了一下。
      她想起没有镜头的那些时候。一扇道具门,一张便利贴,一只从车窗里递出来的空瓶。没有镜头的时候,他们之间的距离是一张便签纸的宽度。现在,是一米二,中间隔着三十台机器的呼吸。
      这个句子冒出来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是伸手够素材本——写作者的本能,好句子不能放跑。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这句像素材,又不像。像的那种,她写;不像的这种,她连存档都不敢。
      她把手收回来,把手机扣在了床头柜上。
      睡前拉窗帘,她愣了一下。
      院子里立着一台机器,红灯亮着,缓慢地转。白天她见过它——在廊桥底下,在邮局门口,在食堂的长桌边上,永远在边上,永远转着。她白天还数过:PD说正片机位五个,可满院子转的机器,她数到了八个。
      多出来的三个,她以为是谁忘了关。艺人想事情总是想得很省事:忘了关,就是忘了关。
      她拉上窗帘。那点红色的光透过来,在帘布上洇开小小的一团,像有谁没睡,在古镇的夜里替她守着点什么。
      她翻了个身。明天还有明天的营业,一米二,三个回合,滴水不漏。她给自己定了闹钟,六点半。
      闹钟响之前,她做了一个梦。梦里没有机器,没有邮局,只有一条很长的走廊——走廊尽头有一盏灯,比来时亮了一格。她朝那盏灯走过去,走了很久很久,一直没走到。
      睡前她还是把素材本翻开了,白天记的古镇素材三条:石板路的亮度,绿邮筒的漆,廊桥底的野草。笔尖在纸页上悬了悬,到底没写第四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距离一米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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